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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裴文德眼皮轻颤,意识裹挟着钝痛缓缓回笼。陈旧的檀木香气率先涌入鼻腔,混着被褥间若有若无的皂角味。他费力睁开眼,入目是褪色的青布帐幔,随着穿堂风微微起伏,缝隙里漏进的光斑在斑驳的木梁上跳跃。

      挣扎着侧过身,窗边立着道颀长身影。那人背对着晨光,月白色衣袍被风掀起边角,银线绣的云纹在阴影中忽明忽暗。及腰的黑发半束半散,垂落的发梢随着动作轻扫过劲瘦的腰线。当他转身时,剑眉下的眼眸像淬了墨的寒星,眼角微扬的弧度却浸着暖意,高挺鼻梁投下的阴影,将薄唇抿着的笑意衬得愈发清隽。

      “孙...孙佑岐?“裴文德喉间溢出沙哑轻呼,撑着身子就要起身,却被一阵茶香裹着的轻笑打断。那人已落座八仙桌,骨节分明的手指叩了叩杯盏:“别动,汝脏腑淤伤未愈。“

      “多谢孙大人救命之恩!“裴文德攥紧被角,喉间泛起铁锈味。

      孙佑岐端茶的手顿了顿,茶汤在白瓷盏里荡开涟漪:“吉人自有天相。换作常人,服下宁神丹又这般郁结咯血至少要躺半月。“他抬眼望向窗外,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岐已辞了侍御医的职,这便往南召去。“

      裴文德听闻李景昭要去南诏,猛地撑床起身,喉间刚发出声响,便见对方抬手以指尖虚压,截断了他未出口的话语。

      “岐已知足下所言何事”

      李景昭收回手,袖间银线云纹随动作轻晃,“岐与景昭乃莫逆之交……”话音戛然而止,他从怀中取出一本素绢装订的画册,郑重递到裴文德面前,“待岐启程后,再展卷不迟。。”

      孙佑岐执起茶盏,望着杯中沉浮的碧螺春,忽而轻笑一声:“文德兄可知,景昭看汝之神色,与旁人全然不同?”他指尖摩挲着盏沿,目光似含深意。

      孙佑岐望着窗外枯败的槐枝,喉间溢出一声叹息:“十日前的今夜,陛下在御书房摔碎茶盏的声响,连承天门都听得见。汝与景昭自垂髫嬉戏竹马,总角相知,原是令人称羡的情谊。只是景昭……”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情之所钟,逾矩非常,恰似桃李生而错节,终是触了纲常忌讳。”

      他倚着雕花木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于文德兄而言,不过是金兰之交;可在景昭心中,却另有一番天地。文德兄当知此事利害——此画册乃中使从景昭宅邸搜出,御前呈阅时圣颜大怒。才有了南诏之谪,又借着曲江赐宴,明谕裴公将汝送往密印寺。陛下之意,便是要断了景昭这不该有的念想。”

      裴文德如遭雷击,浑身僵硬,脑中嗡鸣欲裂,一片混沌空白。待神思稍缓,屋内已不见孙佑岐踪影。他全身骤然发软,直直栽倒在床上,双眼发愣,死死盯着帐顶暗纹,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呢喃。过往种种如潮水翻涌,景昭为他添衣的温度、共饮时含笑的眉眼,此刻皆化作惊涛骇浪,他难以置信,景昭竟藏着这般炽热又隐秘的心思。

      裴文德喃喃自语自“我和景昭自小便相交莫逆,同执经卷于庠序,共策骏马于长街,情谊之笃令旁人羡叹。日间常并辔谈诗,月下亦抵足论道,虽非手足却胜似血亲,景昭他……不可能……”常携手同游曲江,雪中对弈、月下联诗,情谊醇厚如陈年醅酒。裴文德只道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以金兰之交视之,每每谈及,皆言“与景昭乃道义相知”。

      可细想自己于景昭独处时,他总借整理衣冠之机,指尖多停留半刻;又常以切磋武艺为由,将自己困于臂弯。这般逾矩举止,裴文德只当是挚友间的亲昵,浑然未觉对方目光中,藏着不似寻常的缱绻。

