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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引路人 ...

  •   辚辚车声碾过漫漫长夜,裴文德与李景焕并肩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自出发后,二人再未交谈过一句。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夜色中回荡。

      裴文德靠着车壁,目光空洞地望着车顶,记忆如决堤洪水奔涌而出。江流的笑脸在眼前忽隐忽现——那个记事起与他一起长大、读书、玩乐、同塌而眠的玩伴,在他心里江流从来都不是仆从,他们是挚友,无话不说的挚友兄弟,此刻却带着伪善面具欺骗他……。裴文德攥紧衣摆,喉头泛起铁锈般的苦涩。他实在想不透,究竟是什么,能让二十年情谊碎成齑粉

      不,江流他只是听了啊父的吩咐而已,江流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

      裴文德心底一个声音提醒了他

      是的——他不该这样对江流

      思绪一转,阿兄防备的眼神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充满警惕的目光,像一把利刃,直直地刺进他的心里,让他满心都是难受。他不明白,为何曾经亲密无间的兄长,如今会对自己如此防备。兄长戒备的眼神如淬毒的箭,冷不丁刺痛心脏。曾经手把手教他骑射的阿兄,如今看向他的目光里只剩猜忌与疏离。

      最令他痛心的,还是阿父给自己下毒的事。那杯看似平常的茶水下肚后,发作后剧烈的痛苦席卷全身,那一刻,他仿佛坠入了冰窖,满心都是绝望与不解,心中暗暗问“啊父,你想过孩儿会怎么痛苦吗?”。权力、地位、荣耀,这个在世人眼中无比诱人的东西,难道真的有如此大的魔力,能够轻易瓦解所有的情谊?

      自嘲的笑从齿缝间溢出,带着刺骨寒意。或许乱世之中,人人皆是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他阖上眼,任由疲惫与酸涩漫过意识:“罢了...我不怪你们...“

      “哥哥之前的扇子,我寻了数日没有寻到,便复刻了之前的扇子”

      ,“哥哥可喜欢?”

      “若真有那一日,定伴你同赏繁华。”

      ……

      恍惚间,李景昭离行前夜的画面突然浮现。

      那人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塞进他掌心肇庆,又贴心的为他戴好

      “哥哥,世人皆言君子如玉,这玉配你正合适”,

      哥哥,愿你我兄弟情谊,也能如这墨玉般,岁岁年年,永无瑕疵。”

      “哥哥走到哪里,都带着我送的东西。“

      指尖微微发颤,月光洒在李景昭眼底,翻涌着不舍与眷恋。裴文德猛地攥紧掌心,喉间泛起酸涩,紧闭的双眼再也锁不住滚烫的情绪。

      裴文德猛地攥紧胸前玉佩,冰凉的触感却唤不回记忆中的温度。

      景昭,你也不告诉我——

      记忆里那人指尖微微发颤,月光洒在李景昭眼底,翻涌着不舍与眷恋。

      裴文德猛地攥紧掌心,喉间泛起酸涩,紧闭的双眼再也锁不住滚烫的情绪。冰冷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是为江流的背叛痛心?还是因阿父阿兄的狠心寒了心?又或者……是对李景昭未知命运的担忧?裴文德自己也说不清楚。各种情绪如乱麻般纠缠在心头,在这颠簸的马车上,在这漆黑的长夜里

      冰冷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他颤抖着伸手触碰,才惊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决堤又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划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染着血渍的衣襟上。他终于明白,比起背叛与伤害,最令他恐惧的,是从此天各一方,再无人唤他一声“哥哥“。

      而自启程起,李景焕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裴文德,整个夜晚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他的目光中交织着紧张与担忧,仿佛只要一眨眼,眼前人就会化作幻影消失不见。偶尔马车剧烈摇晃,裴文德无意识地向旁倾倒,李景焕便立刻伸手虚扶,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对方时猛地收回,生怕惊扰了对方的思绪。直到裴文德的泪水悄然滑落,李景焕的手指才微微一动,似是想要抬手为他拭去泪痕,最终却只是攥紧了自己的衣摆,将满心的关切与疼惜,都化作了无声的凝望。

      夜色渐深,裴文德在纷繁复杂的思绪中,度过了这漫长的一夜。当晨曦的微光终于划破黑暗,马车停在了一个小山村前——普济村。

      这里地处梁州东部边缘,只见山川荒凉,毫无生机,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村里的百姓衣衫褴褛,身上的衣物破破烂烂,几乎遮不住身体。他们面黄肌瘦,眼神中满是疲惫与绝望,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裴文德见到如此情形,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李景焕,却正与李景焕灼热的眼神四目交错。他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只见李景焕紧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扬声向外吩咐道:“暗一,停车!

