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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食堂 乌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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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院评估结束后,天井里的乌鸦群像是收到了某种统一的指令。
不是叫声,不是翅膀的扑棱声。明德瑟的轮椅甚至还没有完全转过去,那些乌鸦就同时动了——上百只黑色的翅膀在同一瞬间展开,如同一把巨大的扇子猛地打开,在阴沉的天幕下拍出一阵低沉的、几乎能震到胸腔里去的闷响。它们盘旋飞起的姿态整齐得不像鸟类,倒像是被同一双手操纵的提线木偶,所有的翅膀以相同的频率扇动,所有的鸟喙指向同一个方向,绕着天井飞了三圈,然后各自散入建筑四周的屋檐、窗台和枯藤之间。
最后一只飞走的是那只蹲在明德瑟轮椅扶手上的乌鸦。它比别的乌鸦多停留了整整十秒。在这十秒里,它黑豆似的眼珠直直地盯着叶明枭,脑袋微微歪向一侧,胸口的暗红色羽毛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像一块被磨亮的旧铜币。然后它展开双翼,无声地没入逐渐变浓的暮色深处,连一声啼叫都没有留下。
“那人有病。”刘洋等轮椅彻底消失在主楼门内,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天井里显得格外清晰,字字带刺,“他问我们什么情绪——他什么意思?把我们当精神病?当我们是疯子?”
他的后颈上有三道浅淡的红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以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轻轻划过。皮肤没有破,但红痕的边缘微微隆起,颜色介于抓伤和过敏之间。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一边说话一边下意识地去摸那个位置,指甲在红痕上来回刮了两下,留下更多的红印。
“在疯人院里,我们本来就是病人。”叶明枭说。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说完之后他没有看刘洋,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正从乌鸦散去的方向收回来,在天井四周的建筑立面上扫了一遍——主楼三层,东西两翼各有两层,所有窗户都装着铁栏杆,所有窗帘都是灰扑扑的白色,分不清哪些是病房的窗户哪些是走廊的窗户。哥特式的尖顶在暮色里愈发显得尖锐而压抑,像是被什么人用刀削尖了插进云层里。
刘洋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后颈。他的指甲在抓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新的白印,和原来的红痕叠在一起,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周恒推了推眼镜,站到七个人的中间位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有组织性。“大家先别散。现在离晚餐还有大半个小半小时,我们得抓紧时间交流一下信息。规则一共有五条,每一条都可能藏着陷阱,也可能藏着保护机制。我是第二次进副本了,虽然不是很有经验,但至少我知道一件事——系统说‘规则会保护你’,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提示。规则不是用来整我们的,是用来让我们活下去的。前提是我们得理解它。”
七个人站在天井中央的石砌喷泉旁边。喷泉早就干涸了,池底积着一层黑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陈年的枯叶、泥土还是别的什么有机物。喷泉中央立着一尊石雕,雕刻的是一个双手合十的少女形象,但少女的脸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合拢的手还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托举着什么东西。石雕的头顶落着一层灰白的鸟粪——那些乌鸦显然经常在这里歇脚。
宋小雨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池底的污渍。她是个细心的女孩,梳着利落的马尾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睛里的警觉比恐惧多。“这些污渍是潮湿的,”她抬头说,“不是干的那种,有点黏。今天没下雨,天井也没有水,这个喷泉早就没水了——这些污渍是哪来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叶明枭低头看了一眼,将这道潮湿的污渍记在了心里。天井没有水源,喷泉已经干涸了不知多少年,但池底的污渍是湿的。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在定期往这里倾倒液体,要么是喷泉在某种肉眼看不到的层面上并没有完全干涸。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值得在晚上再来确认一次。
周恒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在专注于组织讨论。他让每个人依次报出自己分到的病房号码和位置,然后用一根从喷泉边上捡来的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走廊平面图。“走廊是东西向的,东头是楼梯间和主楼门厅,西头是宣泄室和杂物间。我们的病房分散在东西两侧,最近的两间之间隔了三扇门,最远的隔了将近二十米。这个距离在熄灯后——”
“熄灯后我们本来就不能出病房,距离多远有什么关系?”刘洋打断他。
“关系在于——如果熄灯后走廊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活动,我们之间的距离决定了每个人的声音能传多远。规则第一条说不要开门不要出声,也就是说我们彼此之间不能互相支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你叫再大声,隔三扇门的人也救不了你。”周恒的语气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刘洋的脸色变了。“你说得好像已经有人要死了一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饿了。”叶明枭的声音突兀的从他们的争论声响起,转身往食堂方向走,“七点食堂,规则没说不让吃饭。”
他说走就走,没有等任何人的意思。病号服的条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白,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主楼厚重的橡木门后面。
食堂在主楼一层东侧,是一个狭长的房间。房间里摆着两张长条桌,每张桌子两边各放着四条长凳,最多能容纳十六个人同时用餐。但现在整个食堂里只有他们七个人——和多丽丝。多丽丝站在食堂尽头的取餐窗口旁边,双手交叠在围裙前面,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精确而虚假,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层不会起皱的塑料薄膜。
