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AriaIn

2、多情难解平生意（2） 池面重

　　池面重归寂静，只余晚风掠过莲叶的沙沙声。
　　伶誉低头看着自己的裙裾，已被池中的水汽洇湿了一点。“莫要在黄昏后贪嘴”咸宁侯言犹在耳，此刻却像冰冷的苔藓，爬满她的心头。他怎么会知道？她和奚晃在池心采莲，不过是片刻前的事情，咸宁侯难道……一直在看着他们？从何处看？莲叶深处，还是……咸宁侯府那高耸的风雨台？
　　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伶誉身上窜出，她才发觉衣料已被冷汗浸透。
　　猛地抬头看向奚晃，伶誉却发现少年正死死盯着咸宁侯消失的方向，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指节捏的更紧，手背青筋隐隐贲张。那双平时总带着些少年气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疑、警惕，还有一种被完全看穿，无可遁形的……愤怒。
　　“陈侯他……”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刚才……”
　　“他什么都知道。”少年打断她，声音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他转向伶誉，眼神锐利如刀，“从我们划船进池子，甚至更早。他就知道我们在这里，也知道我们做了什么。”
　　他的视线扫过伶誉微微发白的脸，眉头紧锁：“他那句‘添些声响’……你听出是什么意思了吗？”
　　“澧州的晚景太静……总有人觉得太静，要添些‘声响’……”伶誉的心沉了下去。
　　陈侯看似醉心风月不问世事，不仅对麟嘉的动荡了如指掌，甚至可能，他就是那个准备在澧州掀起风雨的人！
　　她想起父亲谈起陈侯时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澧州民间流传的那些关于咸宁侯府深不可测的传闻，想起陈侯府中那些行踪飘忽的清客文人……
　　“陈侯会不会……和那位新任的云麾都尉……”伶誉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恐惧。
　　她没有说下去。但奚晃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他缓缓松开按刀的手，但那紧绷的肌肉并未放松。他抬头望向咸宁侯府的方向，那里的灯火显得明亮，也格外……刺眼。
　　“咸宁侯府……绝不是避世桃源。”奚晃一字一句地说，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子里，“它是澧州最深的池水，伶誉。”他转向少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麟嘉……恐怕比你想的更加危险，你父亲……”
　　“我知道！”伶誉猛地打断他，眼中带着一丝决绝，“父亲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她深吸一口气，担忧地看着奚晃“我会保护好自己，但你身在军中，又在澧州，离他太近了。”
　　“离得近，才能看得清。”他的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狂放，“今天以后，我不会再把陈侯当成一个只会吟诗作画的闲散文人了。我一个小小的旗使……或许还不够让他多看一眼。但以后……”
　　他的视线再次投向那片吞噬了小舟的莲叶丛，那里只剩下墨绿色的叶片在那里浮动。
　　池水变成一抹浓稠的墨色，倒映着天上寥落的星辰，岸边柳树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像一只伸向黑暗深处的手。
　　两人并肩走在回录事院的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白日里采莲的微甜，即将离别的愁绪，都被一种沉重而压抑的警惕所取代。
　　陈侯，宛如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他从容地来，闲适地去，留下的涟漪却足以让两个孩子心中的世界地动山摇。
　　夜风骤然转急，带着水汽的寒意穿透窗棂，吹得书案上宣纸哗啦啦作响。案上那盏青玉莲蓬灯的火苗忽然摇曳，将陈显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的扭曲不定。
　　他缓缓关上窗，隔绝了菱叶池的最后一点烟火。室内瞬间被昏黄的灯光和沉溺的寂静填满，唯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他自己几不可闻的呼吸。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函。信封是极普通的青竹纸，但右下角那个用朱砂点染的标记——振翅的青鸾被一道凌厉的惊雷贯穿——在昏昧的光线下，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与煞气，仿佛能感受到朱砂的颗粒感，以及那标记本身所蕴含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没有犹豫。陈显用裁纸刀轻轻划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信笺。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是极其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狂草，只有寥寥数语：
　　“麟嘉有变，兄居枢要之地，静观其澜，勿动。
　　—表弟姜琰敬上”
　　陈显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落款上。
　　信纸上的字迹，像一道道冰冷的鞭痕，抽打在陈显心头。
　　“澧州风雨，起于微澜……” 陈显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近乎自嘲的弧度。原来，他刚才在菱叶池畔，对那两个年轻人所说的“添些声响”，竟一语成谶。只是这“声响”，这即将席卷澧州的“风雨”，并非由他陈显掀起，而是……早已在千里之外的麟嘉被定下基调！
　　他算什么人？他不过是被放置在澧州这盘棋局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一枚被要求“静观其澜，勿动”的棋子！
　　“静观其澜……” 陈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信笺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响。窗外，风声更急，隐隐夹杂着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敲打着屋檐瓦片。真正的风雨，终于要来了。
　　而这风雨的源头，不是他咸宁侯府，而是那至高无上的人！
　　“枢要？”咸宁侯自嘲地低语，他的好表弟需要澧州这个后盾，这个通往他国的门户在麟嘉之变之间保持绝对稳定，而“勿动”这两个字，如同镣铐，锁死了他作为澧州最高勋贵的任何自主性。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混合着不甘与无奈，沉沉压在陈显的胸口。他想起自己苦心经营的书院，那些尚未完成的画稿，那些试图在澧州这片“桃源”中寻求一方安宁的愿望……在这封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密令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勿动……” 陈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心绪。不动？如何不动？风雨既起，谁能独善其身？澧州城即将成为风暴眼，而他，这位被勒令“静观”的咸宁侯，却注定要被卷入其中，成为风暴的一部分。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很轻，很规矩，停在门外廊下。
　　“侯爷。” 一个低沉稳重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是府中最受信任的老管家，“方才，府外巡夜的家丁，在侧门墙角发现一个包裹，用油布仔细封着，没有署名。”
　　陈显霍然睁眼！
　　风雨未至，暗流已汹涌至此？
　　“拿进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门被无声推开，老管家垂首而入，双手捧着一个半尺见方的油布包裹，恭敬地放在书案一角，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陈显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那个包裹。他拿起裁纸刀，动作缓慢却坚定地划开油布。
　　里面，是一卷用丝线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文书。陈显解开丝线，只匆匆扫过最上面几页的标题和印章，瞳孔便猛地一缩！
　　这些……赫然是澧州州府近三个月来，关于漕粮转运、盐铁税赋、军需采买的机密文书副本！甚至还有几份标注着“绝密”的边境防务调动简报！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是谁？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州府核心机密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他咸宁侯府的门口？是州府内部出了叛徒？还是……麟嘉那位布下的暗棋，早已渗透到澧州的每一寸肌理？
　　这包裹，绝非善意！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显手上！

