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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多情难解平生意(3) 悬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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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挂的“风雨”狂草匾额上。那淋漓的字迹,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墙上张牙舞爪。
“麟嘉有变,静观其澜,勿动。”
每一个字,此刻都像裹着剧毒的蜜糖。
“静观其澜,勿动” —— 这哪里是命令?这分明是将他陈显、将整个澧州,绑在了姜琰的战车之上!将他作为一枚钉在风暴边缘的钉子,一枚需要绝对安静、不能干扰核心棋局的棋子!甚至……是一枚必要时可以舍弃、吸引火力的弃子?
一股夹杂着惊惧与愤怒的寒意,瞬间席卷了陈显全身。
姜琰好大的胆子!好深的算计!皇帝尚在,他就敢以皇子之身,假借权柄,向他这位远在澧州、名义上忠于皇帝的咸宁侯,下达如此悖逆、如此险恶的命令!
“勿动?” 陈显盯着那卷州府机密文书,再看向窗外吞噬一切的雨幕,“澧州这潭水,已经被姜琰搅浑了!这卷不知来路的文书,就是扔进这浑水里的石头!我如何能‘勿动’?”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卷文书,十有八九就是姜琰派人送来的! 目的不言而喻:
看他陈显是忠于病榻上的皇帝,还是选择站队野心勃勃的皇子?
将如此机密置于他手,就是逼他下水!要么选择向麟嘉示警,但皇帝是否真能收到?又或这本身就是姜琰设下的陷阱?要么就彻底闭嘴,成为知情不报的共犯!
万一事败,这卷文书就是构陷他陈显勾结外敌、图谋不轨的铁证!足以将他咸宁侯府打入万劫不复!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釜底抽薪!
“啪!”
一道惊雷在窗外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室内,也照亮了陈显脸上最后一丝挣扎的痕迹。那属于文人墨客的清雅与闲适,被这残酷的政治绞杀彻底粉碎。
他不能动。至少不能在明面上动。向皇帝密奏?且不说他的奏折能否突破姜琰可能的封锁送达御前,就算送达了,一个病重的皇帝,会相信一个远在澧州的闲散候爵,还是相信自己的儿子?更大的可能是打草惊蛇,引来姜琰的雷霆报复。
他也不能不动。这卷文书就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他必须知道更多的信息,知道澧州即将面临的是什么,知道姜琰所谓的“麟嘉有变”究竟会以何种方式波及澧州!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在这片被皇子视为棋盘的澧州,找到一丝主动权!
……
与此同时,澧州城南,驻军校场。
值夜的奚晃晃被窗外狂暴的雷雨惊醒。他披衣起身,推开营房木窗,湿冷的风瞬间灌入。借着闪电的光芒,他看见营区外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冲破雨幕,向着城内咸宁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碎泥水,溅起一片片银亮的水花,转瞬即逝。
那方向……是咸宁侯府! 如此深夜,如此暴雨,何人敢在宵禁后纵马?
一个不安的念头,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奚晃晃的心头。他想起了菱叶池畔,咸宁侯那看似闲适却暗藏机锋的话语。
澧州的夜,
远比这雷雨更凶险。
暴雨如天河倒倾,疯狂冲刷着侯府的飞檐斗拱。陈显负手立于“风雨”匾额之下,窗外狂风的呼啸仿佛困兽的咆哮,映衬着他眼中深潭般的幽冷。案上,那份重新包裹的桑皮纸卷宗,如同蛰伏的毒蛇。麟嘉密令已成灰烬,但澧州的夜,在暴雨中显得更加诡谲难测。
咸宁侯府,“风雨台”内。
暴雨如怒龙翻腾,疯狂冲刷着侯府的朱漆飞檐。陈显负手立于“风雨”匾额之下,窗外肆虐的风雨仿佛映衬着他眼中深潭般的幽冷。案上,那份烫手的桑皮纸卷宗已被他仔细收起,但无形的压力如影随形。麟嘉密令已成灰烬,但“静观勿动”的枷锁与这份莫名而至的“罪证”,如同绞索套在澧州脖颈上。
笃、笃、笃。
前院正门,传来三声沉稳有力、不疾不徐的叩击。声音穿透风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管家匆匆来报:“侯爷,录事院伶录事大人求见。刚从麟嘉星夜兼程而至。”
伶绪?星夜折返?陈显心中疑窦丛生。此人奉调麟嘉就任新职,却在这个敏感时刻突然回澧?必有蹊跷!“请至风雨台。” 陈显声音沉凝。
侧厅门开。伶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浑身湿透,浅褐色官袍下摆溅满泥点,但神情却异常沉静,不见丝毫长途奔波的狼狈。雨水顺着他削瘦的脸颊滑落,视线精准地扫过室内,最终落在陈显身上,微微颔首。
“侯爷安好。风雨阻路,失礼了。” 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
“伶大人辛苦。” 陈显不动声色,目光如炬,“麟嘉新职繁重,大人夤夜返澧,所为何事?都中……可有异动?”