      景昭已远走南诏,而自己也即将踏入密印寺,从此青灯古佛相伴。

      “景昭……”他喃喃低语,声音中满是痛苦与不舍。手中的画册似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而心中那份复杂的情感,也如乱麻般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裴文德直直在床上躺了三日,五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扇吹入,带着丝丝凉意。大牛静立榻旁,不时抬手掖掖他滑落的衾被,眼神满是忧虑;李景焕背靠雕花屏风,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无心翻看,目光屡屡投向榻上之人。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墙角的铜漏滴答作响。这三日,裴文德滴水未进,双眼茫然望着帐顶,仿若失了魂,被那惊变之事困在无尽的思绪泥沼中,无法自拔。

      裴文德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香囊,忽而五指如钳死死攥住。他将锦缎包裹的冰冷陨石狠狠按向心口,似要把满腔未言的眷恋、悔恨与决绝,尽数注入这方从轮回黑洞中带出的异物,让震颤的心跳将千言万语都刻进嶙峋石面。

      裴文德勉力侧首,目落江流,声若游丝:“速携此囊,呈于南诏夔王驾前。转告夔王殿下,自此山高水远,不复相见。”言罢,清瘦手掌虚抬,似要抚其肩又无力落下,“尔本鸿鹄,困于樊笼久矣。自今日始,脱却奴籍,天高海阔,尽可逐志而去。”

      江流听闻此言,面色骤变,猛地起身,袍角扫落几案上茶盏。青瓷碎裂声在寂静中炸开,他目瞪圆睁,满脸不可置信,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边,死死盯着躺在床上的裴文德,声音发颤:“二郎这是何意?大牛不是有意欺瞒!俺不过……不过……”喉间似被哽住,涨红着脸,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双手攥成拳头又松开,一时竟说不出完整话语。

      裴文德幽幽阖目,气若游丝:“天命难违,此生既已身许空门,再无驰骋之期。汝当替吾踏遍山河,将吾等未竟之志一并了却。”他睫羽轻颤,枯手摸索着寻到江流手腕,“自垂髫相伴,汝于吾便如手足至亲。莫说无心之瞒,便是千般错处,吾又岂会怪汝半分?”

      大牛“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床前,粗粝手掌死死扶着雕花床沿,指节泛白。他深深垂下头,额角几乎触到青砖,喉间溢出破碎的呢喃,一声叠着一声:“二郎……二郎……”嗓音沙哑发颤,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再吐不出其他字句,唯有滚烫的泪砸落在床榻边缘,洇出深色痕迹。

      裴文德别过脸去,喉结剧烈滚动两下,强压下酸涩。一滴清泪悄无声息地顺着苍白脸颊滑落,坠入枕间。他抿了抿干裂的唇,许久才艰涩地吐出两个字:“去吧。”

      大牛望着床榻上的裴文德,喉头似被堵塞,千言万语梗在嘴边却无从说起。旋即,他直挺挺地俯身,对着裴文德重重磕下三个响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声响。身躯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洇出斑斑湿痕。他哽咽着,喉间发出压抑的抽噎声。突然,大牛猛地站起身来,衣袖一甩,转身跌跌撞撞地朝门外冲去,那匆匆离去的背影,满是不舍与决绝。

      这时,耳畔传来一阵银铃轻响,叮叮悦耳。裴文德转头望去,只见李景焕直愣愣地坐在床边。李景焕刚要开口,裴文德却摆了摆手,轻声打断:“景焕,出去吧。我想独自静一静。”说罢,便缓缓闭上双眼,似不愿再面对这纷扰的一切,眉间尽是疲惫与哀愁。

      李景焕默然退出房间,随后轻轻扣上了门。

      裴文德就这样躺在床上,直至深夜。四周一片寂静,唯有偶尔从窗外传来的声声虫鸣,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打更人的声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沉沉睡去。

      待万籁俱寂之时,如水的月光悄然倾洒在窗前。裴文德缓缓起身,动作迟缓而沉重,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画册,拖着仿佛灌了铅般的双腿,一步一步慢慢挪到了窗前。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消瘦的身形,影子歪歪斜斜地投射在斑驳的地面上,影影绰绰,似真似幻,一如他此刻那飘忽不定、纷乱如麻的思绪。

      他立在窗前,月光如水倾洒,将身影与画卷一同染成霜色。指尖抚过画册,喉间溢出破碎的呢喃:“原是命中注定,终成佛前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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