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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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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钟声骤然炸响,声波裹着檀香穿透晨雾,在飞檐间撞出回响,似一记重槌,敲醒痴妄,余韵绵长。
沩山密印寺的晨雾里,他负手而立,宽肩如刀裁就,将月白僧袍撑出凌厉轮廓,却又在腰身处陡然收窄,粗布黑带松松束着,更衬得单薄伶仃。挺直的脊背如青松般倔强,却难掩周身萦绕的孤冷气息,连掠过檐角的风都似生出恻隐,悄然绕过他身侧,不敢掀起他衣袂半分。
他垂眸凝视铜钟,苍白的侧脸在微光中泛着冷玉般的色泽,眉骨英挺,睫毛却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那双盛满破碎的眼。高挺的鼻梁下,薄唇抿成脆弱的弧度,干裂的纹路里藏着无声的悲戚。偶尔有山风试探着拂过,也只是轻柔地卷起他鬓边几缕碎发,又匆匆退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份蚀骨的孤寂。
腰间墨玉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晃,温润的光泽与他周身寒意格格不入。望着他单薄却挺拔的背影,任谁都忍不住眼眶发烫——曾经鲜衣怒马的状元郎裴文德,如今只剩满心疮痍,在这古寺钟声里,独自吞咽着无人可诉的苦涩,教人见之,便忍不住泪眼婆娑。
晨雾在铜钟表面凝成细密水珠,裴文德骨节分明的指尖缓缓落下,在布满水珠的铜钟表面勾勒出笔画。山风卷着细碎霜粒掠过他单薄的肩头,褪色的月白僧袍猎猎作响,可他恍若未觉,目光专注而痴迷,“景昭”二字在湿润的铜钟上渐渐成型,一笔一划都饱含着蚀骨的思念。
忽有青灰僧袍掠过石阶,小沙弥急步上前,在三步外刹住身形,合十的双手微微发颤:“文德师叔......”他偷觑着对方专注的神情,又瞥向铜钟上未干的字迹,喉结滚动,“师尊在禅房候您。”
钟声余韵里,那道挺拔身影微微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字迹,水珠顺着纹路蜿蜒而下,恰似他未干的泪痕。裴文德望着小沙弥稚气未脱的脸,恍惚又见景昭倚在宫墙下笑闹的模样,他微微点了点头。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潮,转身时,衣角扫落铜钟上的水珠,“景昭”二字的痕迹也随之模糊,消散在弥漫的晨雾中。
踏入禅房的刹那,檀香混着烛火气息扑面而来。裴文德望着蒲团上端坐的灵祐法师,紧绷的肩胛微微松缓,月白僧袍掠过青砖,他盘腿跪坐在师父下首,喉间默诵的经文几不可闻。粗布腰带垂落的墨玉撞在膝头,发出细碎声响,惊得烛芯轻轻颤了颤。
灵祐法师手中佛珠捻动的节奏忽而停滞,苍老的叹息穿透缭绕烟雾,悠悠落进寂静里:“文德。”声线像浸透晨露的老藤,裹着洞悉一切的悲悯——
灵祐法师枯指捻动佛珠,檀香缭绕中,苍老嗓音似晨钟穿透裴文德紧绷的心神:“《圆觉经》有云,‘一切众生,由本贪欲,发挥无明,显出五性差别不等’。文德,你腰间墨玉日夜撞心,岂非自困于‘贪爱’无明?”
裴文德猛然攥紧膝头僧袍,指节泛白如霜。禅房外山风卷着枯叶扑窗,却掩不住他喉间溢出的压抑颤音。灵祐法师忽而抬手,佛珠垂落发出清响:“情爱如焰,执之则伤;执念似茧,缚心成囚。你可知‘断舍离’非是绝情,乃破妄见、明本心之道?”
蒲团下青砖沁着凉意,裴文德望着师父袈裟上褪色的金线,恍惚又见景昭广袖翻飞的模样。灵祐法师忽将木鱼重重一击,惊得烛火骤明:“苦海无边,唯自渡方能登岸!若总溺于前尘幻影,纵使青灯古佛相伴,亦是身在佛门,心在樊笼!”
钟声恰在此时遥遥传来,裴文德浑身剧震,腰间墨玉狠狠撞在膝头。灵祐法师合掌低诵“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老禅师望着弟子颤抖的肩线,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喃喃念道:“阿弥陀佛......
