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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宣泄室 情绪电击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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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明枭放完餐盘转身朝着食堂外走去。
“你去哪?”周恒警觉地问。
“上厕所。”
他没有撒谎。厕所和宣泄室在同一个方向。
他沿着走廊往西走。厕所和宣泄室在同一个方向,但周恒和刘洋都没有跟上来,他们和其他四人去讨论规则了。
走廊里很安静,头顶的钨丝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每隔几步就会有一个新的灯泡,相邻灯泡之间的地板有一小段是暗的,走过去的时候影子会突然消失然后重新出现,反复交替,让人觉得走廊的长度比实际长得多。
宣泄室在一楼走廊的最西端,和病房区隔着一个楼梯间和两间杂物室。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比其他病房门宽了将近一倍,门框是用铆钉直接钉进墙里的,整个结构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房间的入口,更像是一个不允许内部的东西随便出来的隔离区。门板上钉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宣泄室”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请在护士陪同下使用”。
门没锁。把手转动的咔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响亮得出奇。
叶明枭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房间里没开灯,黑暗浓稠得像是实质化的液体,伸手不见五指。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冷白色的光柱劈开了黑暗,先是照亮了正前方的墙壁——灰绿色的墙漆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暗色的砖石——然后他缓缓转动手机,用光束扫过整个房间。
光束从一台仪器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回来。
那是一台占据了房间大半面积的情绪电击仪,外观像老式的心电图机,但尺寸大得离谱,差不多有一台立式钢琴那么大。金属外壳涂着暗绿色的漆,漆面布满细密的划痕和锈斑,边角处的油漆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皮层。仪器正面有一块巴掌大的显示屏,屏幕是暗的,但屏幕上方有一个小灯在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发出极微弱的红光。脉冲光极其规律——亮一秒,灭一秒——像是某种低功耗待机状态的信号,意味着这台仪器在没有人操作的时候也没有完全停止运转,它在等待某种触发条件。
仪器侧面伸出十几根粗细不一的电线,像章鱼的触手一样四散开来,最终汇聚到房间中央的那把金属椅子上。
叶明枭将手机的光束停在椅子表面。那是一把用铸铁整体铸造的椅子,被四根螺栓直接固定在地面上,不能移动也不能翻转。椅背很高,顶端微微前倾,扶手两侧各装着一个半圆形的金属环扣,扣子上连着皮带。脚踏板的位置也有同样的环扣。整把椅子被设计出来只有一个目的——把人固定在上面,让他动不了也逃不掉。
椅子的扶手表面布满了抓痕。
叶明枭蹲下来,让手电筒的光贴着扶手表面斜斜地照过去,这样能把凹陷的深度看得最清楚。那些抓痕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有明显的方向性——十条平行的沟槽,左右各五条,从扶手前端延伸到扶手末端,从深到浅。他用自己的手指比了一下痕迹的间距和长度,判断出是人类的指甲留下的。被绑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曾经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来对抗某种剧烈的痛苦,但手指在光滑的金属表面滑开了,指甲在金属上犁出了这些沟壑。
他在最近距离的一条抓痕里发现了残留物。他用指甲尖从凹槽里刮了一点下来,放在手机灯光下仔细看——是暗色的粉末,质地很细,揉开之后在指尖留下一层隐约的铁锈色。不是干涸的血,也不像是油漆碎屑。他又凑近闻了闻,有一点极淡的腥味,但更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矿物质气息,就像铁器在潮湿环境中缓慢氧化后产生的锈味。
他将粉末用从食堂带出来的纸巾小心包好,放进口袋,然后继续检查仪器。
仪器侧面贴着一张使用说明。不是印刷的铭牌,而是一张手写的纸片,边角已经严重焦黄发脆,被几层透明胶带勉强固定在金属外壳上。透明胶带本身也已经老化了,边缘微微翘起,下面的黏胶泛着深黄色。纸片上的字迹潦草,笔画之间的连贯性不好,像是写字的人在仓促中完成的,但每一个字的结构都很清楚,至少排除了事后被涂抹篡改的可能。字迹用的是深色墨水,在手机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冷色调的黑,和纸张本身泛黄的底色形成鲜明对比:
