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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游虾·上(埃尔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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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像刀割进他的衣袍。
凛冬将至,海风中的最后一丝煦意也在渐渐消散。他扯紧被风吹开的衽领,将两臂蜷曲在腹前。呼出的白气惨淡地折射着日光。
他抬头望向太阳——越过遥远而贫瘠的荒原,地衣和苔藓在海岸的岩石上剥落。
海浪徕回,晃荡的波纹上,太阳投下破碎的倒影。千片万片。
目光停留在了冰川、彤云和暝色里。
他步伐不减,身手一如几年前那般矫健,只是而今迈腿时不得不忍受一种烦躁可怜的节奏——每一次呼吸,寒气都似在他的鼻腔,喉咙和肺里拉动风箱,发出呼哧的痰鸣……痰咳不出来,偶尔咳出便会看见血丝。在躺下时,附在气管的浓痰会堵住呼吸,教他难以入眠。思绪支离,神经也益加衰弱,他本该就此死在波佐罗卡煊赫的白夜当中……
火。无垠的烈火。不规则的石砖砌成的房屋,他们祖祖辈辈如此生活的那些屋垒,在劫掠中颓圮,烟在墙上燎作游鱼无数……他的渔刀,劈出去时被铁剑轻易掀开。死亡,鲜血涌出胸口的死亡,只距他咫尺。可那时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抬腿将那人踹退。火焰嬉闹,四周是渐次宁息的厮杀声。汤姆家的篱笆前,那名海盗踉跄时嘴里说的是什么?在怒吼……可他吼的又是什么?
渔刀刺进大腿,他将之抽出,眼也没眨地捅进了那人的喉咙。在戛然而止的咒骂声下,在溅出的血帘后方,汤姆歪在地面,捂着肚子上已不再流血的窟窿,空洞的眼睛还望着家门的方向……
门前,艾米和卓尔诺终于不再争吵。
再过两周,卓尔诺便十六岁成年,可以像他心心念念地那样独自出海;再过四个月,艾米将被送到七十格里外的镇上念小学,汤姆早已用鱼皮为其做好了书包……他是个鳏夫啊!妻子生来跛足,四年前死于风寒,伯索角的风暴又要去了他的半截左手,为了不让艾米到了镇上被人嘲笑,他一只手穿针——用那只被鱼线割出老茧的手,粗笨的手,徕回缝纫,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才搞出来的这么个彩色的鱼鳞书包,本该在那时由他亲自给艾米戴上,好让村里的其他人好好夸赞一番才是啊!
漆黑的夜空唯有极光绍缭。
门口的黑暗中,艾米小小的身躯枕在哥哥的腿上,血从那道贯穿整个后背的伤口里流出。可他汩出的血都这么少,身体瘦骨嶙峋,便显得脖子上的头出奇的大。埃尔文将他抱起,他垂下的脑袋便止不住摇晃。
终地,艾米似乎在涣散的视线中认出了他。他听见——至今仍好似听见,那孩子奄奄一息地张口想要喊着什么,却只是在喉咙里发出哑巴般的咿呀声。好难听。
他记得,记得自己的呼吸开始颤抖,眼睛也变得模糊,手上的气力都去了哪?怎么连一个天真的受尽苦难的灵魂,都快要抱不住了呢?……艾米,打小就聪明又坚强的艾米,那样会体贴人,见汤姆的渔船回来了,就把鱼油抹在嘴巴上,骗他说自己在梅姨家吃过饭了,自己肚子却还在响哩!
