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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多情难解平生意(4)   澧州城 ...

  •   澧州城外,西大营,旗使驻地。
      营地笼罩在压抑的昏暗和哗哗雨声中,唯有巡哨士兵的灯火在雨幕中艰难穿行,戒备森严。
      营帐内。,奚晃刚卸下湿透的甲胄,正就着摇曳的油灯查看边界布防图。连日暴雨加上麟嘉剧变的风声,让边境气氛格外紧张。他眉头紧锁,手指在图上几处关键隘口重重划过。
      “头儿!” 亲兵掀帘而入,带进一股寒气和水汽,声音带着急切,“营门外有位姑娘求见!是伶录事家的小姐!浑身都湿透了,说有十万火急之事,非见您不可!守卫按规矩拦着,她就站在雨里等!”
      “伶誉?!” 奚晃猛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愕。这么晚,这么大的雨!十万火急?他心下一沉,霍然起身:“带路!”
      营门处。伶誉独自立在拒马之外。狂风卷着冰冷的雨鞭抽打在她身上,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紧贴,勾勒出纤细却挺直的脊背。她没有撑伞,长发湿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脸色在营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因寒冷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淬了寒星,死死盯着军营深处,没有丝毫退缩或慌乱。守卫的呵斥声仿佛被雨幕隔绝,她置若罔闻,像一尊固执的石像。
      “伶誉!” 奚晃的声音穿透雨帘,带着明显的担忧。
      伶誉闻声,猛地转过头。看到奚晃奔来的身影,她眼中强撑的光芒似乎晃动了一下,但那抹深切的恐惧和忧虑被迅速压下,转化为一种近乎决绝的专注。
      奚晃几步冲过拒马,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尚算干燥的外袍,不由分说地裹住伶誉冰冷颤抖的身体,同时将手中的油纸伞塞到她手中。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他急声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视她周身,确认她是否受伤。
      伶誉没有推开外袍,也没有去接伞。她任由伞跌落在泥水中,双手反而用力抓住了奚晃递伞的那只手臂,指甲隔着湿冷的衣料嵌入他的皮肉。她的手指冰冷,但力道却大得惊人。
      “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被雨声削弱,却异常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没有丝毫哭腔,只有冷硬的急切:
      “我父亲回来了。就在今夜。”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让她微微战栗,但语速依旧平稳:“他……很不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感觉得到,咸宁侯府……今晚也透着古怪,守卫森严得不同寻常。还有麟嘉……”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陛下恐怕……已经驾崩了。麟嘉或许有变,而澧州……首当其冲!”
      她死死盯着奚晃的眼睛,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钉进他脑子里:
      “我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但我可以肯定,接下来的澧州,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任何靠近核心的人,都可能被撕得粉碎! 我父亲突然返澧,身份敏感,咸宁侯更是身处风暴中心!而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被压下,“你只是个旗使,无权无势,身处军营这个敏感之地,离咸宁侯府和可能的权力倾轧太近了!”
      “奚晃,离开澧州!立刻!马上!” 伶誉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意味,“去哪里都好!找个远离权力中心的地方!等风波平息再回来!这是你唯一安全的选择!”
      奚晃看着伶誉苍白却异常镇定的脸,听着她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的分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的直觉向来敏锐得可怕!麟嘉的消息他也有模糊耳闻,加上伶绪的异常返澧和咸宁侯府的戒备……这一切都印证着伶誉的预感绝非空穴来风!
      他反手紧紧握住伶誉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声音低沉而坚定:
      “伶誉,我明白。你说的都对,澧州要变天了。但是——” 他目光如磐石,迎上伶誉急切的视线,“我不能走!”
      “为什么?!” 伶誉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但更多的是不解和即将爆发的愤怒。
      奚晃的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麟嘉剧变,边境本就人心浮动!式国黑骑就像秃鹫,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们!我若此刻弃职潜逃,不仅是逃兵,更是将澧州的门户、将身后百姓的安危,拱手置于险境!职责所在,不容退缩!”