      裴文德别过头望向车窗外萧索的景象,心下不忍,刚撑起身子要下车,却被李景焕一把按住肩膀。“文德!”李景焕的掌心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语气急促而凝重,“这里到商州还有五六天的脚程,耽搁不得。

      裴文德凝视着车窗外挣扎求生的村民,喉结剧烈滚动两下。当李景焕的手按住他肩膀时,他突然反手握住那只手臂,掌心青筋暴起。像是终于冲破某种桎梏般,他猛地转头直视李景焕,眼中燃烧着滚烫的决意:“我要下去。”话音落地时,晨风卷着草屑扑进车厢,却吹不散他眉眼间刻进骨子里的固执。

      李景焕不再劝阻,利落掀帘跃下马车。发间银铃随着动作轻晃,与皮靴银铃共鸣出清越声响。他转身伸手,掌心向上微曲,仰头看向车厢里的裴文德。

      裴文德扶着车辕俯身,指尖刚触到李景焕掌心,便被那串交错的铃声攫住心神。细碎声响如春水漫过焦土,让他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他借力起身,虚弱的膝盖微微发颤,在李景焕半揽半扶下,终于踉跄着踩上普济村的土地。

      裴文德踩在干裂的土地上,脚下传来细微的脆响。入目皆是佝偻身影,村民们裹着破布般的衣裳,凹陷的眼窝泛着青灰,裸露脚踝布满皲裂伤口,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刃上。田垄里庄稼低垂,那弧度里藏着佃户们无数担汗水。

      转过拐角,一家四口蜷缩在断墙边。男人头发黏成毡片,怀中女娃瘦得只剩皮包骨,脖颈细得难以支撑脑袋;身后男孩攥着褪色衣角,眼神蒙着层灰翳。见裴文德走近,男人突然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腿:“好心人!赏两个饼子吧!田里的粮...全被老爷们收走了!”

      裴文德摸出三四个饼子,还未递稳,男人一把夺过,先往女娃嘴边塞。“阿爹,分点给小妹!小妹快饿死了!”男孩话音未落,男人一脚踹过去:“滚开!老子都没吃呢!”男孩踉跄撞向土墙,嘴角渗出鲜血。

      “啪!”暗一冲上前,夺过饼子踹翻男人,将食物塞进妇人怀中。妇人颤抖着护住儿女,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把饼子掰成小块喂进孩子嘴里。男孩攥着饼渣后退,突然将最完整的一块塞进妹妹掌心。

      李景焕望着这一幕,冷笑出声:“文德,稻穗压弯了土地,却喂不饱种地的人。饥寒之下,父子都成仇人,这世间哪有情义?”

      裴文德屈身蹲在瘫坐泥地的男子跟前,袍角扫落浮尘:“身为家主,理当庇佑妇孺。使妻儿免于饥寒,此乃大丈夫分内之事。”男子蜷着身子瑟瑟发抖,额头贴着地面磕出闷响:“郎君训诫极是!小人猪油蒙心...只求莫要怪罪!”他喉间哽咽着偷瞥向妻儿,见稚子正将半块饼塞进母亲口中,干裂的唇瓣剧烈颤抖,浑浊泪水中浮着血丝。

      裴文德缓缓起身,立在荒村残垣间凝望良久。他仰头望向阡陌尽头,目力所及处皆是弯腰劳作却衣不蔽体的农人,喉头滚动着咽下叹息,袍袖被朔风卷得猎猎作响。待他转身迈步,忽闻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伴随着孩童带着哭腔的呼喊:“郎君留步!”

      回首见那方才分得饼食的稚子跌跪在黄土上,重重叩首,额头瞬间渗出红痕:“恩公救命大恩,小人没齿难忘!敢问恩公高姓大名?”裴文德疾步上前,屈身将孩童搀起,指腹触到其嶙峋的手臂,心尖微微发颤:“裴文德。”

      稚子仰起沾着尘土的小脸,破涕而笑,眼中亮起细碎的光:“裴郎君!阿二记下了!”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妇人焦急呼唤,孩童冲他用力挥了挥脏兮兮的小手,转身奔向暮色中的身影。

      话音方落,暗一已趋步至马车旁,手掌虚扶车辕,神色凝重:“郎君,卯时将过,晨光渐盛。若再耽搁,正午前难翻过山脊。”他仰头看了眼泛着鱼肚白的天空,又低头摩挲腰间缰绳,“普济村距商州尚有五六日脚程,沿途山路险峻,若不趁晨凉赶路,恐误了行程。”

      李景焕直接拽住裴文德往车上拖,冷声道:“速走!”

      裴文德隔着斑驳的车帘缝隙,望着田垄间啃食野菜的流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所谓“大中之治”的盛世颂歌,此刻在他耳中化作刺耳的讽刺——田野里,藏着佃户佝偻的脊梁;朝廷文书里的丰稔图景,抵不过眼前妇人剜树皮时颤抖的手。他喉头泛起苦涩,原来煌煌史册中粉饰的太平,不过是用万千饥民的血泪铺就的幻象。

      裴文德看着路边饿得走不动路的百姓,心里难受却帮不上忙。突然,他想起寺庙里佛像温和的样子,还有飘着的香火,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些活在苦日子里的人,太需要一个能依靠的信仰了。哪怕这份信仰像抓不住的风,只要有个盼头,也能让他们咬着牙继续活下去。

      裴文德心中暗誓:愿做引路人,为他们点亮信仰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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