伶绪没有直接回答,他缓步走到书案旁,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桌面细微的痕迹,随即转向陈显,眼神坦荡却深不见底:
“下官确奉紧急公务返澧。” 他避重就轻,“然途中听闻……麟嘉恐有大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宫闱动荡,陛下……恐已龙驭上宾。东宫姜琰殿下……或已登基。”
陈显心中剧震! 虽早有预感,但由伶绪口中证实,冲击力依旧巨大。他面上竭力维持平静:“消息……可确凿?”
伶绪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官场特有的谨慎:“风闻而已,尚未得朝廷邸报。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值此新旧交替之际,澧州地处边陲,粮秣重地,万不可生乱。侯爷乃澧州柱石,当知其中利害。下官返澧,一为录事院分内职责,二为……提醒侯爷,当此多事之秋,宜谨言慎行,约束部属,静待新朝明旨。”
“提醒?静待?” 陈显咀嚼着伶绪的话。此人言辞滴水不漏,只确认了麟嘉剧变,强调了澧州稳定,并以“提醒”为名行“警告”之实——警告他陈显这个前朝勋贵,在新帝登基的敏感时刻,必须安分守己!这绝非一个普通录事该有的格局和胆识!
“伶大人深谋远虑,本侯受教。” 陈显不动声色地回应,“只是不知大人此番返澧,陛下……新帝可有明谕?” 他故意试探。
伶绪神色不变:“下官位卑职小,岂敢妄传圣意?一切,当待新朝诏令。” 他再次强调,“唯愿侯爷与下官同心协力,保澧州一方安宁,方不负皇恩,亦为新朝立基之功。”
同心协力?保澧州安宁?陈显心中冷笑。伶绪这话,看似合作,实则是将他陈显牢牢按在“静观勿动”的位置上,同时暗示澧州若有乱,责任在他!此人返澧,必负新帝密命,且身份绝不简单!极可能是新帝安插在澧州,监视他陈显和整个澧州动向的“钦差”!
“伶大人所言甚是。” 陈显压下翻腾的思绪,语气转冷,“澧州安宁,乃本侯与本州官员分内之事。大人既归,录事院诸事,还望尽心。至于军中及州府要务……本侯自有主张。” 他刻意划清界限,表明澧州是他陈显的地盘,不容外人指手画脚,尤其涉及可能的“肃清”。
伶绪听出弦外之音,深深看了陈显一眼,并未反驳,只拱手道:“侯爷明鉴。下官告退,还需即刻赶回录事院处理积务。” 他转身欲行,却又停住,似不经意道,“对了,归途听闻,新帝登基后,或会遣使巡视四方,整饬吏治。侯爷府上……还需早做准备。”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提醒”,伶绪的身影没入风雨走廊。
风雨台内,只剩下陈显一人,以及窗外更加狂暴的雨声。伶绪的到来,非但未能解惑,反而如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更大的疑云和紧迫感!新帝登基,澧州已成风暴边缘,他手握不明“罪证”,府外有神秘力量窥伺,府内还来了个身份莫测、疑似新帝耳目的伶绪!他该如何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