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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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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德紧紧攥着手中的画册,指尖泛白,却始终没有勇气将其翻开。或许,对他而言,保持未知,不去探究画册中究竟画着何事何物,会让自己好受一些。在他内心的最深处,其实他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画中的内容,那或许是一段他不敢直面的过往,一份难以承受的情感。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勇气去揭开那层神秘的面纱,只能任由画册在手中,带着他的纠结与恐惧,沉默着......
裴文德沐浴在如水的月色中,脚步轻缓,到了那些护送他的僧人的房间里。
裴文德叩响门槛,推门而入。屋内檀香袅袅,灵祐法师静坐蒲团,微弱烛火映着他轻拨佛珠的手。未等他行礼,老僧已开口:“因缘至此,贫僧候多时矣。“
灵祐法师静坐在蒲团之上,手中佛珠轻捻,眉眼低垂,似与这尘世的喧嚣全然隔绝。裴文德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地,恳切说道:“恳请师父为弟子剃度,弟子愿从此青灯古佛相伴,一心向佛。”
灵祐法师听闻,手中动作一顿,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慈悲却又透着几分洞悉人心的锐利。他微微摇头,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佛渡有缘人,亦讲究时机。檀越虽有向佛之心,然尘世羁绊未断,此时剃度,恰似无根之萍,难生慧根,难成大道。”
裴文德一怔,脸上满是不解与急切,“师父,弟子心意已决,尘世种种皆已看淡,还望师父成全。”
灵祐法师轻叹一声,目光望向殿外的月色,悠悠说道:“执念不除,剃度亦是枉然。汝心中尚有诸多困惑与挂碍,这些如乌云蔽日,障汝佛性。待汝勘破执念,心无旁骛,那时再谈剃度,方是水到渠成。”
裴文德攥着衣摆,声音发颤:“师父,究竟是该度众生之苦厄,还是先度己之苦厄?”
灵祐法师轻叩佛珠,垂眸淡道:“灯芯不燃,何以照人?众生与己,本是同盏灯。”
裴文德一脸困惑,双手合十,恭敬问道:“师傅,一体二魂何解!
裴文德话音未落,灵祐法师手中佛珠骤然轻响,檀木珠在枯瘦指间划出圆润弧线。老僧望着烛火摇曳的光晕,
目如深潭凝视裴文德:“阿赖耶识藏千劫,刹那生灭尽成相。所谓二魂,不过是末那识执取的幻翳——未来身、现在身,恰似朝露与晚霜,皆由八识田中种子生灭流转。《楞伽经》云'藏识海常住,境界风所动',汝见浪起千重,却不知湿性本一。“
他抬手轻触烛火,火苗倏然跃动:“执念如指月之指,指非月而碍见月。若能照见五蕴皆空,便知十二因缘环环相扣,过去、现在、未来本无界限。莫作水中捞月客,当修如如不动心。“
话音落时,佛珠已重新捻动,梵音裹着檀香漫过禅房:“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裴文德望着老僧袈裟上浮动的光影,忽觉檐角铜铃与经声共鸣,似有万千因果在月光下徐徐舒展。
裴文德盘坐如松,灵祐法师的箴言化作惊雷炸响灵台。刹那间,时空经纬轰然洞开——江小蕊便是跃入未来的星火,裴文德则是扎根当下的苍松,而往昔早已融作滋养的春泥。二者看似殊途,实则同根,不过是同一缕在因果长河中的万千折射。他豁然起身,方知所谓三生,皆为一念;诸般执念,终化须弥芥子。
灵祐法师见他起身,缓缓睁开微阖的双目,唇角漾开一抹悲悯笑意:“阿赖耶识含藏万法,此身此劫皆有前因。未来尔、现世汝,恰似春芽与秋实,虽形异而根同,皆承往昔业力流转。“佛珠在指间徐徐转动,禅音与檀香缠绕,“莫逆因果洪流,亦勿困于宿命迷障。循八正道,守菩提心,当下所行之事,便是解缚之舟。须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所作所为,皆成福田。“
裴文德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弟子明白,当循本心,顺应因果。”
转身推开客房木门。天光乍破处,一抹鱼肚白正悄然漫过天际。细碎的叮铃声响由远及近,李景欢鬓间发带坠着的银铃随着疾步剧烈晃动撞击钉钉声声响,人未至声先到:“文德,我以为你不辞而别了!”他发丝微乱,胸口剧烈起伏,指尖发颤地攥住他手腕。
裴文德耳畔回响着“执念不除,剃度亦是枉然”,抬眼望向熹微天光,转身迈步朝客栈外走去。凌乱的银铃声急急追来,李景焕踩着满地碎霜紧跟其后,目光死死锁住那道清瘦身影——明明高大如松,却像是被无形枷锁捆住的孤魂,在寒雾里摇摇欲坠。
