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背面的海》无边晴空

4、月蚀 仓库的

　　仓库的寂静被警笛声撕裂，又诡异地被厚重的铁门和堆积的杂物削弱，变成遥远而不真切的呜咽。那声音悬停在仓库区外围的某个路口，不再靠近，像一头被无形绳索勒住的猛兽，徒劳地喘息。
　　沈昭的话音落下，余韵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抱着吉他，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把破旧的琴是她对抗世界的唯一武器。昏黄的台灯光晕将她瘦削的身影拉长，投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墙壁上，像一个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问号。顾己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手中的录音笔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如同蛰伏的毒蛇之眼。
　　江涵站在门口，铁门沉重的阴影笼罩着她半边身体，另一半则暴露在沈昭投来的、锐利如刀的目光中。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强迫自己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得刺耳的“嗒”声。
　　“算账？”江涵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扫过沈昭膝头那张熟悉的谱纸复印件，最终定格在那行小字上——“此段为江涵即兴创作，沈昭确认”。一种荒谬的刺痛感攫住了她。“沈昭，你究竟想做什么？用这种地方？这种方式？”她的视线扫过顾己，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和厌恶，“还有他？”
　　顾己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回应。沈昭却笑了，那笑声干涩喑哑，像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方式？重要吗？重要的是真相，不是吗？江涵，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光鲜亮丽，金曲奖加身。再看看我……”她摊开手，展示着破旧的吉他、磨损的牛仔裤和这间散发着霉味的囚笼，“还有这把琴，你记得它吗？你把它丢在后台，像丢一件垃圾。”
　　江涵的目光落在琴袋的补丁上，那是沈昭当年为了给她装琴谱，熬夜用旧帆布缝上去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酸楚的甜腻。“我没有丢！是……”
　　“是被Sunny姐‘不小心’处理掉了？”沈昭截断她的话，眼中是冰冷的嘲讽，“还是你觉得，它配不上你现在的身份了？”她猛地拨动了一下锈蚀的琴弦，发出一个扭曲、刺耳的音符，在仓库里激起令人牙酸的回响。“就像我的作品一样，被处理掉了？被偷走了？”
　　“我没有偷！”江涵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月球背面的海》是你的灵感，是你的骨架！但我给它填了血肉！那段高音区的间奏，那些管弦乐的构想，让它活过来的是我！是你亲口说，让我替你完成它！”她指向谱纸，“那行字就是证明！证明你认可了我的创作！”
　　“证明？”沈昭的笑容扭曲了，她拿起谱纸，对着台灯的光，“这能证明什么？证明你在我病得快死的时候，拿着我的半成品去参赛？证明你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利用我的信任，把它变成了你一个人的荣光？还是证明……”她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寒意，“张总手里那份没有这行字、只有你名字的‘原始手稿’，是你背叛的铁证？”
　　江涵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张总……那份手稿……原来沈昭也知道！那个牛皮纸袋像一个黑洞，吸走了她所有的辩解。“那份手稿……是伪造的！我不知道他从哪里……”
　　“伪造？”顾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冰面下的水流，却带着致命的穿透力。“江小姐，张总手里的那份，是从你参赛前租住的酒店房间的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一份被你揉皱、丢弃的‘草稿’，上面只有你的名字。而沈昭确认的那份，一直夹在你的琴谱里，对吗？直到你觉得它碍事了？”
　　顾己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江涵竭力想要遗忘的细节。是的，参赛前夜，在巨大的压力和自我怀疑下，她确实揉掉过几张写满修改痕迹的谱纸，其中一张就是那段降B小调间奏的初稿，她习惯性地只签了自己的名字……她以为那只是无用的废稿！
　　“我……我不知道会被利用……”江涵的声音失去了力量，只剩下虚弱的颤抖。
　　“不知道？”沈昭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像崩断的琴弦，“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张总怎么用这份‘草稿’威胁你？你不知道他手里捏着那个酒局的监控？不知道他利用Sunny姐，让她‘暗示’评委们，《地表最强音》的投票结果需要‘调整’？更不知道，他手里还捏着我当年因为抑郁症在疗养院写的那些未完成的、充满黑暗的谱纸碎片，随时可以泼你一身脏水，说我才是那个剽窃者、疯子？”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江涵的心上。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一个落满灰尘的废弃木箱。原来沈昭承受的，远不止被“抢走”作品的痛苦。张总的网，比她想象的更加阴毒，不仅想控制她，还想彻底毁掉沈昭，将她们两人都变成他股掌间的玩物和互相撕咬的困兽。
　　“那个雨夜……”江涵艰难地开口，视线模糊，仿佛又看到琴房里沈昭抱着吉他崩溃哭喊的身影，“琴房的玻璃……是你砸的？因为……因为知道了投票的事？”
　　沈昭没有直接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吉他拨片上“永远做不被驯服的弦”的字迹。“我砸了玻璃，是因为我看到了Sunny姐发给张总的邮件截图。”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空洞，“邮件里说，‘沈昭那丫头情绪不稳，谱纸碎片可以随时放出去，让她彻底闭嘴。江涵这边，有酒局录像和那份原始草稿，足够让她听话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直射江涵，“然后，我就看到了你穿着光鲜的演出服，抱着我的键盘，站在聚光灯下，弹着我们的《月球背面的海》！那一刻，我觉得我的世界，连同那把吉他，一起被砸碎了！”
　　真相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江涵。她以为的痛苦抉择，她以为的独自承受的黑暗，在沈昭所经历的地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自私。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在保护沈昭，远离肮脏的圈子，却没想到自己早已成了张总用来伤害沈昭最锋利的刀。
　　“对不起……”江涵的声音破碎不堪，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滑过脸颊，滴落在昂贵的高跟鞋面上，“昭……我真的……不知道他……”
　　“一句‘不知道’，能抹掉一切吗？”沈昭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丝毫动容。她拿起膝头的谱纸，一点一点，撕成碎片。纸屑像苍白的雪片，从她指间飘落。“江涵，我们之间的账，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清算的。你的光鲜，是用我的沉默和痛苦铺就的。”她看向顾己手中的录音笔，“现在，该让所有人都听听，月球背面的真相，到底有多肮脏了。”
　　顾己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夹杂着碰杯声和模糊的谈笑，接着是Sunny姐明显喝高了、舌头打卷的声音：“……嗝…张总您放心！江涵那小妮子，现在乖得很！《地表最强音》？哈！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系统……嗝……投票系统做个微调，神不知鬼不觉！……对！沈昭？那丫头就是个定时炸弹！不过您放心，她那些疯疯癫癫写的谱纸，我都‘收’好了，哪天她不识相，就给她按个‘抄袭’或者‘精神问题’的名头，保管她彻底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