一个人要经历怎样的苦难,才配去遗忘一个五岁孩童渐渐落下的声音……
他记得,记得自己沙哑的嗓子里,好似卡满了鱼刺的嗓子里,不知何时,忽然唱起了儿时娘教给自己的歌谣……忧郁的歌谣,模糊的歌谣,多少个寒冬里不自觉在炉火旁哼起……他唱,即便艾米恐是已难以听见了……他唱。他唱,一首接着一首,不觉已长跪在了血泊之中,把背弓得越来越低……当额头触到的不是地面,而是卓尔诺的尸体时,他再也无法忍抑,歌声成了摧肝裂肺的恸哭……
时至今日,风再也吹不出他的眼泪。
人们都说,他在那一天把全部的泪水都哭尽了。说这也是他挥刀时,瞳孔上闪烁妖光的根由……故事中,他用一把渔刀为乡里报仇,孤身踏上甲板,宰光了两船的海盗……
人们称他妖瞳埃尔文。
风寒入骨,他不顾胸中轰隆作响的痰鸣,呕哑难听地高歌道:
我是冰海打渔郎,曾喜金银鱼腹藏。
金錾花来钿阿姊,银沽酒去寿耶娘。
阿姊落落当远嫁,好运连连且盖房。
试问高楼今何在?烟波宕处是吾乡。
由知富贵徒有恨,惯看世事每无常。
唱渔歌,敷渔网,此鱼青,那鱼黄。
漫将苦心入苦海,但与新人碰新觞……
在辽阔的天地间——这是怎样的一方天地?寒冷、万古幽寂,堪堪将人养育,却又以更迅猛的浪潮夺走生命和希望——他的歌声传的很远,很远。即便天地之间似仅此一人在艰难地跬步前行,歌声仍旧会传很远。
冰原狼的呼声在迢杳的松林间出现,那些狼儿,现在也越来越少看见了。在他小的时候,曾亲眼看见一支的狼群用计捕食驼鹿……
“狼群每少一个成员,便少一分力量。埃尔文,就像我们人有五只手指,少一只,便无法系结搓绳,再少一只便无法握刀。如若只有两根手指,那便除了招致妇人的垂怜外再无用处……你别看驼鹿温驯,在走投无路时也会殊死一搏,村里每年都有人带回来冰原狼骨——那都是死于鹿角的狼,别笑!埃尔文,一只狼死于鹿角难道很好笑吗?
“你还记得住在伯索角的伦西斯叔叔吗?他的母亲生前给他用桃花心木刻了一串项链,去年出海时丢了……整整半年,他出海不再是为了捕鱼,而是为了找回故人之物。他孤舟飘荡在遗忘之海,顺着洋流去到无人的荒岛和地图上没被标出的国度,用支离的语言描述那其实很是寻常的项链,有人拿一根金项链给他,上面缀满了璀璨的绿松石,他说不是;又有人拿鲸鱼骨刻成的项链给他,上面布满神秘的咒文,他也说不是……他要的只是那串刻有母亲和自己名字缩写的项链……他不分白天黑夜地盯着海面,于是眼睛花了,头发也忽然看不出一点黑色,回村时,我们没一个人认出他来……
“没过几天,有人发现他死在坟前。在母亲的名字下,他歪歪扭扭地刻上了几个字母。那是他儿时的乳名……所以你看啊!埃尔文,我们死得难道不比狼可笑吗?一串项链和几口鹿肉,你能说哪者更值得去死吗?……对于任何生命,死亡都是不该去嘲笑的。埃尔文哪,总有一天我也会死的……”
狼群迂回夹击,不断拉扯着负伤的驼鹿,分明只要一起上,就可以更快地将鹿咬死,却仍在不断试探和消耗。
“冰原狼是有智慧的,它们这么做,是为了不受伤减员,所有的战术都是由老狼制定,你听,在最高处呼啸着的就是它们的头儿,看其毛色,最起码也有二十岁了……埃尔文,你要知道,在我们的祖辈迁来波佐罗卡以前,冰原狼才是这儿的原住民。它们当中活过一定年月的老狼,可以通过梦境和我们交流,这也是我们从不把冰原狼当成是野兽的原因……
“面对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微薄的日光和长达半年的永夜,芜菁和土豆都无法在此生长;先祖们正是通过与狼群协作,才逐步适应了这儿的生活,时至今日,冰原狼都于我族有恩。而纵观整个北境诸侯,现在也只有比尔堡的熊灵才敢和狼子掰掰手腕了……”
在灰风城,古训被坚守至今,每当上一任城主身陨,次年的凛冬之时,任何人,哪怕再低贱的边海之民,都可以参与灰风城的选爵仪式……在六个月的漫漫长夜中,□□地走入荒原,当太阳再度照临北境,第一缕光线出现在古格伦拉山脉上空时,归来之人身后追随的冰原狼数目最多者将袭得爵位,是为狼子。
在此期间,灰风城的一切事物由黑羽堡公爵代理,同时渡鸦们将会监视整个选爵仪式,确保公平。
现在的北境,绝大部分都是当年圣战中败北的戴恩人的后裔,只有少数的伯斯基摩人,而且大多都生活在条件更艰剧的沿海,而其中,唯有后者才能做狼梦,赢得狼群的支持。因而对渔民来说,灰风城主乃其同族,又有睿智的狼参作弼,他统率下的领地才是最理想的去处。除此之外,对于其他诸侯的调令和律政,他们一概视若罔闻,仍旧照着自己的那一套习惯与世隔绝地生活……可面对海盗的劫掠,他们往往又无力抵抗,因而也会向领主妥协,以求庇护……事实上,若非乘船难以深入内陆,海盗们恐怕连王座都敢觊觎一二,又怎会怕这些往返迟迟的小领主?
