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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洪水(下) 导水明沟一 ...

  •   导水明沟一侧,张成的表兄——猎户老杨和一帮田客割草和泥,扎裹成包着黄泥的大草捆子,拖过去堵住渗漏口。林佳老远就听到老杨的大嗓门:“我昨日从山上下来,看见獐子野兔发疯似的往更高的山梁上跑,这么大个的山老鼠成群结队出窝乱窜,天时不对啊!这雨下的,跟我爷爷说他小时那场大水的情形倒是有几分像。”

      庄园的防洪敷设可谓面面俱到,老管家是哪一处都不想放过,材料和人手明显不够。外堤告急,他又指挥众人背土袋赶着填实,林佳不禁摇头道:“张叔,咱们可以省点力气,不用堵这么死,你看——这边开一个溢洪口,”她手朝着东北划了个半圆,“顺着下面的暗沟,把水引到那边低洼地里去。”

      “洼地有咱庄子的熟田呢!小黄稻在灌浆,豆子也在长。”张成可舍不得往那片疏泄,淹了自家的宝贝田地怎么办。

      沟渠里的水流哗哗往外冒,堤外水位在涨,堤内土石基脚一股股渗出泥水,林佳急道:“这是典型的管涌呀!水把堤坝的底子一点点掏空,照这么下去,要决口的!”

      话音未落,一叠沙袋随着泡软的土层塌陷,浊流漫过来,大伙手忙脚乱抄家伙补救。

      张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雨不停,险情就不会断。白天黑夜都得死守。住得近的田客能招来都招来了,可他们中不少人念着家中进水被淹,又跑回去救应妻小去了。他劝林佳回上房,林佳哪里肯,她问庄上还有谁懂些水道,因王五留在山崖垭口值守观测,总须有个人换班。

      给王五送饭的半大小厮带回信儿说,青溪河谷水位落下去了,流量小了很多。林佳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水小了?这个情况多久了?”

      小厮说不清楚。张成奇道:“山洪退了?“听着像是好事,可又觉得说不上来的邪门。

      “那不是退,那是——”林佳竭力说得通俗易懂,“上游的水被堵在了哪一个山口,一时下不来。这场暴雨,把好多山坡冲垮了,堆在河床中,暂时挡住了洪水。”

      “跟咱们筑坝挡水一个理儿,是不?”

      “但这个坝,是松的,很危险,很不牢靠。随时会破开,就像大坝决口一样!等于我们头上顶着整整一座湖,一下子全部倒下来!”

      林佳指指头顶道,“张叔,你一定要听我一句!现下最重要的,不是庄子,是命!口子一破,那真把我们一个庄子的人一网打尽全部喂鱼了!”

      暴雨,洪水,山崩……上游还悬着这么个祸患!张成呆了半晌,叹道:“便是如此,我们又能往哪里去呢?”

      他把表兄老杨叫过来,老杨常年跑山,方圆百里地形地貌都熟。提了几处避难之地,各有不妥,要么路程太远,要么地势不足且无安稳栖身之所。林佳问起小悬空寺,老杨说:“我们叫石头庙,庄子侧边有条小路直上,就是太陡了,脚力弱的上不去。”

      张成说,那原本是光秃秃石头上一个洞窟,几百年来传闻有隐士闭关修行,后来咱家老爷发大愿,出资起盖了十来间房屋,扩成前殿后堂的庙子,里面一个老住持三个小和尚。

      林佳问寺庙周遭地势怎样、高度几何、路程长短等,正说着,两个回家的田客重返庄子,其中一个汉子一来就瘫坐地上抱头大哭,众人劝不住,只觉无比惨伤。大家这才知晓附近山谷又一个小村子没了,两个田客的家人全埋在垮塌的山体里了。

      张成道:“老天爷发脾气,不让人活啊!”他看了下辰光,选了一名精细庄丁爬上垭口替换王五,盯着河道和山口。林佳跟着老杨,先跑一趟小悬空寺,实地摸清适不适合避险。她从一堆人中,把埋头干活的那俊秀青年叫出来,“你也去,认认路。”

      “是。”他看了她一眼,随即眉目低垂。

      三人再回到庄园,已过酉时。“地基打在岩石面上,前后山坡没有急流、裂缝,排水什么的都还行。庙里有水井,有粮食,应该能支撑两天。”林佳主张现下就让老弱妇孺搬上去,能带的细软物资全带上,“趁着天没黑下来。”

      真要把全庄老小迁往那里?张成下不了决心,但还是传令下去。

      仆妇丫鬟们得知要冒着大雨挪窝上山,俱是十二万分的不情愿,林佳道:“第一批走,还有男人护持着稳稳当当上去,安顿从容,拖到第二批、第三批,不凑巧大水冲下来,谁顾得上谁?上面啥时溃口,谁也不知道!可能是白天,也可能是半夜!你们跑得及吗?”

