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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球背面的海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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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扑在练习室玻璃上,发出砂纸打磨般的声响。江涵盯着琴谱上跳动的音符,指尖悬在琴键上方迟迟未落下。《月球背面的海》副歌部分的高音区总是卡住,像根细刺卡在喉咙里,每到这个节点,她就会看见沈昭抱着吉他蜷缩在飘窗的剪影,听见那个雨夜琴房里玻璃碎裂般的哭喊。
“江涵,李总监找你。”Sunny 姐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刻意压低的兴奋,"他今天推掉三个会议,就为了和你聊编曲。" 经纪人涂着鲜艳的口红的嘴角咧得夸张,耳坠上的水钻晃得江涵一阵恶心。
走廊尽头的编曲室和记忆中琴房的黄昏重叠。李昭背对着门调试合成器,黑色高领毛衣勾勒出后颈清晰的脊椎骨。“坐。”他指了指旁边的皮制转椅,“听Sunny说你最近在改《月球背面的海》的和声?”
江涵想起半年前Livehouse 的后台,那时她穿着磨破袖口的牛仔外套,抱着二手键盘紧张到指尖发冷,而眼前的男人穿过烟雾缭绕的吧台,递来一杯特调的血腥玛丽,透过玻璃杯江涵的
“副歌想尝试管弦乐铺垫。” 她从帆布包掏出皱巴巴的总谱,纸页间掉出半片银珠——是酒局那晚手链断裂时遗落的,“但总觉得... 太满了。” 李昭的指尖突然停在MIDI键盘上,琴室陷入某种奇异的真空。
合成器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瞳孔里,“现在的你,太干净了。”江涵的后颈泛起细汗,羊毛衫领口突然变得刺痒。
手机在琴凳缝隙震动起来,屏幕跳出陌生号码。接通的瞬间,电流声里混着潮湿的呼吸,“江涵,你看见今晚的月亮了吗?”尾音上挑的弧度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是沈昭紧张时特有的语调。
啪嗒。
江涵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道里轰鸣,像涨潮时的浪涛,而李昭不知何时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百叶窗。
月光劈面砸进来,在他侧脸割出冷硬的棱线。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蜿蜒成流动的金色。
“明天带新的Demo来。”江涵看见他口袋里露出半截银色录音笔,“有些东西,该让它见见光了。”
阁楼的天窗漏进秋雨,在霉斑遍布的地毯上洇出深色地图。沈昭蜷缩在褪色的懒人沙发里,膝盖抵着下巴,怀里的吉他弦已经锈断三根。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最新消息停在三分钟前:江涵入围金曲奖最佳创作人,配图里她穿着黑色鱼尾裙,锁骨间的琥珀项链像块凝固的血痂。
“又在想她?” 顾己的白大褂蹭过她脚踝,带来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医学院的解剖课可比这个有意思多了。”沈昭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喉间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琴弦。
顾己的烟蒂按在烟灰缸里,发出滋啦的声响。“她今晚有庆功宴。” 他从白大褂口袋掏出张烫金请帖,“张总也会去。” 请帖落在她膝头,“听说当年《地表最强音》的投票系统...是他的公司做的。”
雨声突然变大,天窗玻璃上的水痕汇集成蜿蜒的河流。沈昭想起酒局那晚监控里的画面:江涵摔碎的高脚杯、张总暴怒时打翻的威士忌、李昭放下报名表时指尖的颤抖。她摸向牛仔裤后袋,那里装着支录音笔,里面存着三天前 Sunny 姐喝醉时的胡话 ——"张总手里有江涵的污点...哦对了,还有沈昭那丫头的谱纸...”“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的声音突然冷下来。