　　窗外的雷声更近了，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风雨台上那张狂草“风雨”匾额，字迹淋漓，如血欲滴！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敲打在瓦片、窗棂和院中的芭蕉叶上，声势浩大，瞬间连成一片轰鸣的雨幕。
　　澧州的雨，终于倾盆而至。
　　陈显站在书案前，身影在摇曳的灯影中显得有些孤寂。他拿起那份密令，缓缓凑近跳动的烛火。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信纸的边缘，迅速蔓延，将那命令他“静观勿动”的帝王意志，连同那青鸾惊雷的标记，一同化为灰烬。
　　灰烬飘落，如同窗外被风雨打落的残叶。
　　他的目光，转向了那卷刚刚送来的、烫手的州府机密文书，又缓缓移向窗外肆虐的雨幕。

　　静观？
　　这场由麟嘉掀起的、席卷澧州的风雨，
　　他陈显，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而此刻，录事府中，伶誉撑着油纸伞，站在滂沱大雨中，回望咸宁侯府方向。府邸高耸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只有风雨台那扇紧闭的窗后，似乎曾有过一瞬微弱的火光闪动，随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和暴雨吞没。
　　她握紧了伞柄，指节微微发白。
　　雨帘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心中那越来越重的预感——
　　澧州的天，真的要变了。

作者有话说

　　新人作者，笔力有限，随机回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