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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后悔有期无尽期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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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焕陪着裴文德立在溪边,从天光微明守到日头高悬。两人始终凝然不动,裴文德望着潺潺溪水,将心事沉入粼粼波光;李景焕眸光绵绵,直直望着身旁人,连眨眼都似怕惊碎这片刻安宁。
风穿过林间,卷动二人发间银铃,银铃叮叮清响与溪水潺潺交织,和天边初升的日色一同漫过鹅卵石。碎金般的阳光落在裴文德微蹙的眉梢,又顺着李景焕温柔的目光,悄然坠入无声的岁月。
“景焕,谢谢你。”裴文德转过头,目光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与坚定。这段日子里,是李景焕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在披星奔波赶路,在日头下共施点滴。那些至暗时刻,当迷茫与痛苦如潮水般涌来时,是身旁这人无声的陪伴,让他在彷徨中寻得安宁。
他忽然望向天际流云,声音里满是顿悟的通透:“世人皆求佛陀显圣,却不知真正的救赎不在西天万里。当迷茫如八苦洪流漫顶,唯有你在沉默中给予我的温暖,你陪我并肩走过的每一步路,皆是渡我无尽苦厄的般若。佛魔本在一念,而你于我而言,便是现世的慈悲。
李景焕望着裴文德舒展的眉眼,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定,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此刻他周身不见半分往日的邪魅跳脱,眼底只剩温柔与郑重。他声音清浅,却字字千钧:“是你先化作渡我的菩萨,我才甘愿做护你的金刚。”
裴文德眉头轻皱,欲言又止。终究,他将疑问咽回心底,只是默默垂下眼睫,不再追问。
裴文德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平静而悠远,望向李景焕缓缓道:“灯芯不燃,何以照人?如今我已寻得心中方向。景焕,你回去吧,去做该做之事,圆想圆之梦。”
李景焕深深凝视着眼前人,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对方的轮廓,似要将每一根睫毛、每道光影都刻进灵魂深处。喉间泛起酸涩,他忽觉千言万语都化作掌心的桎梏,沉沉压在心头。半晌,才艰涩开口:“我想做的事……”尾音消散在风里,简单如守一人白首,却难如摘星揽月。最终,他只从齿间挤出一个字:“好。”
裴文德与李景焕踏入客栈的刹那,脚步陡然僵在原地。院落中央,那人一袭藏蓝色圆领袍裹着挺拔身形,腰间乌皮鞓带束出劲瘦腰肢,三十余岁的面容不怒自威,眉间却凝着几分诵经礼佛沉淀的温润。晨光漫过他广袖,将衣摆暗绣的缠枝莲纹镀上金边,既有朝堂宰辅的威仪,又透出佛性浸染的慈悲。
裴文德喉间泛起酸涩,不解、怨怼、质问,都在目光相撞的瞬间翻涌如潮。然而父亲抬手虚扶的动作,竟与儿时记忆里为他整理衣袍的模样重叠。所有情绪在心头轰然碎裂,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若叹息的:“阿父。”
裴休的目光越过裴文德,落在李景焕身上,眸光微滞,转瞬便整了整衣袍,执礼恭谨地沉声道:“郓王殿下。”裴文德下意识转头,只见李景焕神色淡然,下颌微抬还礼,广袖轻垂间,周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贵胄之气。
“多谢殿下救犬子于危难之中。”裴休躬身时脊背微弯,言辞间满是恳切。李景焕冷然抬眸,目光如刃般斜睨过去,语气森然:“宁神丹乃虎狼之药,此次侥幸施救,难料下次是否还有生机。”
话音如冰,裴休身形猛地僵住,脸上血色褪尽,惊愕之色尚未褪去,便垂首敛目,再不敢多言。
李景焕却不再看他,倏然转身,眼底寒霜尽融,只剩温柔缱绻,轻声道:“文德,京中事务紧急,本王须先行一步。”
裴文德望着那双盛着星河的眼眸,喉间泛起苦涩。他后退半步,抱拳行礼,声线冷硬如出鞘的剑:“后会无期。
他深深凝视着裴文德,目光中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转身离去,鲜红袍角掠过廊下石阶,清风扬起他发间与靴沿银铃,叮叮声响如泣如诉,渐渐消散在回廊转角。
裴休整好衣袍,目光扫过廊下渐远的鲜红身影,转而看向裴文德:“日昳已过,趁早登程。此去关河迢递,莫误了时辰。”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裴文德心头一颤,喉结动了动,迎着父亲的目光,终于问出那句压抑许久的话:“阿父要送孩儿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又藏着少年时便不曾宣之于口的期待。
裴休微微颔首,神情似是想起什么,眉间多了几分柔和:“吾也有公务在身,顺路罢了。再者,灵佑法师佛法高深,已。闻灵佑上人驻锡龙兴寺,正欲讨教些禅机。”他转身往马车走去,广袖扫过廊下的石栏,惊起檐角未散的檀香,“走吧。”
裴文德随裴休及僧人登上马车,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檐角铜铃摇晃着目送车队远去。一行人驶离客栈,朝着密印寺而去。五月的风裹着槐花香掠过车帘,官道上只余渐行渐远的车辙。
未行多远,青灰色的屋檐下,原本空荡的阴影里突然漫开一片猩红。李景焕从街角转出,猩红的衣袍与雪白槐花形成刺目对比。他倚着粗壮的槐树树干,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邪魅乖张一笑,低声呢喃:“后会有期,无尽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