顾己站起身,白大褂下摆扫过她脚背。他走到窗边,雨丝飘进来打湿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青黑的阴影。"我想要的...”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雨丝,“不过是让某些人看清自己的位置。”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铃声,叮叮当当撞碎在雨幕里。沈昭摸出吉他拨片,那是江涵送的生日礼物,边缘刻着 "To 昭:永远做不被驯服的弦"。她对着手机屏幕举起拨片,逆光中,金属边缘映出她扭曲的脸,左眼下方那颗泪痣,像颗正在凝结的血珠。
手机突然震动,弹出条匿名消息:明晚十点,旧仓库,带你见个老朋友。血珠滴在请帖的烫金字上,晕开小小的红花,像当年琴房谱架上的那滴血——她曾说那是给音符注入灵魂,现在才明白,有些灵魂,从一开始就带着血色。
金曲奖后台的化妆间飘着脂粉与香槟混合的甜腻气息,Sunny姐举着烫发夹在她身后唠叨:“等会走红毯时记得侧身,摄影师说你的左脸更上镜。”热风吹得耳垂发烫,江涵盯着镜中自己,琥珀项链在锁骨间晃出细碎的光,像沈昭最后那次拥抱时——她眼里即将坠落的泪。
“江涵姐,张总想和您单独聊聊。”助理推开房门,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江涵的指尖攥紧了沙发扶手,指甲陷进真皮纹路里——那个酒局之后,她再没见过那张油腻的脸,却总能在后台看见身着黑西装的保镖的身影阴魂不散地闪过。
VIP休息室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张总靠在真皮沙发上,指间转着支钢笔,金表在腕间泛着冷光。“小江啊,”他的声音像块浸了油的抹布,“听说你最近在查当年的投票记录?”钢笔尖敲着茶几上的牛皮纸袋,发出嗒嗒的声响,“年轻人,好奇心太重可不好。”
江涵的后颈窜过一阵恶寒,那是酒局那晚被他搂住腰时的触感。她盯着牛皮纸袋的封口,看见里面露出一角五线谱,纸边的毛边像被人反复撕折过,右下角用铅笔写着 "沈昭" 两个字,字迹被水洇过,晕成模糊的团块。“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冷静。
张总突然笑起来,肥硕的身躯抖动着,领带尖扫过茶几上的香槟杯。“我只想提醒你,”他抽出纸袋里的谱纸,对着光举起,“有些曲子啊,要是换了演奏者,味道可就变了。”纸页上赫然是《月球背面的海》的原始手稿。
江涵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想起参赛前那晚,沈昭把谱纸塞进她琴包时说:“替我完成它。”当时谱纸上还没有这段间奏,是她在酒店房间里反复推敲,用沈昭常用的降B小调写进去的。可眼前的手稿,却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名字。“你从哪弄来的?”她的指尖发抖,想夺过谱纸,却被张总灵活地避开。
“这不重要。”他将谱纸折好放回纸袋,“重要的是,明天头条会写什么 —— 是‘天才音乐人江涵原创背后的真相’,还是‘金曲歌后勇斗资本黑幕’?" 他站起身,西装上的古龙水味混着雪茄余味扑面而来,“晚上好好想想,毕竟...月球背面的秘密,总是要见光的。”
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江涵靠着墙滑坐在地,高跟鞋的细跟戳进地毯绒毛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看见李昭发来的消息:去旧仓库,有人等你。地址定位旁边附了张照片——生锈的铁门后,半把吉他露出打补丁的琴袋,正是沈昭当年送给她的那把。
雨在窗外呼啸,江涵摸着耳垂上的银珠耳钉,那是用酒局手链改的。她想起沈昭说过:“真正的音乐,应该像月亮背面的潮汐,就算没人听见,也要自由自在地涨落。”她站起身,高跟鞋在地面敲出清脆的节奏,像敲开一扇通往真相的门。
旧仓库的铁门吱呀作响,腐木与霉味扑面而来。角落里的台灯亮起,光晕中,沈昭抱着吉他坐在破旧的沙发上,顾己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支录音笔。“欢迎来到月球背面。”沈昭的声音沙哑却清亮,像把磨了十年的刀,“现在,该算算我们的账了。”
江涵的瞳孔骤缩,看见沈昭膝头放着的谱纸,正是张总手里那份的复印件,只不过副歌的红圈里,用铅笔写着行小字:此段为江涵即兴创作,沈昭确认。台灯的光在三人之间织出复杂的影子,像纠缠不清的琴弦,而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像首即将奏响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