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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看你们能关我到几时 深夜人定, ...

  •   深夜人定,经卷摊开,林佳就着灯光,又抽出那张花笺,这东西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那又是谁塞进来的?她把白天进屋的所有人想了一个遍,包括医官沈愈之,首先排除了沈,这位与她接触极其有限,一直规规矩矩隔在纱障之外,号完脉就移步外间开方子了。顾与王,春夏二丫鬟,她们来得最多,按常理,谁投放了字纸,应该会或明或暗的示意她,甚至要对这张东西做出解释。看她们一切如常的样子,不像知情的。

      外面哐哐哐的敲锣声骤然而近,震颤耳膜,林佳跳起来,外间瞌睡的春莺儿惊醒,“小姐别出来,就在里屋呆着!”夏蝉儿慌慌张张地在院子里喊。

      林佳哪里是个听话的人,她冲出去,夏蝉儿拉都拉不住。

      她看到一群人点着火把操着棍棒刀枪疾走的背影。庄子里回荡着呼喝声,像是驱赶着什么。“怎么回事?”

      “狐仙!有人看见好大一团飞过去了!”夏蝉儿声调都变形了。

      “狐狸精?不会吧?在哪儿啊?”林佳好奇心起,这段日子足不出户憋闷坏了,真有什么妖精捣个乱,她乐见其乱。提着裙子,她向人声鼎沸的地方拔腿就跑。

      火把和灯笼的亮光在庄子各处游动,呼喝声夹杂着犬吠,“钻进去了!”东边一大片竹林,围满了庄丁,大伙七嘴八舌:“一身雪白的毛,两个眼睛放出光来!”“老李家的小娘子就是被那畜生吸了精气,走不了路了!”“成了精会吃人!”

      林佳看那竹林,黑黢黢密不透风的竿子,胖一点的人进去都要给卡住,大家没一个去冒险,她觉得有些小题大作:“真要是狐狸,没啥大不了的。”庄丁乍见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跑来,比看到狐狸还惊诧。

      “咱们这么多人,它吓也吓死了,你们还带着火把呢!野兽最怕火了!”林佳想了想,“不如找几个专业猎人对付,不比你们大呼隆人海战术强?”

      “这可不是寻常狐狸!”

      狐狸能有多不寻常?林佳跟老师在山区水库考察时,狐狸黄鼠狼刺猬都见过,狐狸比狗还小,人还没靠近,嗖地就窜远了,这玩意儿能变成人,变成美女俊男?她倒想见识见识。

      她从庄丁手里要了火把,走向林子里照着,“有没有兴趣跟我看看?”跟上来的夏蝉儿抱住她胳膊:“可别!那是大妖精!”

      “怕什么?这么多人呢!哦,这把刀给我。”林佳问一个年老庄丁取了刀,几个小伙子被她鼓动,纷纷操上家伙,甚至跑到了她前头。

      举着火把,刀刃在前,林佳拨开不时打过来的竹枝竹叶,竹林的尽头是一带峭壁,那处的竹子格外茂密,几乎挤成了墙。“快看!”有人大叫,几根竹子的上梢无风自动,带起急促的摩擦声,依稀有一道模糊的白影。

      闪电穿下,霹雳亮闪中,一条全白的人形滑溜坠地。“打打打!”火把和棍棒争先恐后招呼上去。

      狂风大作,砂石叶片乱旋,那白影人形突出重围,林佳只看到一双发蓝的深瞳袭来,她下意识挥刀划去,整个人重心不稳差点跌倒。

      白影的移动慢下来,庄丁们前后堵截,刀子棍棒雨点般落下,白影蜷缩成一团,呜呜呼痛,在火把的映照下,林佳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脑袋,抱着脑袋的胳膊全是血。

      不是狐狸,是个人!

      躲到近旁屋子里的夏蝉儿又出来找到小姐了,王嬷嬷也带着人赶到,她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被几条绳索绑起来的“狐狸精”,王嬷嬷道:“姑娘快回房去!莫再靠近!”

      林三小姐好像根本没听见,那“狐精”被揪着头发仰起脸,众人看到的是一张苍白的少年面容,鼻挺而目深,蓝汪汪的眼睛真的很像夜行的野兽,“哪里来的妖怪!”少年被踢了好几下,他闭着嘴,眼神恐惧而倔强。

      林佳俯下身,直视着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蓝眼睛:“喂!你会说人话吗?你哪里来的?”