爱伦坡二世驾龙北征时,为了解决海盗的问题,采取了首相的意见,亲封疯胡子为北海王,特许飘鳐号沿河入境。其结果就是治标不治本,疯胡子的舰队虽受了俸禄不再侵扰海民,但其余的海盗则变本加厉,各个欲自立为王。而对于这位所谓的北海之主,他们不敢怠慢,决定联合起来将其围剿。
直到那一天,疯胡子才展示出其恐怖的战力,纹章“克拉肯的密藏”也自此被列入最诡异的纹章之一……萨里芬·京·冈蒂奇一出手便技惊群雄,只见飘鳐号竟在凌虚而来的巨浪中直上高空,底下的诸海盗唯觉海水好似皆变成了妖异的绿色。罗盘失灵,狂乱地不停打转,风向在一息间发生了七次变化。而海里的游鱼,不知怎地,也全都不要命了似地往他们的船上撞去……风中飘荡着海妖的哭声。
在那时,凡有能力上天参战的,最起码也是船长们各自的大副,岂非穷凶极恶之辈,令人闻风丧胆之徒?却无一例外地落败,或者说,莫名其妙地失控了。他们使尽手段,却压根无法摸到飘鳐号,反而被错乱、无穷无尽的触手困住,待到疯胡子的领域被众人齐力破开时,飘鳐号早已远走高飞,只留下精疲力竭的众人在狼藉的海域上一阵后怕……若是单独对上萨里芬,他们没一个会是其对手。同时,此战又传给了众人一个讯息,那便是萨里芬显然不打算与之鏖战到底,结成死仇。
再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海盗们只劫不屠,不知是否是暗中有所协谈,达成了某种共识……直到黑伦身死,那时的萨里芬也已垂垂老矣,又身负双皇之战时的旧疾,北境三十三海盗便自立为王,开始处处兴风作浪,益加猖獗……而他生活了二十四年的那座渔村,正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烧杀中,化作了遗迹和烟墟……回忆往事,他的眼睛仍会泛起挥之不去的血光。
也是那时,组织找上了他。白夜稀疏如旧,赤旗猎猎于风。
他猛然回头,在看清那人的脸后,散去了瞳子里的妖光,蹙眉问道:
“不是说让我今夜去酒馆接头吗?怎么半途又,咳咳,咳……又联系我?”
他说话时肺里面像在锯木头,又像是一个毫无音乐才能的人拉鱼骨琴,琴弦和鱼骨都在嘎吱作响,要人心生烦躁。咳嗽声倒是和寻常人没什么差别。
那人自阴影中现出半截身躯,越往下越虚幻昏暗,头面部倒是清晰如常人,却带着一张怪异的面具。那面具材质像是更坚韧些的蛋壳,被塑成类似山羊头的形状,却彩面斑斓,鼻梁的衔接处和下颌上镶有铜边,即便在日光下也颇为怪诞。他的声音似鸟啼:
“计划有变,你尽快赶到乌贼镇,我们会在那儿派人接应。不要轻易开瞳。老咸鱼也会来,外加一个刚入组织的新人。”
“乌贼镇?难不成组织要与千面客动手?”
“不……只是在那儿集结。之后会有马车送你们一路南下。”
他扭过头去,又是一阵剧烈的急咳。似乎是不想再让人看见自己的病态,稍微平复些后便点头说到,“好。我知道了。”
他用沉默暗示面具男离开,可那人却不紧不慢地抛给他一小袋药草。
“这次的任务会很长,结束后……你该去夏甸一趟了。那里有人能治好你的肺。”
他隔着袍子抓住布袋,就那样垂眸看着手上的药包,没再言语。小时候,他一直幻想能去到没有秋冬的夏甸,可如今对于这个遥远的地名,他有的只是茫然。彩面再度遁入阴影,空阔的大地上又只剩他形影相吊。
他抬头,风吹开额前的发丝,眺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