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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什么时候算准备好 早就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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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
“什么问题?”他问。
我张了张嘴,那些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的话突然变得很难说出口。
——你知道我一开始是为什么接近你吗?
——你知道我本来打算怎么毁掉你吗?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夜风穿过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巷子口偶尔有电动车驶过,车灯在我们身上一晃而过。
他静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我……”我垂下眼,“你来律所之前,说我‘有那个脑子’。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要问的是这个。
“凭你在法庭上的反应。”他回答,“每次证人说话,你都会看向那个人。每次公诉人拿出新证据,你都会先看一眼被告席,再看一眼法官席。你在观察所有人的反应,在判断局势。”
我抬起头看他。
“后来你弟弟跟我说,你从小就那样。你爸打你的时候,你从来不喊,只是盯着他看。你弟弟说,那是你在记,在等。”他的声音很轻,“等一个能逃出去的机会。”
我喉咙发紧。
“所以那天在病房,我问你话,你一直摇头。”他顿了顿,“你不是听不懂,你是不想让我继续问下去,因为你知道我问得越多,你弟弟的谎话就越容易被拆穿。”
我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是他替我顶罪?”
“一开始不知道。”他说,“后来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揭穿?”他接过话,“因为我想让你们赢。”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
“那天的判决,从法律上讲,确实有很多可商榷的地方。防卫过当的认定、三十七刀的合理性、证人证言的采信……”他说得很慢,“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辩护。”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弟弟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我哥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如果非要有人坐牢,那应该是我。’”
夜风忽然停了。梧桐叶静止在半空,巷子口偶尔传来的车声也好像远了一些。
我站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我当时想,”他继续说,“这两个人,至少得有一个能好好活下去。”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正翼,你知道我为什么接这个案子吗?”
我摇头。
“因为我查过你爸。”他说,“他名下有三家公司,政商关系很广,在当地很有势力。他打过很多官司,请的都是最好的律师,从来没输过。”
我听着,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但你爸有一个习惯,”他看着我,“每次打官司之前,他会让律师‘准备充分一点’。所谓的准备充分,就是收买证人、伪造证据、威胁对方当事人。”
我愣住了。
“有三次。”他说,“三起案子,三个不同的原告,都是普通老百姓。两个撤诉了,一个输了官司之后跳楼了。没死成,瘫了。”
夜风又起了,吹得我眼睛发涩。
“所以你接这个案子……”
“我接这个案子,是因为我等了很久。”他说,“等一个能把他钉死的机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人了。
他一直是以正义使者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冷静、克制、不近人情。我以为那就是他全部的样子。
可此刻站在路灯下的这个人,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是烫。
是烧了很久、却从来没有让人看见过的火。
“你知道你弟弟为什么会被你叔叔堵住吗?”他问。
“……我爸的人一直在找我们。”
“不是。”他摇头,“是你叔叔报的警。”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报警说你们两个离家出走,让警察帮忙找人。警察调了监控,查到你们去了火车站,然后又查了购票记录。”他说,“你爸的人,是跟着警察找到你们的。”
我浑身发冷。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我说不出话。
“意味着如果那天报警的不是你叔叔,而是你弟弟的同学,或者房东,或者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警察找到你们之后,会先核实情况。核实清楚,就不会把你送回你爸手里。”
他看着我。
“但那是你叔叔。你们是未成年人,叔叔是监护人之一。警察核实的时候,他说‘没事,就是小孩闹脾气,我带回去教育教育’。警察就把你们交给他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我以为逃出去了的日子,那些以为自由了的日子——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走。
“正翼,”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不是什么正义使者。我只是一个想赢的人。那场官司,我想赢,是因为我想让他输。”
我抬起头看他。
“可他死了。”我说。
“是啊。”他点点头,“他死了,但你们活下来了。”
我们站在路灯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开口。
“沈元棠。”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两年前,我在法院门口拦住你,请你吃饭。”我说,“不是因为你是好律师,也不是因为那场官司打得好。”
他静静地听着。
“是因为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想把你毁掉。”
夜风穿过我们之间,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我愣住了。
“你看着我的眼神,”他说,“不像是在看喜欢的人,像是在看猎物。”
“那你还……”
“还让你靠近?”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很轻,说不上是不是笑,“因为我也是。”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身上有事。”他说,“你坐在病床上,浑身是伤,听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走神。但你偶尔看我的那一眼,很冷。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顿了顿。
“我当时想,这个人很有意思。”
我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后来我发现,你在看我的时候,那种眼神慢慢变少了。”他说,“再后来,就几乎没有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翼,”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里我的倒影,“你刚才说,你本来想毁掉我。”
我点头。
“那你现在还想吗?”
我张了张嘴。
想吗?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
刚来律所的时候,我还会想。看着他忙到深夜,看着他一个人吃泡面,看着他因为一个案子焦头烂额——我会想,如果这个时候我把真相告诉他,他会怎么样?
后来就不太想了。
再后来,就完全不想了。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
“不想了。”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微微晃动。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现在想让你赢。”
他愣住。
“不是那场官司的赢。”我继续说,“是别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希望你赢。”
梧桐叶在我们头顶沙沙作响。
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弯一弯嘴角的,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笑纹。
“正翼,”他说,“我也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
“从今以后,你和你弟弟的每一个案子,我都接。”
我看着他。
“不收钱。”他说,“一直接到你们两个,都好好活下去为止。”
夜风忽然暖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火还在烧,但这一次,我觉得那火是暖的。
“好。”我说。
他看着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们并肩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元棠。”
“嗯?”
“你刚才说,有话想跟我说。是什么?”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我。
路灯在我们身后,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还是亮的。
“等你准备好了,我再告诉你。”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算准备好?”
他没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走吧,”他说,“你弟弟该等着急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我。
“不走?”
我低下头,跟上去。
那间五平米的小屋还亮着灯,正七肯定趴在床垫上写作业。锅里有粥,明天还要上班,日子还在继续。
我走在沈元棠旁边,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他刚才说,等我准备好了再告诉我。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但我想,总有一天会的。
那时候,我再告诉他,我在那间病房里第一次睁开眼,看见他站在床边的那个瞬间——
我以为我在看猎物。
但也许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