      少年疼得龇牙咧嘴,嘴角渗出血丝,他喘息着,目光扫过林佳的脸,又扫过周围那些充满敌意的面孔,最终又落回林佳身上。

      天空又一道亮闪,接着是滚滚的闷雷声,大风鼓荡,吹得大树枝条疯甩,东南方半面天,明暗交替地不停打闪,照得每个人的脸有些狰狞不定。这反常的天气……

      “这等来历不明的妖邪之物,莫要沾染了晦气!”王嬷嬷急得上前想拉她,“快离远些!”

      “他长得像是白种人,”林佳道,“就是那种西域胡……胡人,跟我们汉人不一样。”见众人嗡嗡着惊疑不定,又道,“若是妖怪,打成这样,早现出原形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庄丁道,“洛城里倒有不少白皮胡人,黄胡子的,绿眼睛的。这厮真不是妖啊?那,那就是贼啊!”

      王嬷嬷又是一拍手:“别管他是妖还是贼!天亮了就送官!”

      “他伤成这样,先治伤!问明白了再送官不迟!万一出了人命,可不是玩儿的。”

      “姑娘别掺和!”王嬷嬷跺脚。

      “你叫什么?从哪儿来的?”林佳被王嬷嬷挤兑得有些焦躁,她再次厉声质问那少年。

      “我,我……不是……贼……”少年嘴里断续地挤出几个生硬的音节。

      “你会说汉语!你再说清楚点!”

      少年嘴里涌出一股鲜血,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林佳慌了:“他快不行了!”王嬷嬷强行拽她出圈,口里恶狠狠的:“谁知道是不是装死骗人!”林佳怒而举刀要砍,逼得王嬷嬷紧急松手:“姑……”

      “我警告你离我远点!”

      管家张成忙上前分开二人,把王嬷嬷拉开,又劝林佳:“姑娘千金之体,原不该跑出来啊,多危险!”林佳道:“要赶快找个医生看看这个人呀,别耽误了。”张成道,“就是请也得天亮,三更半夜的,找谁去。”

      少年被半架半拖着带走了。

      一大清早,林佳还没起床,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带铁锈味的气味,十分冲人。她爬起来,听得院中有人嚷嚷着,搬动东西。一个健壮的仆妇正和春莺儿合力拖移一个大柳条筐,“这边儿这边儿,树根底下,花坛里头,都撒多些!”仆妇手持簸箕和木铲,分装筐子里的暗红色矿粉,夏蝉儿拿小扫帚沿着□□一路将矿粉扫聚,见林佳跑来,忙解释:“管家连夜去玄妙观请了道士来驱邪,昨晚闹了那么大事,王嬷嬷担心小姐被邪祟冲撞,道长说需用烈性之物压一压,多多给了黄纸符咒,叫把朱砂布在宅院中。”

      林佳道:“把王嬷嬷叫来,我有话问她!”

      仆妇道:“嬷嬷已经出门了,要晚间方得回来呢!”林佳不信,仆妇一大铲子下去,满满一坨朱砂粉,笑道:“我劝姑娘省点闹腾,庄子里不太平,大家伙儿都没睡好,忙得脚不沾地,我们去库房找东西找个半天,”她的笑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抱怨,“安分些,莫再出房门一步,安静养病是正经,惹出祸事来,我们下人又要遭罪!”

      “一步不出?开什么玩笑!我弟弟功课还等着我看呢!”

      仆妇嗤笑一声,神色更刻薄了,“京里二少爷吩咐接回小郎,车马今日就到。”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林佳捏拳,有一种揍人的渴望,幼弟也要被他们带走!那未曾谋面的二少爷——“林三小姐”的二哥,在幕后遥控着什么?