“此中是汝俗家旧物。文德,去断了尘缘执念,待你归来——
裴文德泪眼模糊,双手重重伏地,双肩剧烈颤抖,法师话音未落,泪水已砸落在冰冷的青砖上。
“去吧!”灵祐法师抬手轻拂裴文德颤抖的肩线,佛珠在掌心转出温润光泽:“缘起如露亦如电,缘灭似烟复似霞。情根深种非劫数,是你修佛路上必经的‘空’。”老禅师望向禅房外摇曳的烛火,声音里藏着千般慈悲,“去勘破前尘执念,方知‘有始有终’亦是‘无始无终’。待你了却俗缘,自会明了——情不为刃,心若执悟,处处莲台。”
裴文德抱着木匣踉跄回房,将自己锁在狭小禅室内。月白僧袍下的脊背依然挺直,却在木门阖上的刹那弯成脆弱的弧度。他枯坐蒲团,怀中木匣的棱角硌得肋骨生疼,就这样从暮色沉沉坐到晨光熹微,又从日升等到月悬中天。
更鼓敲过三更,万籁俱寂。他颤抖着指尖抚过匣面刻痕,终于在月光浸透窗纸时,缓缓掀开木匣。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映出匣中那把玉骨扇——扇骨上并蒂莲的刻痕还留着锦昭亲手描的金线,扇面空白处晕染的墨痕,是他们曾共绘山河时洒下的。画册边角微微卷起,翻开的第一页,正是锦昭倚着桃花树回眸的模样,眉梢眼角的笑意,比月光更灼人眼眶。
裴文德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光裸的额头重重抵在木匣边缘,泪水大颗大颗砸在画册上,晕开了画中人的笑靥。禅房外山风掠过檐角铜铃,清脆声响里,他终于看清画册角落的小字,是锦昭写的半句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裴文德颤抖着翻开画册,第一页是幼时的自己荡着秋千,飞扬的衣角被画得猎猎作响,发间还沾着草屑,远处模糊的笔触似有个身影正笑着伸手。第二页是溪中摸鱼的少年,裤脚高高挽起,泥水溅在小腿上,竹篓里扑腾的鱼儿栩栩如生,却独独缺了那个在岸边笑得前仰后合的人。
雪地里,少年滚着雪球,通红的鼻尖和攥着树枝的小手被描绘得细致入微。马场之上,青年身姿矫健,骏马扬起的鬃毛随风飘动,他回首张望的神情跃然纸上,只是身后本该有人的位置,只留下一片空白。书案前执笔书写的侧影,砚台边半凉的茶盏;金銮殿前意气风发的状元郎,簪花在鬓边轻轻摇晃——每一幅画里都只有他,从懵懂孩童到鲜衣怒马的少年,生活的点点滴滴被完整勾勒,却始终不见画外人。
纸张沙沙翻动声里,他的呼吸愈发急促。直到最后一页,昏黄的山洞中,他双手着捧起锦昭的脸,俯身渡水时专注的眼神,锦昭微闭的双眼与颤抖的睫毛都被画得纤毫毕现。画面角落,“我们“两个小字被晕染,墨迹在纸页上蜿蜒
裴文德猛地合上画册,将脸埋入其中,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压抑的呜咽混着哽咽在空旷的禅房回荡,他死死抱着画册,仿佛这样就能将画中那个永远定格的瞬间,重新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月白僧袍下,新剃的头皮抵着画纸,泪水浸透了最后那页“我们“,晕开的墨痕像极了锦昭画他时,笔下未落的、滚烫的泪。
裴文德指尖轻颤,将玉骨扇与画册妥帖放回木匣,仿佛在安置易碎的月光。铜扣轻合的声响未落,他已陡然起身,大步掠至门前。木门推开的刹那,裹挟着松涛的凉风汹涌而入,清冷月色如银绸倾泻,在他新剃的青发上流淌成霜。
光影交错间,身着灰布僧袍的小僧双手捧着蓝布包袱,躬身行礼时头顶戒疤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师叔,晚辈已等候多时。”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小僧垂眸合十,佛珠轻叩腕间发出清响:“师叔,世尊言‘诸行无常’,您怀中木匣藏的是执念,亦是因缘。”他将包袱推前半寸,月光在戒疤上流转,“山门外那匹蹄踏月色的马,不是困师叔的缰绳,是载师叔勘破‘受想行识’的舟筏。当知烦恼即菩提,此去若见桃花灼灼,便是心障开时。”裴文德闻言一怔,目光从木匣移向小僧平静的面容,夜风卷着远处的钟鸣掠过耳畔,恍然间,仿佛有万千思绪在这寥寥数语间被悄然拨开。
小僧话音落定,裴文德枯瘦的指节深深陷进包袱粗麻布料里,喉结如坠石般艰难滚动。三个月未沾荤腥的面容已脱了形,颧骨嶙峋如刀削,眼窝凹陷处笼着青灰,唯有那双瑞凤眼依旧如淬了寒星,在月光下泛起锐利的光。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新剃的佛头衬得脖颈愈发修长脆弱,月白僧袍松垮地挂在嶙峋的肩胛骨上,夜风掠过,布料下凸起的脊骨若隐若现。当沙哑的字句从干涸的唇间溢出时,死寂的眼底突然腾起簇簇火焰,像是终年不化的雪山顶骤然裂开熔岩——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薄唇轻启,吐出三个月来的第一句话,
“我要去找他。”
尾音微微发颤,却字字千钧。
月光将他单薄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消瘦的轮廓裹着清绝的孤意,却因这一句话染上了近乎疯魔的炽热。压抑许久的执念如破冰的春潮,在山寺的夜色中轰然激荡,惊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震落了瓦当上积着的霜。那道影子随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微微晃动,宛如即将挣脱枷锁的困兽,在清冷的月色下,绽放出惊心动魄的凄美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