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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洪水(上) 大暴雨中的 ...

  •   大暴雨中的奔跑异常艰难,比走路快不了多少,一路上看不到人。

      庄子西角地势本来就低洼,又靠着一面斜坡,那间孤零零的旧柴房浸泡在泥水中,积水已经漫过脚踝,大雨从掀起一角的屋顶疯狂灌注,更可怕的是,沿着山坡而下的黄泥水裹挟着碎石断枝,形成数道小型泥流,不断冲击着柴房的土坯墙和支撑的木柱。

      柴房的门紧闭,一把粗大的铁锁挂在上面。林佳扒开一道窄缝往里瞧,看到大半个一动不动的身躯,两条腿下一汪泥水。

      林佳奋力拍门:“快醒醒!快起来!”

      那个身体毫无反应。林佳心里一沉,这少年昨晚就伤得快不行了,是不是死了?

      凭自己一点力气,是撞不开门的,一片泥泞雨幕中,找不到什么能用的工具。她四顾张望,大喊着:“救命啊!快来救人啊!来人啊!”

      可这偏僻的地方,连个路过的猫狗都没有。

      一朵黄色的油纸伞!她跑向那个撑着油纸伞的方向,“喂!你停下啊!”

      撑伞的人本来是疾走于稍远的另一条道上,听到林佳的呼喊,一下子举高伞,折转方向朝她奔来。

      “佳儿!”“啊?”

      这是个年轻的庄丁,眉目俊秀,神色中抑制不住的惊喜激动。他突如其来的熟稔让林佳一愣,但她来不及多想,一指柴房:“那边!里面有个人,房子要塌了!”

      年轻人会意,二人到门边,他二话不说,抡起手中的实木伞柄,戳击砸打门锁,不管用,他又用肩膀撞,抬脚猛踹,林佳目光落在几步开外的棚子下,那儿竖立着一个大圆木墩,劈柴的墩子!她跑过去,柴房一侧堆积枯枝的墙上,挂着一把断了柄的斧头!

      砰!砰!劈门栓、劈锁鼻!那斧头原本已经生锈卷刃,林佳叫道:“把斧头转过来用斧锤!对,砸它!”年轻人依言,雨水和着木屑飞溅,门锁断开,门开了!

      少年蜷缩在湿透的柴草上,双目紧闭,年轻人拉拽不动,干脆俯身发力,将少年整个打横抱起,就在他踉跄着迈出门槛的那一刻——

      “轰隆隆——咔啦啦!”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山坡上方炸开!仿佛整座山都活了过来,“山洪下来了!快跑!”林佳一把扶住抱着少年、脚步不稳的年轻人,“这边!往这边!”林佳几乎是拖着他在泥泞中跋涉,向柴房斜侧方、地势稍高些的坡地冲去。

      浑浊的泥浆瀑流像一条暴起现身的巨蟒,滚滚而下,瞬间吞没了摇摇欲坠的柴房,吞没了他们刚才停留的地方,将那片低洼地彻底变成翻涌的泥海,毁灭性的泥石流带起强劲的冲击波,夹杂着碎石泥点,追逐着他们的后背。

      年轻人越走越慢,他实在跑不动了。好在他们暂时脱离了泥石流的直接冲击路径。

      管家张成带了一帮人手从谷仓转来,看见全身滚满了泥浆的他们,惊得张大了嘴。

      “张管家!”林佳喊着,他来得太及时了!“快来救救我们!”

      众人扶助,把他们领到高处坚实地带的廊檐下。

      没等张成问询,这个泥人似的林三小姐急急道:“还有哪些地方遭了山洪?”

      “马厩牛棚冲了,牲口已经牵到粮仓那儿。就是羊圈没顾上,水漫上来,七七八八的百十只羊全给带走了!”面对这个传言得了“疯症”的小姐,目睹了她在暴雨中更疯狂的一幕,张成一时反应不及,但对主人有问必答是他骨子里的习惯。

      “庄子附近有河流吗?什么流向?水位涨到多少了?咱们这排水沟渠是怎么分布的?”林佳却不停顿,一个接一个抛出问题。

      暴雨从早上到午后,持续不停。张成想着庄外河谷边几百亩田地,甚是忧虑,见林佳问得切中要害,他忍不住一吐为快:“回小姐,东南山崖转角是青溪河,刚派人去探看……”

      “往年发过洪水吗?”

