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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裴文德掩袖剧咳,指节被血染得通红,殷红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袖上。他扯下外袍丢在一旁,刚要闭目调息,一方蓝布包袱裹着松木香抛进车厢:“换上。”

      展开包袱,月白圆领袍泛着柔光,银带压在底下泛着冷芒,发带上两枚银铛随着动作轻响。裴文德换好衣物,任黑发披散肩头。车帘掀开时带进一阵风,李景焕猩红袍角扫过他手背,目光落在他凌乱的发间就再挪不开。

      “这身倒衬你。”李景焕喉结滚动,指尖擦过发带的银铛,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不等裴文德反应,他已抽出袖中银梳,梳齿刚触及发丝,掌心就泛起细密的汗。

      裴文德侧身而坐,身后传来的温热气息裹着沉木香。银梳从发梢缓缓上移,李景焕望着黑发在梳齿间流淌,忽然想,若是能就这样一直从梁州梳到商州,即便马车永不停歇,他也是甘愿的。发带系上的刹那,银铛轻颤,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裴文德后颈,直到马车颠簸,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裴文德轻缓转身,广袖如流云舒展,动作优雅得仿若画中仙人。发间月白发带随着他的动作轻摆,尾端的银铃竟未发出一丝声响,安静地垂在鬓边。

      他纤长手指拈起漆黑玉佩,腕子微旋,玉坠便顺着银带无声垂落腰间;又执起绣着暗纹的香囊,指尖优雅翻转,将其妥帖悬于玉佩旁;最后将“无所谓”顺着后背滑入衣扣,全程行云流水。

      李景焕斜靠在车厢角落,翘着二郎腿,黑色皮靴上缀着的银铃随着腿一上一下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叮叮当当声。他手肘撑着窗框托腮,目光牢牢锁在裴文德身上,看他垂眸整理衣襟时睫毛轻颤,晨阳光落在月白衣襟上勾勒出清隽轮廓,不觉看得入了神,直到裴文德抬眼望向他,才慌忙别开视线,耳尖泛起薄红。

      裴文德抬手轻抚发间银铃,垂眸蹙眉:“发带缀着银铃铛,太过招摇。“广袖随着动作轻扬,月白衣襟泛起细微褶皱。

      李景焕的黑靴银铃仍有节奏地晃动,他倾身向前,指尖掠过裴文德的发带,银铃轻颤出细碎声响。正午的日光透过车帘缝隙斜斜切进来,将他眼底的灼热照得清晰:“我中意。“说罢,又用指尖摩挲了一下冰凉的银铃,猩红袍角扫过裴文德手背,带着不容置疑的炽热。

      说罢,裴文德忽觉喉间腥甜翻涌,一阵剧烈咳嗽震得肩头轻颤。李景焕瞳孔骤缩,利落地掏出一方绣着银纹的手帕递过去。裴文德抬眼望向他急切的神色,指尖微顿,缓缓接过帕子捂住口鼻。

      咳意如潮水般汹涌,待他摊开手帕时,素白绸缎已洇开大片刺目的猩红。李景焕见状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掀开帘子冲外喊道:“暗一!快马加鞭!”黑靴重重踏在车辕上,银铃急促作响,与他剧烈的心跳声混作一团。

      裴文德却噗嗤一笑,气息微弱中带着执拗:“无碍,死不了。”话一出口,心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还没有成为法海呢。这个想法如同一道惊雷闪过脑海,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怔愣当场,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不明白这样的念头为何会突然出现,好似心底深处藏着另一个自己,知晓着一些未知的秘密。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手帕,望着掌心那抹刺目的红,一种难以名状的迷茫与恐惧,悄然爬上心头。

      洋州官道蒸腾着灼人热浪,裴文德掀开月白帘幔时,腐臭气息裹挟着哀号扑面而来。路边枯树杈上倒悬着具尸体,脚踝还缠着断裂的枷锁,成群乌鸦正啄食溃烂的伤口。李景焕猩红圆领袍斜倚车壁,黑皮靴有一下没一下叩着车辕,靴沿银铃发出懒散的声响:“小菩萨又要慈悲为怀?当心被啃成白骨。

      裴文德跃下马车时,四五月的热风裹挟着青麦未熟的涩味扑面而来。他望向远处,成片的麦田虽勉强抽穗,却稀稀拉拉地垂着干瘪的穗头,叶片上布满被虫蛀的孔洞。本该是丰收在望的时节,田垄间却横七竖八躺着饿死的流民,而被士族界碑圈起的良田中央,新筑的水渠正哗哗流淌,滋润着官家粮仓旁茁壮的稻苗。

      老妪跪在滚烫的土地上,怀中的婴儿饿得连啼哭都微弱,她干枯的□□早已挤不出一滴奶水,却仍一遍遍塞进孩子口中。“可王家勾结官府,说这是'官屯新田',“老妪嗓音沙哑如破风箱,浑浊的眼泪滴在孩子皲裂的额头上,“去年冬麦被抢收,今春稻种也被夺走,如今连麦秸都不许拾...官爷们语,这些地只养得活士族的猪狗。“

      “这些地……?”裴文德蹲下身,指腹抚过麦叶上被虫蛀的孔洞。老妪浑浊的泪水砸在孩子皲裂的手背上:“原本是俺们的地啊……王家带着衙役,举着官府的文书,说这地充了官田。如今麦还没熟,税却要交三季的量,不交就抓人充奴……”她突然抓住裴文德的袖口,“郎君,救救奴家的囡囡吧!才两岁,还没尝过一口饱饭……”