晚餐供应是从取餐窗口递出来的。没有人看到窗口那边是谁在递餐,只看到一双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将一份份餐盘推到台面上。餐盘是铝制的,坑坑洼洼的表面上满是经年累月使用后留下的划痕。每份餐盘里放着一块黑面包、一碗汤和一小碟腌萝卜,分量不算少,但品相让人提不起食欲。面包的外壳硬得像一块压缩过的锯末,用指甲敲上去能发出笃笃的响声;汤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头顶闪烁的日光灯下泛着彩虹色的光泽;腌萝卜是唯一看起来还算正常的食物,但咸得发苦,像是用工业盐腌出来的。
七个人各自取了餐盘,围坐在靠门的那张桌子边。没有人说话。叉子和勺子碰到铝制餐盘的叮当声成了整个食堂里唯一的声音。
王秀兰用勺子搅着那碗汤,搅了整整五分钟,一勺都没有往嘴里送。她的嘴唇紧抿着,眼眶下面有两条很深的泪沟,看起来从进入副本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内心的恐惧。她搅汤的动作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重复感,勺子每次碰到碗壁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那声音在沉默的食堂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听得人心里发紧。
“阿姨,您吃点东西吧。”宋小雨轻声劝她,“不吃饭的话身体撑不住的,咱们还得熬三天呢。”
王秀兰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想吃。这个味道……这个味道闻着就让人想吐。我想回家。我就想回家。”她放下勺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但没有发出哭声。
宋小雨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再劝。其他人也都沉默着。
刘洋吃了两口面包就放下了,说胃不舒服。他把汤推到一边,用手撑着额头,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叶明枭注意到他后颈的红痕已经变成了五条——比在天井里的时候多了两条。新的红痕比旧的更红一些,边缘微微发亮,像涂了一层薄薄的油。刘洋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频繁地去摸那个位置,每摸一次,手指就会在红痕上停留几秒,用力按压,像是在缓解某种从皮下渗出来的痒意或灼痛。
叶明枭把半块面包用纸巾包好塞进病号服口袋。他的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事情。坐在他斜对面的赵建国看见了,沉默了两秒,也默默地把自己的面包掰下一半,用纸巾包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赵建国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五六岁,身材瘦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从进入副本到现在,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但叶明枭注意到他有一个习惯——每次有人说话的时候他都会很专注地听,眼睛微微眯起,嘴唇无声地动一下,像是在心里重复对方说的话。
“你是第二次进副本了,”叶明枭对周恒说。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的开头。“新手副本一般有多大?”
周恒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显然以为叶明枭是那种不怎么参与团队交流的人——从天井到食堂,他几乎没有主动对任何人说过话——现在突然开口提问,倒让他有些意外。“这个不一定。我上次进的那个新手副本是一栋废弃的学校,只有三层楼加一个地下室。但论坛上说有的F级副本面积可以覆盖一整个街区,甚至是一个小镇。F级副本的评级和面积没有直接关系,主要看副本内部的规则复杂度和怪物强度。”
“但F级副本通常范围有限。”叶明枭说。
“对。”周恒点头,“因为新手玩家的活动能力有限,系统不会设计过于复杂的地图。一般来说,F级副本的活动范围不会超过一栋建筑群。像这个疯人院,主楼三层加两翼二层再加一个天井,已经算是F级里比较大一点的规模了。”
“那通关条件呢?存活七十二小时——是纯粹的时间逃亡,还是需要主动做什么?”
周恒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你问这个问题……”
“纯粹的时间逃亡意味着我们只需要躲起来、遵守规则、不触发禁忌,七十二小时后自动通关。”叶明枭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咸得发苦,但没有什么别的怪味。他放下碗,继续说,“但如果这个副本只是时间逃亡,五条规则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设置入院评估?为什么明德瑟要挨个问我们的情绪类型?一个只需要躲在病房里的副本,不需要知道病人的情绪是什么。”
食堂里的空气安静了整整五秒。
周恒放下勺子,用一种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的目光看着叶明枭。“你不是第一次进副本。”他说。
“我是。”叶明枭的语气没有变化。
“那你怎么——”
“因为逻辑不难。”叶明枭截断了他的话,“如果你不去想‘这些规则好可怕我该怎么办’,而是去想‘系统设置这些规则是为了什么’,答案就会自己浮上来。系统不会做无意义的事。副本的每一个机制都有目的。入院评估问情绪类型,是系统在收集我们的数据。明德瑟用三个颜色做记录,他在给情绪分类。分类之后呢?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对待不同类别的情绪?”
他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向回收窗口。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对周恒说了一句:“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去一楼的宣泄室门口看看。门没锁。里面的机器和我刚才说的东西有关系。”
多丽丝在食堂门口准时出现,仿佛被什么程序准时唤醒。“自由活动时间到九点。九点半查房。十点熄灯。”她的声音粗粝而平板,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像是从一段被录好的磁带里播放出来的,“请各位病人按时回到病房。”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白大褂的衣角擦过门框,在门框上留下了一道很浅的暗色印记。叶明枭看到了那道印记——颜色和天井喷泉池底那些潮湿的污渍差不多,暗褐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色。
那一瞬间,一个推测在他的脑海中几乎要成形。但他没有急着去验证。在副本里,关键信息之间的拼接比速度更重要。错一步,就可能再也退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