      “五十多年前发过一场大的,也是在夏天。听老辈人说,雨足下了三天,水淹到那边石台基……”张成指给她看,层层而上的屋宇顶后,冒出一截小小塔尖。

      “那是什么地方?”

      “庄子里的家庙。占地最高。”

      林佳要庄园的地形图看,张成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带着她往主宅东边的书房去了。这书房平日也无人来,落灰的门锁上挂着蛛网,取钥匙开门的当儿,林佳瞥见两个打伞的仆妇踅至墙根下,把下首一个庄丁叫了过去,看身形有一个正是早上撒朱砂的李柱儿媳妇。

      李柱儿媳妇摇身而进,像揣了大内令牌似的,昂头对张成道:“张叔啊,王嬷嬷临走可交待了,小姐这边不能出一点岔子。这下大雨的,她竟自个把门都卸了,乱跑出来,你们也不报个信儿,让我一顿好找!”啧啧两声,语调夸张:“那么大扇门板,愣是给卸下来,你们说这疯症怕不怕人?”

      “奴才不好好伺候,把主子反锁在门里,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林佳冷冷道,既然沈医官劝她“入乡随俗”,入古代随古代,那她就不得不搬出主子奴才那一套了。

      但李柱儿媳妇这块滚刀肉却不好切,她上下扫视着林佳的满身泥水,油胖脸上满是轻视的嘲笑:“咱不是一直在伺候小姐么?哪敢一时半刻放松啊!”她回头示意同伴上来,皮笑肉不笑道:“来!咱们这就送小姐回房!”

      “站住!谁让你过来了?反了天了你们!”林佳转向张成,“这雨再下肯定要发洪水,得赶紧想对策!”

      张成犯了难,夫人小姐内帷之事按说他管不着,林家庄园不少,他管的这个庄子,内眷一年到头来不了几回。连日来这位主家小姐安顿于此,一应事务都是京里来的王嬷嬷在操持。现下王嬷嬷出外未归,小姐就和仆妇闹腾开了。

      他拦在林佳和李柱儿媳妇之间,充当和事老:“小姐别动气,这么着,您给雨淋成这样,先回房歇息,地图我立马叫人送来!”

      “回房是正经!”李柱儿媳妇嫌恶道,“落汤鸡似的成个什么样!”

      林佳不理她,只看着张成:“张叔,眼下庄子的情况才是最紧急的,我看图,是要掌握整体地形和庄园布局,咱们做防灾准备,越快越好。”李柱儿媳妇不容她多说,眼色一甩,另一个仆妇绕过张成径自来揪人。林佳照着那粗胳膊下死劲咬,对方吃痛大叫,李柱儿媳妇刚扑上一步,被她一脚踢中小腹。

      “疯子劲大!多叫几个来!”李柱儿媳妇咬牙切齿,挥胳膊又扭打过来。一个高高的身影挡在林佳前面,是那个和她一起救蓝眼少年的俊朗庄丁。

      “狗奴才!给我捆了!”林佳一不做二不休,强行发号施令。泼妇是吧?那我就比泼妇还泼妇!

      张成忙喝住李柱儿媳妇,急令小厮们排一行人墙,将冲突双方阻隔开来。

      混乱中,一个人穿过雨幕奔上台阶,斗笠下是浇得透湿的脸:“大事不好了!青溪河涨没老铜墩子,淹了下面七个村子!鱼嘴坝也垮了!上游还有水要来!”

      他喘着气,说几句就停一下:“听说,到洛城的桥冲垮了好几座,官道都断了!”

      话未说完,李柱儿媳妇忽然探身问:“十里村和分金沟那边,没淹到吧?”

      报信的道:“这两个就在坝口,又是洼地,好多人没跑出来哟!”

      李柱儿媳妇脸色煞白,嗓音都变了调:“我家那口子一早就往那里,催去年的租粮哇!……”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张成不忍:“你且再等等信儿,人兴许在回来路上。”

      她已经没有心思对付林佳了,撑着伞小跑着往庄门方向去了,张成忙叫同来的仆妇跟上她,“别让她出大门,外面河沟水全漫上来了!”

      林佳心里一颤,想到了林瑞章:“张叔,小少爷回洛城的车不知如何了?”

