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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也有话想说 那段日子暗 ...

  •   那场官司打了很久。
      我记不清具体多少天,只记得每次被带到法庭,都能看见正七坐在被告席上。他穿着不合身的灰色衣服,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见我就拼命扯出一个笑。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沈元棠每次都会在开庭前到我这边来,问我几句话。我大多时候不回答,只是摇头或点头。他也不急,问完了就走,临走前总会说一句“好好休息”。
      护士小姐说沈律很少接这种案子,说他是出了名的不接人情案,只接他认为对的。
      我想,他认为什么是对的呢?他认为正七是无辜的?还是认为父亲该死?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庭审的过程我听不太懂,什么“防卫过当”、什么“正当防卫界限”、什么“长期家暴史对行为人心理状态的影响”。我只知道每次沈元棠说话的时候,法庭就很安静,法官会看着他,陪审团会看着他,那个公诉人会皱着眉反驳他。
      他总能驳回去。
      有一次,公诉人拿出父亲的尸检报告,说捅了三十七刀,这怎么可能是防卫。沈元棠站起来,拿出一叠照片——是我这些年身上的伤。
      新旧叠加,层层累累。
      他说:“这是十八年。”
      法庭安静了很久。
      那天结束后,我在候审室等车,沈元棠从里面出来。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弟弟很聪明。”
      我转过头看他。
      “他当时的选择,”他顿了顿,“是当下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我杀的”,但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也不是我习惯的那种避之不及。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我觉得他好像真的看见了什么。
      “会好的。”他说。
      然后车来了,他替我拉开车门。
      判决那天,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从法院的大窗户照进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法官宣判的时候,我其实没太听清,只听见最后几个字:“……正当防卫,无罪释放。”
      然后我听见正七的声音。
      他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着的、闷闷的、像是终于绷不住了的哭。
      我转过头去看他,他被法警解开手铐,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我跑过来。跑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
      “哥……哥……”他把头埋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事了……没事了哥……”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落在他后背上。
      很瘦。骨头都硌手。
      我忽然想起来,他才十六岁。
      沈元棠站在不远处,正在和法官说话。说完了,他朝我们走过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结束了。”他说。
      正七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沈律,谢谢你……我……我们以后会还你钱的……”
      沈元棠摇摇头:“公益案子,不收钱。”
      正七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元棠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
      “你们有地方去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原来的房子,租期还没到。”
      那间五米长四米宽的小屋子。暖色调的房间,上午拉开窗帘会有阳光和风。
      沈元棠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正七。
      “有事可以找我。”
      正七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
      我们往外走,走到法院门口,阳光明晃晃的。正七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哥,”他说,“我们真的……自由了吗?”
      我握着他的手,很紧。
      “嗯。”
      他冲我笑了一下,眼睛里有泪光,但终于不再是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了。
      我们走出法院大门,走下台阶。台阶下面,沈元棠正站在车旁边,好像在等什么人。
      看见我们,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忽然想起护士小姐说过的话——“好运气都是用人家幸福的十八年换来的”。
      但此刻阳光落在身上,正七的手在我掌心里渐渐回暖,我觉得,也许从今天开始,我的运气可以一点点攒回来了。
      那间五米长四米宽的小屋子还在等我们。
      晚上可以煮一锅面,两个人分着吃。
      窗外的风会吹进来。
      正七会在灯下写作业,我可以在旁边躺着,什么都不想。
      这样就很好。
      那之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场梦。
      我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分拣,夜班,工资比端盘子高一些。正七转到了附近的普通高中,每天骑二十分钟自行车上下学。我们依然挤在那间五平米的小屋里,他睡床垫,我打地铺,但没人抱怨。
      有时候我凌晨下班回来,他还没睡,趴在床垫上写作业,听见门响就抬起头,冲我笑。
      “哥,锅里有粥。”
      我就坐在床边喝粥,他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学校里的事:哪个老师讲课有意思,哪个同学借他笔记了,食堂的红烧肉太咸。
      我不怎么说话,只是听着。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我下班回来,浑身都是寒气,推开门的瞬间却愣住了。
      沈元棠坐在床垫上,正七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哥,”正七跳起来,“沈律来啦!他说正好路过,就上来坐坐!”
      我看着他。
      五平米的小屋,进门就是床垫,没有椅子,没有桌子,墙角堆着我和正七的全部家当。沈元棠穿着那件一看就很贵的羊绒大衣,坐在我们的床垫上,手里还拿着一块苹果。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下班了?”
      “……嗯。”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脱掉外套挂上墙上的钩子,走过去,在床垫另一侧坐下。
      正七看看我,又看看沈元棠,忽然站起来:“我去楼下买点橘子!哥你们聊!”