      他顿了顿,看着伶誉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而且,伶誉,我走了,你怎么办?伯父若真卷入其中,你孤身一人在这风暴眼中,谁来护你周全?只有握紧我的刀,我才有力量在这场风暴中站稳脚跟,才有资格……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伶誉紧抓着他手臂的手指,力道缓缓松了些许。
      她明白他的选择。
      愤怒和不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无奈,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认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雨水流进眼中也毫不在意。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好。我明白了。” 她没有再劝。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奚晃温暖的手心——里面是一枚精致的玉质莲子。“拿着它。活着。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见我。”
      她退后一步,挣脱奚晃的怀抱,弯腰拾起地上的油纸伞,撑开,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寻常道别。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她周围形成一道水帘。
      “我该走了。” 伶誉的目光穿过雨幕,最后深深看了奚晃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包含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冰冷的叮嘱:“记住我说的话,远离我父亲,远离咸宁侯府!他们所在的任何地方,都是雷池!”
      说罢,她不再犹豫,转身,挺直背脊,撑伞一步步走入无边的黑暗与暴雨之中。伞下的身影单薄却笔直,没有丝毫慌乱。
      奚晃握着那枚带着伶誉体温和雨水的玉莲子,看着她在雨中渐行渐远的、坚定而孤独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沉闷得无法呼吸。
      伶誉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雨幕尽头。奚晃站在营门口,雨水冲刷着他刚毅的脸庞。他缓缓握紧拳头,将那枚玉莲子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将它融入骨血。眼中的温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刀锋般的冷冽和坚毅。
      “传令!”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盖过漫天风雨,“旌锋营全营即刻进入战备!弓弩上弦!斥候营前出三十里!各队主官来我帐中议事!”
      风雨如晦,澧州的夜,被一道无形的战意点燃。年轻的旗使转身,大步走向他的军帐,步伐坚定,仿佛要踏碎这漫天风雨。
      录事院内。
      伶誉绕了数条小巷,确认无人尾随后,才从侧门悄然回到家中。她浑身湿冷,疲惫不堪,但精神却高度紧绷。
      “您可算回来了!” 贴身丫鬟小莲焦急地迎上来,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录事大人在书房等您许久了!”
      伶誉心中猛地一沉! 父亲在等她?这么晚了……她强自镇定,对小莲道:“去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裳。我这就去见父亲。” 她不能让父亲看出任何异常。
      深吸一口气,伶誉走向父亲的书房。推开门,伶绪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依旧滂沱的暴雨。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孤峭。
      “回来了?” 伶绪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是,父亲。” 伶誉垂首,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清冷,“雨太大,路上耽搁了。” 她刻意回避了去向。
      伶绪缓缓转过身。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伶誉强装的镇定,直达她内心的恐惧。
      “去见那个旗使了?” 伶绪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伶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父亲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是跟踪?还是……军营有他的眼线?!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父亲的目光,眼神坦荡中带着一丝倔强:
      “是。女儿心中烦闷,去找他说说话。父亲突然返澧,澧州气氛又如此古怪,女儿……害怕。” 她半真半假地承认了见面,但归结为少女的烦闷和对局势的恐惧,巧妙地避开了她警告奚晃的核心内容。
      伶绪盯着伶誉看了良久,那目光带着审视和探究。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伶绪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害怕是对的。澧州……乃至整个昱国,都将迎来一场大风暴。” 他向前一步,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看似普通的公文,“你需要做的,是安守本分,谨言慎行,远离一切是非。尤其是——” 他抬眼,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伶誉,“远离咸宁侯府!远离……那个旗使!”
      最后两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伶誉的心沉到了谷底。父亲不仅知道她见了奚晃,还明确警告她远离!这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测——他,已经被父亲和可能的风暴盯上了!
      “为什么?” 伶誉忍不住追问,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奚晃他……只是个小小的旗使!他与这些事有何相干?”
      “不相干?” 伶绪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身处军营,便是身处漩涡!澧州风雨,无人能置身事外! 你只需记住我的话,远离他,便是对他最大的保护,也是对你自己的保护!”
      保护?这冰冷的警告,在伶誉听来,更像是赤裸裸的威胁!她看着父亲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再问无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女儿……明白了。” 伶誉低下头,掩去眼中的绝望和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下去休息吧。” 伶绪挥挥手,重新转过身看向窗外,背影再次透出拒人千里的疏离与冰冷,“记住我的话,安守本分,谨言慎行! 若再让我知道你擅自接触不该接触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的威胁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伶誉遍体生寒。
      伶誉默默退出书房,关上门的刹那,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勉强站稳。父亲的警告、奚晃的处境、澧州未知的风暴……像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她心头。
      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袖中的兵符碎片似乎也失去了温度。对着无形的囚笼,她空有万般机变,却发现自己寸步难行,字片难传。
      伶誉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掌心,无助地抵在窗棂上。绝望的巨浪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多情难解平生意(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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