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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永困无间 ...

  •   一队人马自商州启程,经邓州、襄州,朝着荆州、潭州、沩山一路南行。

      马车轱辘碾过碎石,裴文德蜷缩在角落,双目紧闭。车帘外呼啸的风卷着沙尘扑进车舆,他却不愿睁眼——那些掠过荒原的枯草、摇晃的旌旗,只会刺痛他空洞的心。政途的跌宕、苍生的疾苦、佛法的虚妄,在脑海里搅成一团乱麻,原来尘世不过荒梦一场。

      他下意识握紧腰间墨玉,那上面还残留着景昭指尖的温度。车辙碾过枯叶,月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银斑。望着天边翻涌的黑云,他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苦涩与绝望,原来所谓佛法,从来不在蒲团之上,而在这血火人间。渡善恶,渡生死,渡千千万万的泯灭与希望,却渡不过自己这一段孽缘。

      意识浑浑噩噩,似梦非梦间,

      “哥哥,愿你我,兄弟情义也如这墨玉般岁岁年年,永无瑕疵”

      突然在脑海炸响。他猛地睁开眼睛,手颤抖着抚上腰间墨玉,温润清凉的触感却唤不出完整记忆。

      “是宁神丹……”

      他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些被遗忘的重要片段,此刻如破碎的镜面刺入脑海。

      “小蕊,降温了,给你织的围巾放在玄关……”温柔的叮嘱与墨玉相关的誓言交织闪现,头痛突然如潮水般袭来,像是有人用钢针在脑髓里搅动。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晃,本就虚弱的裴文德被狠狠抛向车壁。豆大的汗珠滚落,里衣瞬间被冷汗浸透,眼前模糊成一片白雾。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在叫他,声音遥远而熟悉,分不清是景昭温柔的呼唤,还是江小蕊急切的呐喊……

      马车陷入死寂的停滞,裴文德在车榻上蜷缩成颤抖的弧,冷汗浸透的指尖将墨玉死死嵌进掌心。梦境如走马灯般割裂重组,客厅里江小蕊依偎在兰舟怀中的甜蜜、景昭在马场扬鞭时飞扬的神采,在意识深处不断交叠轮转。

      他们的面容始终笼着薄雾,却以某种诡异的频率交替浮现。南州握着江小蕊的手时的温柔,与景昭将玉佩塞进他掌心的炽热重叠;江小蕊在雪地里仰起的笑脸,渐渐模糊成景昭少年时荡秋千时飞扬的眉眼。血色突如其来地漫过所有画面,李景焕的猩红袍角裹挟着银铃碎裂声,将南州与景昭的记忆绞成碎片。

      两种记忆如双生藤蔓在脑内疯狂缠绕,他在剧痛中听见自己沙哑的呜咽。江小蕊温声的笑语,和景昭欢快的呼喊拧成同一道声波;温馨玻璃幕墙与森冷宫墙不断置换,最后都化作禁锢他的血色牢笼。当猩红彻底吞噬意识前,他仿佛看见两张模糊的面容在火光中重叠,同时伸出手唤他的名字。

      裴文德睁眼直勾勾盯着车顶棚,喉间反复滚过“景昭”二字,尾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忽而一声叹息,眼睫剧烈颤动着合拢,泪水猝然滑落,在苍白脸颊划出两道水痕。他蜷缩的指尖攥紧墨玉,对着虚空呢喃:“江小蕊……你挤进这副躯壳,究竟要让我看见什么?”话音混着哽咽碎在车帘缝隙里,车外暮色正浓,风沙拍打车舆的声音,像是命运无情的嘲笑。

      裴文德蜷在车舆暗影里,冷汗浸透蜀锦褥面,指尖深深抠进檀木车壁,木屑刺入手心也浑然不觉。车外传来裴休喟叹,混着檐铃碎响,每字每句都似大明宫檐角垂落的冰棱:“首粒丹丸,竟教他忘了金銮殿上的朝笏,忘了高堂膝下的晨昏,更将那夔王殿下……连同他自己的魂儿都抹去了。“

      夜风裹着远处驿道的驼铃掠过车辕,裴休压低的嗓音里翻涌着剧痛:“郓王乃天家正统,他日要谒陵祭祖、执掌乾坤;景昭暗握神策,心思深沉如海。可文德......“话音戛然而止,唯有玉带銙撞击铜钩的轻响在寂静中回荡。

      忽有枯枝投入篝火的爆裂声炸响,裴休突然提高声调,震得车辕微微发颤:“再灌他服下宁神丹,纵知是穿肠砒霜!大明宫龙椅、裴氏世代忠良,岂容断袖之癖乱了乾坤?郓王他日承继大统,半步错不得!“惊得栖在枝头的夜枭发出凄厉长鸣,扑棱棱振翅划破夜空。

      灵佑法师捻动佛珠的声响混着梵唱飘来:“业火三千,因果循环。休,何故这般执念......“余音消散在漫天星斗下,裴文德咬破舌尖,腥甜在喉间翻涌。他望着车舆顶垂下的流苏,恍惚又见景昭广袖上的金线缠枝莲,在记忆深处开出妖冶的花,灼烧着他千疮百孔的心。

      裴文德猛然蜷缩成弓状,太阳穴突突跳动,剧痛如万千蚁群啃噬脑髓。意识深处,暖黄落地灯将米色布艺沙发染成蜜糖色,江小蕊与兰舟相拥而吻,缱绻情意顺着交织的呼吸流淌,漫过每一寸肌肤相贴的温热。而记忆却在此刻撕开一道血淋淋的裂口——冷月下,景昭颤抖着将墨玉挂在他腰间,指尖的温度还未散去,寒鸦便掠过斑驳宫墙。冰凉的玉体温着诀别的血,二人身影在月光中越拉越长,终成天涯永隔。

      “对不起,景昭,我不该忘了你!“

      他突然蜷起身子,将脸深深埋进浸透冷汗的锦被,喉间溢出破碎呜咽,

      “景昭……我不该忘了你!“

      十指如铁钳般死死抠住车舆内的锦缎,青筋在苍白手背上暴起如蜿蜒枯藤,指腹深深陷进柔软织物,仿佛要将这蚀骨的悔恨揉进血脉。滚烫的泪顺着凹陷的眼窝滑落,在鬓边晕开深色痕迹:

      “江小蕊......你借这躯壳苏醒,是要让我看清,我与景昭的情意......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夜风卷着帐外裴休的叹息灌进车舆,他如同被抽走魂魄般缓缓睁眼,曾经明亮的眸子蒙着灰翳,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喉间涌上的腥甜混着沙哑的呢喃:“景昭......若这份情是祸国的根源,我愿剃度出家,青灯古佛相伴余生,自此......不复相见......“

      话音未落,喉间腥甜如翻涌的怒涛轰然炸开。他猛地弓起脊背,“噗“地一声,猩红血沫顺着唇角飞溅,在蜀锦褥面上绽开狰狞的花。掌心那枚承载着往昔回忆的墨玉愈发冰凉,深深嵌进皮肉,浓稠的血顺着纹路蜿蜒而下,与车外裴休的叹息、灵佑法师的梵唱,一同没入无边夜色,恰似他永坠黑暗的真心,自此,他的灵魂坠入阿鼻地狱,铁烙剜心、业火焚身,苦痛无尽,永困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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