情绪电击疗法操作规范
将电极片贴于患者太阳穴两侧。
根据患者今日主要情绪类型选择对应频段:
恐惧——30Hz
悲伤——45Hz
愤怒——60Hz
每次治疗时长不超过三分钟。超时可能导致患者出现不可逆的情绪损伤,包括但不限于情感麻木、记忆闪断、认知功能下降。建议严格遵守三分钟时限。
注:混合型情绪患者(同时具备两种及以上主要情绪)需使用复合频段,复合频段的操作复杂度超出常规范围,须由院长亲自操作。普通医护人员不得擅自更改频段设置,违者将面临严厉处分。
叶明枭的目光在纸片上停留的时间比在任何一个线索上都长。
情绪不是被“治疗”的,而是被“提取”的。恐惧对应低频,悲伤对应中频,愤怒对应高频——这说明不同类型的情绪在以不同的物理参数被抽取,或许是因为它们的生理或心理属性导致了不同的“黏性”,或许是因为接收端的乌鸦对不同类型的情绪有不同的偏好。三分钟的时间限制说明超过三分钟要么会对被提取者造成不可逆的伤害,要么会导致提取出的情绪质量下降。但最关键的细节在最后那个注里——“混合型情绪需由院长亲自操作”。
多丽丝这个护士长只能处理单一情绪类型。而一旦某个病人身上同时出现两种以上的强烈情绪,就需要明德瑟本人来操作提取。这说明什么?说明单一情绪的提取可以通过仪器预设的程序来完成,相当于半自动化操作;但混合型情绪需要特殊的复合频段,这种频段的设定权限只在明德瑟手里。他不是坐在轮椅上发号施令的傀儡,他是这间疯人院技术体系中不可替代的核心。
他的视线沿着电线追踪。十几根电线从仪器背部伸出,颜色和粗细各不相同,在墙壁根部汇成一束,从墙壁上三个并排的洞口穿过。洞口的直径大约一个成年男人的拳头大小,边缘极不规则,砖石的断面参差不齐,不是用工具开凿出来的。洞口周围的墙面上布满了细密的刮痕——都是动物爪子留下的。
叶明枭蹲下来,这个姿势让他正好和洞口处于同一高度。他用手机手电筒照进最左边的那个洞口,光束在粗糙的砖石内壁上打出一道狭长的光柱。洞的内壁极为粗糙,砖缝里嵌着密密麻麻的填充物——枯黄的干草茎、细碎的黑色羽毛碎片、被啄得不成形状的小骨头,还有一些辨认不出原貌的有机物碎屑。这些东西不是被水流冲进洞里的,而是被住在洞里的某种生物主动铺设在洞壁上的,像是鸟巢内衬的构造。
通道往外延伸的方向是——外墙。
他在心中将这条通道的方向和疯人院的平面图做了一个快速的对照。一楼走廊西侧,宣泄室的外墙正对着天井的西南角。天井西南角的屋檐和窗台上,他在入院评估时亲眼看到蹲着数量最多的乌鸦,密度比其他几个方向高出一倍都不止。那只胸口泛红的乌鸦也是从这里飞走的。
仪器提取情绪→情绪通过管道传输→管道连接外墙→外墙的乌鸦获得食物。
这不再是一个假设。这是一个可以用物理证据支撑的完整逻辑链。
叶明枭站起身,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他维持蹲姿太久了。他用手电筒最后一次扫过宣泄室,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然后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铁门。门锁咬合的那一声咔嗒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息,然后消失在安静里。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片刻。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将已经收集到的所有碎片进行拼接——入院评估的情绪分类用的是三色标签,宣洩室的仪器能把情绪按不同频段提取,提取出的情绪通过动物开凿的通道输送到外墙,外墙有数量异常的乌鸦群,规则说“乌鸦是院长的朋友,不要驱赶,不要直视超过三秒”。这些碎片组装在一起,一个轮廓已经在黑暗中隐隐浮现。
但还有几块关键的碎片没有到位。明德瑟喂养乌鸦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三十Hz的恐惧、四十五Hz的悲伤、六十Hz的愤怒——这些频段上的数字听起来很科学、很精确,但设置这些数字的人凭什么知道情绪可以量化到精确频率?还是说这些数字不是科学计算的结果,而是某种完全不同的体系中规定的“祭品规格”?
他不信神,但他知道在这个游戏世界里,神明是真实存在的。如果克娜得拉的真实身份是……那么情绪喂养乌鸦的逻辑就有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解释方向。乌鸦不只是被当成宠物来养的,它们被当成沟通某种存在的媒介。而媒介需要养料才能工作。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小窗上。透过窗户,他可以看到几只蹲在对面屋檐上的乌鸦。它们在月光下排成整齐的一排,像一列黑曜石刻出来的棋子,一动不动,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叶明枭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多丽丝开始查房了。他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轻而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离熄灯一个多小时。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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