      没等我说话,他已经套上外套跑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剩下我和沈元棠。
      沉默。
      他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我盯着墙角那只破旧的行李箱,不知道说什么。
      “你弟弟,”他开口,“成绩不错。”
      “嗯。”
      “他跟我聊了很多。说你供他上学,说你晚上打工白天睡觉,说你们跑出来那天是你背着他翻的墙。”
      我皱眉:“他记错了。是他拉着我跑的。”
      沈元棠没反驳,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法庭上那种礼貌性的、公式化的笑,是真正的、弧度很小的、让人觉得他心情不错的笑。
      我愣了一下。
      “正翼,”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我警惕地看着他。
      “你愿不愿意来我律所工作?”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律所缺个助理,整理卷宗、跑跑腿、接接电话,不用见客户,不用上庭。”他看着我的眼睛,“包吃,有五险一金,工资比你做分拣高。”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高中退学了。”
      “我知道。”
      “我……不会跟人打交道。”
      “卷宗不用和人打交道。”
      “我……”
      “正翼,”他打断我,“你弟弟很担心你。他说你每天晚上回来都发呆,半天不说话,叫他名字好几次他才敢应。他说他怕你一个人待着。”
      我喉咙发紧。
      “这不是同情,”他继续说,“是我觉得你能做好。你在法庭上听完了全部流程,每次我问你有没有听懂,你都点头。后来我问你细节,你都能复述出来。你有这个脑子。”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有冻疮,还有几道疤。
      “我可以试用一周,”我说,“不行的话,你不用给钱。”
      他顿了顿,然后说:“好。”
      门被推开,正七拎着一袋橘子冲进来,带进一团冷气。他看看我们俩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放下橘子:“哥……你们聊完啦?”
      我站起来,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
      “明天开始,我去沈律那里上班。”
      正七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瞬间亮起来,亮得像窗外那些还没融化的雪。
      “真的?!”
      “试用期。”
      他一下子跳起来,差点撞到我下巴,然后不知道该怎么办似的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冲到沈元棠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沈律谢谢你!我请你吃饭!现在就去!楼下有家面馆特别好吃!”
      沈元棠被他拽着站起来,大衣都歪了,却没抽回手。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无奈,有点好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那家小面馆里,吃了三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正七一直说个不停,从学校的事说到未来的打算,说等他考上大学也要当律师,像沈律那样帮人打官司。
      沈元棠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热气在他脸前升腾,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在法庭上站起来说的那句话——“这是十八年”。
      那个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个正义的律师,帮我们打赢官司,然后就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的生命里。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吃十块钱一碗的牛肉面,听正七絮絮叨叨地说话。
      窗外还在下雪,面馆里的热气模糊了玻璃。
      我低下头,咬了一口面条。
      咸的。烫的。
      挺好的。
      年后我正式去律所上班。
      “正”律所不大,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五层,一共六个人:沈元棠,两个执业律师,一个行政,一个实习生,加上我。
      我被安排在靠窗的一个小格子间,面前堆着成摞的卷宗。我的工作是把它们按年份、案由分类归档,偶尔复印文件、接电话、泡咖啡。
      沈元棠的办公室在我斜对面,门经常开着。有时候我抬头,会看见他正在看卷宗,眉头微皱,手指点着某行字。有时候他会突然站起来,走到外面的大办公室,交代谁什么事。路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会顿一下,但什么也不说,又走开了。
      行政李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人很热心,第一天就教我茶水间在哪、打印机怎么用、附近哪家外卖好吃。
      “小正啊,”她压低声音跟我说,“你来之前,沈律亲自收拾的那间格子间。以前都是我自己弄的,这次他非要自己来,还问了好几遍桌子高度合不合适。”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只是点点头。
      实习生小林比我小一岁,是个话痨,天天跟我抱怨考研有多难、律所加班有多累。但抱怨完了又会凑过来问我家里的事,我都含糊带过。后来她也不问了,只是偶尔分我零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正七偶尔会来律所等我下班。他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我就笑,然后跟沈元棠打招呼。沈元棠每次都会留他吃晚饭,三个人去楼下的小馆子,有时候吃面,有时候吃盖饭。
      有一次正七问我:“哥,沈律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筷子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
      “就感觉啊,”他咬着筷子头,“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看别人都是淡淡的,看你就好像……好像在想什么事似的。”
      “别瞎说。”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继续。
      但我那天晚上回去一直没睡着。
      想什么事?想什么?
      我想起沈元棠第一次来病房看我的时候,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他在床边站了很久。我以为他走了,睁开眼,却发现他还在,正看着我。
      那个眼神。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后来的日子,我渐渐发现了一些事情。
      沈元棠每次加班都会点两份夜宵,然后状似无意地走到我工位旁边,放下一份,说“点多了”。
      他知道我不喝咖啡,茶水间里慢慢多了几盒红茶,是我喝的那种便宜牌子。
      有次我感冒,请了一天假,第二天来上班,发现桌上放着药和一张纸条:“按时吃。沈。”
      李姐凑过来小声说:“沈律昨天问了三遍你来了没,还让我去你家送药,我说不知道地址,他才作罢。”
      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五月的某一天,正七月考考了年级前五十,高兴得非要庆祝。我们三个人又去那家面馆,正七破天荒要了两瓶啤酒,给我和沈元棠各倒一杯,自己喝可乐。
      “哥,沈律,我敬你们!”他举杯,“等我考上大学,当上律师,我也要像沈律一样帮人打官司!”
      沈元棠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可乐杯:“好。”
      我看着他。面馆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比平时柔和许多,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他忽然转过头来,对上我的目光。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两年前在法院门口拦住他的那个黄昏,想起我计划里要“毁掉他”的那些念头,想起候审室里他掐灭的烟,想起他说“会好的”。
      想起那些我以为自己在演戏、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瞬间。
      “正翼,”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正七在旁边挤眉弄眼:“哎呀,那我先走?”
      我踢了他一脚。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到巷子口,正七先回去了。我和沈元棠站在路灯下,四月的晚风还有点凉,吹得梧桐叶沙沙响。
      “正翼,”他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
      “沈律,”我打断他,“我也有话想说。”
      他抬起头看我。
      街灯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里面有我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
      “你来律所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也有话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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