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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就这样待着吧 什么都没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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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还是每天上班、下班、整理卷宗、接电话。沈元棠还是每天忙到深夜,偶尔路过我工位的时候顿一下,什么也不说,又走开。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开始在加班的时候叫我一起吃夜宵,不是“点多了”那种借口,是直接敲我桌子:“走,吃饭。”
比如他给我安排工作的时候,会多问一句“累不累”,我说不累,他就点点头,但下次还是会问。
比如有一次我在茶水间泡茶,他走进来,站在我旁边接水,水接满了也没走。我转头看他,他说:“没什么。”
然后出去了。
正七最近看我们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有天晚上我下班回去,他趴在床垫上,盯着我看了半天。
“哥。”
“嗯?”
“你跟沈律……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事?”
“就……”他比划了一下,“那种事。”
我没理他,去厨房热粥。
他在后面喊:“哥你不否认就是承认了!”
我还是没理他。
但那天晚上躺在地铺上,我确实没睡着。
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
六月底,正七期末考试结束,考得不错,非要拉着我和沈元棠去郊区的湖边玩。说是一天往返,就当庆祝。
沈元棠居然答应了。
那天早上我们三个人挤在一辆出租车上,正七坐副驾,我和沈元棠坐后排。路程一个多小时,正七一直在和司机聊天,聊学校聊考试聊以后想当律师。司机是个爱说话的中年人,俩人聊得热火朝天。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和房子。
“困了?”旁边的人问。
我摇头。
过了一会儿,肩膀上忽然一沉。
我转头,看见沈元棠闭着眼睛,头靠在我肩上,呼吸很平稳。
睡着了?
我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七从副驾转过头,看见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然后飞快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肩膀抖得厉害。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沈元棠睡了一路。到地方的时候他睁开眼,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说:“到了?”
我肩膀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正七付了车钱,第一个跳下去,跑得飞快。我听见他在前面笑,笑得快断气。
湖边人不多,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的味道。我们沿着湖边走,正七跑在前面,一会儿捡石头打水漂,一会儿追蜻蜓,精力旺盛得像只撒欢的狗。
我和沈元棠走在后面,隔着一两步的距离。
“他很久没这样了。”我看着正七的背影说。
“嗯?”
“跑。笑。”我说,“以前在那栋房子里,他不敢出声。怕被听见。”
沈元棠没说话,只是走在我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可以一直这样。”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湖面,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
“我答应过的事,”他说,“都算数。”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正七在前面喊我们,说发现了一个好地方,让我们快过去。
那天我们在湖边待到傍晚。正七买了个西瓜,我们坐在草地上分着吃,西瓜汁顺着指缝往下流。正七吃得满脸都是,沈元棠用纸巾慢慢擦手,我把西瓜籽吐在地上,被正七骂没素质。
夕阳落下去的时候,湖面被染成橘红色。
正七忽然说:“哥,我们拍张照吧。”
我一愣。
他不等我回答,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那种很便宜的旧款,还是我们刚逃出来的时候买的。
“沈律,你靠近点!”他举着手机喊。
沈元棠看了我一眼,往我这边挪了挪。
正七把手机举高,喊一二三。
咔嚓一声。
照片里,夕阳把我们的轮廓镀成金色。正七笑得很傻,沈元棠微微弯着嘴角,我站在中间,表情有点僵,但没躲开。
回去的车上,正七靠着车窗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沈元棠还是坐我旁边,这次没睡,只是看着窗外。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元棠。”
“嗯?”
“你那天说,等我准备好了再告诉我。”我看着前面副驾的椅背,“要准备到什么程度?”
他沉默了一会儿。
“等到你愿意跟我说那天晚上的事。”
我手指微微收紧。
“等到你愿意告诉我,那三十七刀里,有多少刀是在你弟弟昏迷之后捅的。”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正七轻微的鼾声。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脸在车窗透进来的路灯光影里,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你知道?”
“猜的。”他说,“验尸报告上有些伤口的角度和深度,不符合防卫的特征。但当时那些证据,够不上重新鉴定。”
我垂下眼。
“为什么不查下去?”
“因为没必要。”他说,“该死的人死了,该活的人还活着。”
我沉默了很久。
“十七刀。”我说。
他没说话。
“他打我弟弟的时候,我抢了刀。他倒下之后,我又捅了十七刀。”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那时候正七已经晕过去了。他不知道。”
车厢里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正翼。”他开口。
“嗯。”
“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我只是想让他不能再伤害任何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够了。”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和那天在路灯下一样。
“这个理由,”他说,“够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继续往前开,穿过夜色,穿过万家灯火。正七还在睡,手机攥得紧紧的,屏幕偶尔亮一下,是那张三个人的合照。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那些我藏了很久的事,他早就知道了。那些我以为会压垮一切的东西,他只是说“够了”。
够了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这一刻,好像真的够了。
七月初,正七收到了高中录取通知书。他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公立高中,免学费,还有奖学金。
那天晚上他高兴疯了,在五平米的小屋里转圈,差点撞到墙。我坐在床垫上看着他,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哥!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嗯。”
“沈律!沈律你知道吗!我考上了!”
他对着手机喊,正在视频通话的沈元棠在屏幕那头点了点头:“知道。恭喜。”
“明天我请你们吃饭!”正七喊,“不对,今天!现在!夜宵!”
沈元棠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了。”
“那又怎样!”
最后我们还是去了楼下面馆。老板都认识我们了,看见三个人进来,直接问:“三碗牛肉面?”
“加蛋!”正七喊,“今天加蛋!我请客!”
老板笑着去煮面。
面馆里没什么人,只有我们三个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七还在兴奋,从奖学金说到以后的大学,说到想当律师,说到要赚很多钱买大房子。
“买两间!”他比划着,“一间给我哥,一间给沈律!挨着的!”
沈元棠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正七埋头吃面,吃得稀里呼噜。
我低头咬了一口面条,忽然听见沈元棠说:“正翼。”
“嗯?”
他看着我,眼睛被面馆暖黄的灯光照得很柔和。
“那天晚上的事,”他说得很轻,“如果你想找人说话,我一直在。”
我筷子顿了顿。
“嗯。”
他笑了笑,低头吃面。
正七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我,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说:“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我说。
“吃你的面。”沈元棠说。
正七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继续埋头吃面。
窗外的夜色很深,面馆里暖黄的灯光笼着我们三个人。正七还在说他的大房子,沈元棠偶尔应一声,我低头吃面,听着他们说话。
很久以后,我会想起这个晚上。
面馆,牛肉面,十七岁的弟弟,和一个愿意等我准备好的人。
那些我没能说出口的话,那些他早就知道却从没提起的事,都沉在这碗热气腾腾的面里。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
我想,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准备好。
准备好告诉他,那天晚上最后十七刀捅下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准备好告诉他,那间病房里第一次睁开眼,看见他站在床边的那个瞬间,我为什么移不开眼睛。
准备好告诉他——
我在等你。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等了。
但现在还不行。
现在还太早。
我低头咬了一口面,咸的,烫的,是活着的味道。
正七在对面喊:“哥你发什么呆!面要凉了!”
我回过神,继续吃面。
沈元棠在对面,隔着热气看着我,眼睛弯了弯。
我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让那碗面的热气扑在脸上。
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的。
在那之前,就这样待着吧。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