      一个仆妇道:“小姐你到底年轻,没经过事,王嬷嬷不在,你就把大伙儿折腾上山,年年夏天有大雨,咱庄子也没给大水冲过!”

      这会子居然还有王嬷嬷的死忠粉蹦出来!林佳很想扒开她脑子看看是什么构成的。

      “你懂什么?就在刚才,又有一个村子给埋了,在山洪暴发的泥石流里,一个没逃出!王嬷嬷为什么回不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林佳放出狠话,“你傻不傻我不关心,你觉得自己能跟老天赌一赌命硬呢,你就留在这!”

      在她目光下,那仆妇慢慢低下头,林佳冷哼一声,“我话放在这,王嬷嬷在,她照样要上山避险!怎么,她是什么了不得的神仙吗?”

      小少爷林瑞文跟顾妈被第一批送上去。林佳留在庄内,俨然成了防汛的总监,张成不知不觉中遵从她的一连串主张,分洪渠怎么绕道,沙袋怎么错峰堆叠,渗水口怎么用草捆踩紧……众人对这个“疯小姐”的说一不二从迟疑转向接受,此刻,他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家主。

      越强势,越能成为他们的主心骨。

      整整一天,山上山下,从庄子这头跑到那头,林佳暴走量创下了新高。紧绷的神经让她高度亢奋,黄昏时分,雨住了一小会。她和庄丁们一起吃饭,大家都是一身泥水,疲惫不堪。

      “快喝点水,你嗓子都哑了。”一个皮水囊递过来,林佳一看,是那个和自己一起救出少年的青年庄丁。

      他怔怔地看着她喝了几口,那温柔关切的眼神让林佳十分不自在。“佳儿……”他低低呼唤她名字,欲言又止。

      “回头我们再聊。那个咱们救下来的小孩,送到寺院里了吧?”

      “我一个人弄不动他,还要干活,暂且把他放在粮仓那里。”

      “这样,我再找一个人,你们一起把他抬上去,没有担架?那用门板。他留在这必死无疑。拜托了!”

      青年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暮色沉沉,他的身影消失了。

      他像一朵轻云,在一片沉重、紧张、混乱里,飘到她身边,柔软洁白而依依不舍,可她对他还一无所知。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黑夜就要来临,下半夜仍是王五值守垭口,防汛期间巡逻昼夜不断人。各分段的守夜庄丁都配了号角,以此守望传讯。垭口那里若发现上游破溃的迹象,就立马吹响铜号,每个分段号角接续齐鸣。林佳和张成告知全庄:留守在庄内的人,号角一响,不管何时,在做何事,必须放下一切往山上寺院方向跑,越快越好!

      夜色浓黑如墨,短暂的停歇后,大雨又卷土重来。留守庄丁们支持不住,许多人在檐下凑合睡着了。潇潇雨声中,什么讯息也没有传来,示警的号角和铜锣一直没有响起,张成想:今夜无事最好,明日也无事更好,林佳却拎着一颗心:今夜,明夜,这雨还要下多久?茫茫黑暗中,王五他们能抓住那一线生死攸关的信号吗?

      “小姐,我叫两个小厮送你赶紧上去,这里老奴盯着。”张成一身蓑衣,打着灯笼转到家庙,发现林佳仍滞留未行。而女仆们几乎都去寺院了。

      张成刚走,一个水淋淋的人影闯入,一把抓住她手臂。又是他,那个俊秀的青年。

      不是让他就呆在寺院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总不见你来……”昏黄灯火中,他的眼睛亮如星子,雨水淋漓下一口白牙,吐字急促而清晰,“我怎能丢下你。本来,我就是来找你的啊!”

      找我?林佳一个激灵,像被雷劈了一下。穿越前,童老师那句话响在耳边:……有一个人,已经找了你很久很久,你本来已经逃开了……

      急促的一连串铜锣声打破了雨幕交织的嘈杂,混合着滚滚的雷声。铜锣声哐哐哐哐,遥远的山谷里,一种山崩地裂的巨大能量传导而来,与此同时,“呜嗷嗷——”凄厉的号角声划过夜空,那已经不是警报,而是丧钟!洪峰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还要猛,还要疯狂!

      大难临头,好些人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快跑啊!”

      脚下的大地在颤抖,逃命的路,才是生死时速。

      山路又湿又滑,照明的只有几把松明火把和防风灯笼,人们拼命往上爬,跌倒了也不觉得痛,谁也不敢回头看,咆哮的水势就在身下,一道道撕裂的闪电仿佛随时能带上一面巨浪将人吞噬。

      林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她只知道自己终于扑进了寺院的山门,整个人差点虚脱在青年的怀抱里。

      这一路,都是他牵着她,拖着她,滚跌了好几跤。

      林佳一只手还挂在他脖子上,她感到圈着自己身体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没事了,到了,到了……”他声音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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