      “哦!雨太大没走成,他和顾妈还在庄子里呢。”张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此刻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忧虑。

      凡是书房里能搜集到的地图,全部摊开在林佳眼前。她脑海里勾画出熊耳山伊洛水系图,具体到庄园周边的山川沟渠、引水排水的布局走势等等,她边看边问询张成,遇到不认识的繁体字,那个俊朗的庄丁一一为她指读,替她省了不少心。

      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在张成调度下,庄丁们把牛马等牲畜全赶到家庙的围墙外圈住,仆妇们则忙着收拢细软,到库房支应各类物件。庄子上有旧年筑垒留下的土囊、蒲包、沙袋、竹筐等,防汛正好派上用场。

      按照图中标示,林佳叫庄丁带路,全庄从低到高跑了一遭,实地勘查。登上家庙之后的望楼,制高点望下去,远处低地上积水浅流交汇成片,灰天白地的苍茫中,一道道闪电劈入雨雾混沌,如天神之鞭。

      林佳提出要到青溪河谷边的山崖看一看。青溪河纵贯熊耳山,是伊水的最大支流,由其水势,最能判断洪水可能达到何等量级。张成骇然道:“断不可冒这个险!雨大路滑,哪是人走的!”别说这么个深闺小姐,就是派出去分头巡水的青壮年,他也没敢让他们上临河山崖。

      “我就远远望一眼,一眼就够了!我们庄子安危,要看这条河流究竟涨到什么地步!半点侥幸不得。”

      张成拗不过,只得派王虎和赵栓两个健壮汉子护卫她去青溪河道弯口的老鹰嘴。

      当林佳三人终于攀上老鹰嘴那一整块黑色巨岩时,生生被眼前景象震住了。兀立百尺的崖口迎着漫天风雨,其下大片河滩早已被暴涨的水流吞没,滔滔黄浪逼近两岸山坡林木,一浪更比一浪高,从上游冲下来的大树癫狂了一般急漂而过。

      倾盆大雨中,洪水的轰鸣占据了脑腔。

      隔岸山体一大块塌落,瞬间滑入洪流,“天爷……”三人倒抽了口凉气,不等他们缓神,对面更大一处坡面一溃不可收,分崩碎裂,砸起冲天巨浪,土腥味的湿雾兜头盖脸撒下来,三人不觉慌忙后退,仿佛下一刻,所立足的石崖也将不保。

      王五做过几年河工,溃坝滑坡也见识过一些,但这等洪水山崩的险情,只看得他头皮发麻,腿都软了。

      林佳按着胸口,强自定了定心神,目光落在脚下岩石上,好在这是基岩山体,属于岩层向内倾斜的反倾坡,硬实稳当,目前算是安全的。

      可是,一个更大的担忧浮上心头:沿河山体在洪水冲刷之下,多有垮塌,如果堆积起碎石砂土堵塞了河道,形成堰塞湖,那可比普通的暴雨山洪恐怖十倍!这种临时形成的山间平湖,高高悬在中下游区域的头顶上,蓄满了水后极容易再次破溃,飞流直下如海啸般爆发,想想吧,那真是地狱般的毁灭能量!

      一回庄,她就劝说张成,全庄必须尽快撤离。“附近哪里有更高、更坚实的地段,可以让大家转移避险?”林佳认为,大水灾情超出预计,得提前规划逃生路线。

      “人挪到家庙里。历年汛期,再大的雨,怎么也淹不到那的。”张成觉得家庙的高度绰绰有余了,他又想保人,又想保粮保牲口。这一天下来,他指挥男丁把排水渠疏通的疏通,把门户堵漏的堵漏,最要紧的是粮仓,层层叠叠筑起沙袋加高围挡,只要外面水灌不进来,就不会有什么大事。放弃庄子,在他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林佳说服不了张成。她留在书房,瞄过一张又一张地图,思索不得要领。屋里有些暗,那俊秀的庄丁掌了烛火为她点上。

      趁左右无人,他挨得更近些,轻轻说道:“靠东边,山上有座寺院,叫小悬空寺,我有个朋友游访过。”

      “你的意思——那里可以避难?”她问起寺院的路线和周遭环境,青年道:“当地人应该知晓,但我从未上去过。”

      “你是庄子里的家丁,不算当地人吗?”林佳疑道。

      青年没有解释,只是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无奈,外面有人喊着去搬石头填竹笼,他瞥了眼门窗:“我住西跨院杂役房,你一个人千万小心。”怕人猜疑,他不敢久留,转身离去。

      林佳心中一动,这人从出现之时起,有意无意总在关注着她,暗中护持。他脖子上好几道血痕,是护她时被李柱儿媳妇抓挠的。他和原身“林三小姐”之间,似乎是比熟识还要深一层的关系。她追上他,故意提高了话音,“我看下他们挖的分洪渠,你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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