      裴文德喉头发紧,猛地抠下腰间银带上的雕花银饰。他趁流民们争抢肉脯的混乱,将银饰塞进老妪掌心,压低声音道:“快带着孩子走,往山里去!换些粮食,寻个活路!”老妪刚要磕头,李景焕的黑皮靴突然踩住裴文德袍角,靴沿银铃“叮叮”作响。

      “把本王送你的东西送人?又在做滥好人?”李景焕挑眉,猩红袍角随动作扬起。裴文德没有回应,拿起车上仅剩的两个蒸饼就要下车。这时,一个水囊突然砸在他脚边,溅起些许尘土。

      “光吃饼,是想噎死?”李景焕倚着马车,发带银铃随着动作晃出清脆声响,黑皮靴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石子,看似不耐烦,却早已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腰间短刃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流民,“赶紧的!”

      裴文德上车撞见粟米袋,转头就见李景焕银冠缺了夜明珠。

      “嫌夜明珠碍眼。”李景焕歪着脑袋笑,眼尾挑起一抹妖色,耳尖却泛红。裴文德伸手时,他指尖缠上对方腕间衣带,猛地一拽,两人跌坐在粟米袋上。“文德,落进本王手里,可就别想逃了。”

      “景焕,你心中也装着黎民百姓。”裴文德声音发颤。李景焕单手撑在他身后,银铃随着动作发出细碎声响,另一只手捏住他下巴,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什么荣华富贵、天下苍生、家国大运,本王统统不放在眼里!”他舌尖舔过虎牙,嗓音压低带着蛊惑,“这世上能让本王放在心尖上的,唯有你裴文德一人罢了。你若要救这苍生,本王便倾尽所有奉陪;你若想逆天改命,本王便提剑杀尽挡路之人!”

      裴文德耳尖发烫,偏头躲开他灼热的目光,佯怒啐道:“满嘴胡话的浪荡子!”

      李景焕骤然收了嬉笑,歪斜着头,双眼直勾勾盯着人,神色从未有过这般凝重。喉结滚了又滚,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在心底翻涌:

      那些皇兄皇弟,不是落地便被捧作储君胚子?就是得父皇教驭人之术,要么有母妃倚仗外戚抬举,要么底下臣子都巴巴凑上去奉承。唯独本王,生来就是旗子,什么龙椅金銮、江山社稷,见得多了,只觉腻歪!

      文德,汝当真不记得——那年寒冬,汝将鲜花饼掰给本王半块;被宫中下人按在泥里揍,是汝抄起柴棍疯了似的护着本王。没了文德,本王要天下何用!荣华富贵、九五之尊只配换汝尔!本王的心怀不下家国天下、黎明百姓,因为很小的时候都塞满了——裴文德

      金州,流民们为抢夺半块发霉的饼大打出手。裴文德冲过去阻拦时,被流民指甲抓得鲜血淋漓。李景焕的铃铛声骤然逼近,挥拳就要招呼去,裴文德就挺身挡住了“景焕!不是他们本意!“气得景焕一把拽过裴文德,黑皮靴重重踩住对方颤抖的手背:“不知好歹?!“指尖却温柔擦去他手上的抓痕上的血液……

      上津渡口,士族宅邸的飞檐下歌舞升平,檀香混着烤肉香飘出高墙。墙根下,老妪正用石块敲碎自己浮肿的小腿,浑浊的血水汩汩流出:“肿成这样...就能躲过官差的壮丁税...“裴文德再也忍不住,这里还是的人间吗?解下腰间镶银皮带与发簪:“拿去换些吃的!

      丰阳城外,裴文德将最后一碗粥递给啃观音土的孩童,却见他嘴角渗血,仍死死护着怀中碎陶片——上面用指甲刻着“王家占田百顷,官印盖了三十张“。

      这一路,裴文德见流民便施粥舍饼。李景焕抱着干粮袋,跟在身后,哪还有半分邪魅王爷的架势?先是摘了银冠上的夜明珠换粮,后又当了腰间螭纹玉佩,却仍咧着嘴傻乐,活脱脱像个讨赏的小厮。二人这般模样,一路行至商州地界。

      行至商州路界,裴文德忽觉眼前天旋地转,双腿发软踉跄着要栽倒。李景焕眼疾手快,长臂一揽将人牢牢圈进怀里,裴文德

      厉声喝道:“暗一!还不速来!”

      裴文德的指尖深深陷进李景焕的衣襟,骨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整个人止不住地剧烈颤抖。他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挣扎:“景焕,这究竟是人间,还是阿鼻地狱?”话音刚落,一阵猛烈的咳嗽便从他胸腔深处爆发出来。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袭来,一帧帧流民画面在裴文德脑海中闪现:饿殍遍野的荒原、被皮鞭抽打的苦力、瘟疫中无人收殓的尸身。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去是多么天真可笑。曾经视为信仰的“国家”“万民”,不过是士族手中随意摆弄的肥猪壮犬。十年寒窗苦读,满心抱负与热血,到头来竟只是一场徒劳。

      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裴文德只觉喉间一甜,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在意识逐渐模糊之际,他仿佛听见李景焕焦急的呼喊:“文德!文德!快快转醒!我只知没了你,这世间就是刀山火海、阿鼻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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