李景焕望着裴文德孤寂的背影,想起他曾高呼“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十年寒窗苦读的壮志,如今却被现实击碎。短短半月,他目睹黎民苦难皆源于士绅权贵,才知自己追求的家国理想,不过是为贪官作嫁。曾经拯救苍生的宏愿,此刻只显得荒诞可笑。理想信念轰然崩塌,只剩满心迷茫与蚀骨孤独。
(喉间溢出压抑的笑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文德,你以为我想让你看这些人间炼狱?那些士绅贵族的丑态,不过是我为你量身定制的牢笼——只有让你亲眼见到理想如何被蛀空,你才会明白,这世上唯有我能接住你坠落的灵魂。(瞳孔因偏执而收缩,银铃随着颤抖的身躯乱响)十年寒窗又如何?家国天下又如何?你的赤子之心就该只属于我!(突然攥紧腰间玉佩,指节泛白)当你看见百姓苦难皆是权贵造孽,那些济世宏愿碎成齑粉时,可曾想过,这一切都是我亲手为你安排的宿命?(嘴角勾起扭曲的弧度,声音混着沙哑与痴狂)这天地间,只有我能让你痛,也只有我能给你救赎。你注定只能是我的棋子,我的......挚友。他在裴文德身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语音喃喃自语
鱼肚白的天光漫过地平线,五月的晨风裹着湿润的水汽,却吹不散裴文德周身凝滞的寒意。他垂眸盯着自己投在黄土路上的影子,脚步机械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浸透铅块的棉絮上。身后李景焕的银铃声与碎石碾动声,成了这场沉默跋涉里唯一的伴奏,随着熹微的晨光,在寂静中绵延出长长的叹息。
裴文德忽然顿住,溪边芦苇沾着的晨露在鱼肚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远处村落升起寥寥炊烟,本该是人间烟火的温暖图景,此刻却让他想起前日见过的流民窝棚——同样升起的灰烟下,蜷缩着瘦骨嶙峋的孩童。水面倒映着逐渐明亮的天空,却映不出他破碎的信念。二十年苦读的壮志豪情,在这黎明的微光里,碎成了溪底斑驳的残星。
李景焕的脚步声在三步外停住,银铃也不再摇晃。裴文德颤抖着伸手触碰冰凉的溪水,晨雾中,他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不知是因刺骨的寒意,还是因心底翻涌的悲怆。鱼肚白的天空渐渐染上朝霞,可这崭新的黎明,再照不亮他眼中熄灭的光。
裴文德僵立溪边,晨雾裹挟着李景焕的银铃声如细针刺入耳膜。曾经以为的辉煌大中却是黎明百姓的阿鼻地狱;曾教他“民为邦本“的父亲,为家族荣华将百姓疾苦弃若敝履;江流欺他,陛下弃他,视作父兄的阿兄卷入纷争,再不见昔日清明。最可笑的是与景昭那场相知相惜,终究抵不过世俗纲常,沦为禁忌。而李景焕偏执的“金兰情“,更是化作无形枷锁,将他死死困在无尽的漩涡里。他望着泛着冷光的溪水,忽觉自己半生坚守皆成泡影,一无所有的荒唐感扼住咽喉,连呼吸都成了锥心钝痛。
裴文德双肩剧烈震颤,压抑的呜咽破喉而出。滚烫的泪珠坠入溪水,瞬间被暗流吞没,他单薄的身影在晨雾中摇晃,像片摇摇欲坠的枯叶,将所有的绝望与悲怆,都化作这决堤的泪水。
肩头突然落下一双温热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李景焕低沉的声音裹着晨雾漫进耳中:“文德——“尾音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温柔。裴文德浑身僵硬,那声呼唤像是锋利的钩子,将他千疮百孔的伤口又狠狠撕扯开来。
裴文德踉跄转身,指尖几乎戳到李景焕胸前。“你可曾欺我?“字句从齿缝迸出,带着铁锈味的震颤。层雾在两人之间翻涌,将他沙哑的尾音绞成碎片,消散在晨风中。
李景焕垂眸凝视他发颤的眼睫,许久,喉间溢出一声叹息。晨雾漫过他眼角的细纹,将声音浸得愈发凉薄:“有。“尾音未落,见裴文德身形剧烈摇晃,又慢条斯理补上半句,“无伤大雅,不过是身不由己。“说罢抬手欲抚他苍白的脸,却在触及前被对方挥开,溅起的晨露跌落在两人之间,碎成满地黄沙般的沉默。
裴文德目光空洞望向天际,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知你终登高位,“喉结艰难滚动,“莫要滥杀无辜、残暴掳掠。“晨风掀起他凌乱的衣角,“望你能励精图治,为天下苍生......“话音消散在晨雾里,余音带着未尽的苍凉。
李景焕上前一步,与裴文德并肩而立,目光深深落在裴文德身上,带着复杂的情绪。片刻后,那目光又似躲闪般很快投向湖面。他轻叹了一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天地可鉴,今生所交,唯君而已。君若不弃,终生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