      “交给你俩了!”仆妇转过肥圆的腰肢,雄赳赳地走了出去,沉重的院门“哐当”一声合拢。

      春莺儿和夏蝉儿不敢看林佳,埋头将朱砂在各处撒布,不时被血雾般的粉末呛得咳嗽几声。

      深红色的圈圈、线条、图案遍及庭院角落,像大地来不及干涸的血液,炽艳的血色让人心理极度不适,与门窗上贴的黄色符纸,构成一个不可理喻的世界。

      “撒!撒得再厚些!最好把这院子都染成血窟!”林佳恨不得一把将符纸撕个稀巴烂,心里发恨:看你们能关我到几时!

      头顶的天是阴沉沉的,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混有杂质的朱砂矿粉气味饱含水分,越发浓郁沉厚,令人窒息,她厌恶地皱紧眉头,用帕子掩住口鼻。湿度太高了!

      头顶、手上,啪、啪砸下几个大雨点子!更多更密的雨点落下。乌云不断积聚,层层重压,天空变得异常昏暗,从阴沉的早晨一下子切换到凶恶的黄昏。

      春夏二人丢了活计,跟林佳跑回屋内,白刷刷雨幕交织横扫,溅上台阶,青石板缝里朱砂灌水,红的黄的白的一道道,汇成越来越粗的红褐色浊流,纵横蜿蜒。

      “短时强降雨?”林佳望望天,有点不确定。院中的地表径流从高到低小溪般冲刷,很短时间内洗去了所有的朱砂痕迹。这强度和速度……

      超出了常见的夏季大雨!接近超强大暴雨!一个时辰过去了,这雨仍然不减声势。气象学和水文学课堂上列举的灾害天气的征象,不再是计算机模拟的画面,而是活脱脱展现在眼前。

      暴雨无休无止地敲打轰鸣,几乎掩盖了其他所有声音。

      她揭下一张湿糊糊的符纸,“庄子地势是怎样的?”她问春莺儿和夏蝉儿。昨晚追捕那少年途中,她对周边地形也获取了一些印象。

      猛地想起管家张成说过,少年被关在庄子西边靠近后山的那间堆放杂物的旧柴房里。听她们说,那地方地势最低洼,且在一个凹进去的陡坡之下。

      如果发生山洪、泥石流,那里可能是最危险的地方。

      林佳推院门,不出意料上了锁。“开门!外面要出事了!”她嘶声大喊,无人应答。

      “钥匙呢?谁有钥匙?!”她冲着廊下的丫鬟吼道,春莺儿嘴唇哆嗦着:“许是在王嬷嬷那儿……”

      “我们都被锁在里头,吃饭怎么办?要取东西怎么办?遇到紧急怎么办?”

      “钥匙应该交给外面看守的李柱儿媳妇了。”夏蝉儿说。

      这女人揣着钥匙,把她们像小动物一样关在笼子里,早就不知跑哪里去了。

      持续的拍打中,外面的挂锁震得哐啷乱跳。摇晃的门扇下方,地砖两头,林佳发现各有一条深槽,门扇上方也有对应的凹槽:这古代的木门转轴不是侧边金属合页连接轴销,而是靠上下突出的一截门轴插入门臼,以此转动开合。门轴在门臼里,有不小的活动空间。

      脑中灵光一闪,她迅速退回屋内,扫视翻寻,找可用的工具。

      抓了把女红剪刀,又在丫鬟房里拿了件青铜熨斗。夏蝉儿问小姐要做什么,林佳道:“结实的布料布条之类有没有?腰带也行。”夏蝉儿已经没了主意,依言寻来一堆,却见小姐抡起一张红木方凳,从台阶上狠狠砸向青石板!

      两个丫鬟吓呆了,林佳不管她们,跑下雨地捡回一断开的凳腿,用布条将熨斗和凳腿紧紧缠绑为一体,扭结处插入两支竹筷子加固。

      古制的青铜熨斗外观像一个长柄的平底锅,够重够硬。加上凳腿做延长臂,看上去是根不错的杠杆。

      熨斗手柄塞进略略抬高的空隙,锅底样的斗座压着门槛,她一点点调整受力点和角度,凳腿一分分艰难压下,她跪在地上,吃力地撬动,随着闷哑的摩擦声,门扇给别得歪了又歪,上方的门轴从门臼里偏移脱出,一整扇门板向外撇开,现出一个大豁口。

      竟然成了!

      林佳扔了手中的“平底锅”,斜着身子跨出去,风雨扑面而来,泼在她毫无遮挡的身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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