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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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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徐仲江的暧昧关系,是在一次电话联系中产生质变的。
那是一次元旦晚会,关系到最佳宿舍的评比。她们宿舍决定出一个朗诵的节目,找好内容后开始练习。宿笙后来始终在回想,爆发冲突的过程之中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精益求精的要求有错吗?指出别人的问题有错吗?为什么舍友拒绝听从她的建议,而要稀里糊涂地混过去呢?重音放在哪里,她确信自己是不会出错的,但是其他人总和自己有不一样的理解。
这太不合常理了。
她觉得自己表现得相当软弱。被舍友怒吼完的那一刻,她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被一个人这样吼过,尤其在她明明正确的情况下。
宿笙夺门而逃,在楼梯间里寻找到了一处栖身之地。
可她不想跟父母说这种事情。
22:37,她拨通了徐仲江的电话。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语音通话。
楼梯间一点都不温暖,冷得她直发抖,连话都说不连贯,她觉得自己哽咽的声音一定也很难听。可她实在受不了了,她需要一个倾听者。
徐仲江耐心地说了好久,宿笙现在已经完全回想不起来他说了什么了,只记得他一直很耐心,后来开始有些焦躁。再后来他发火了,说宿笙傻得要死,为什么要管其他人怎么看自己,又不是给别人活的。
八年呀,当时觉得天那么大的事情,根本无法承受的委屈,现在她只记得这一句话了。
宿笙记得他说完这话后,自己渐渐平静下来。只是还会时不时抽泣一声。
“你好些了吗?”徐仲江问。
他的情绪也缓和了。
“嗯,好了。”宿笙小声回答,声音打着抖。
“你在哪?”他问,“总不是在宿舍里吧?”
“在楼道里,楼梯间。”
“快回去吧,那么冷,”徐仲江道,“你不会穿的是睡衣吧?”
“我披了外套。”宿笙道。
“都哭成这样了,还能想着外套?你还挺机智。”徐仲江失笑。
宿笙也忍不住笑了。
她轻手轻脚地回到宿舍,爬回床上——上床下桌就是这个好处,只要动作够轻,不太会影响其他人。
“宿笙,”一个舍友很小声地问,“你去哪了?”
“就在楼道。”宿笙瓮声瓮气地回答——她鼻子还不通气呢。
“你没事吧?”另一个舍友加入了谈话。
“没事。”宿笙小小地叹口气,“睡吧睡吧。”
结果那天六个人聊了一整晚。
但宿笙还是最晚睡觉的。
因为凌晨四点时,徐仲江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你不会突然就不理我、消失不见吧?』
宿笙困惑地发过去一个问号。
『之前有个人就是这样,聊了很久,大晚上给我打电话,后来就不联系了,你也认识』
『初中同学?男的女的?』
『女的』
『谁啊?』
『我听班长说,你跟她关系不错』
宿笙顿了一下。在和徐仲江的暧昧中,她很少谈及初中。那是一段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是个傻逼的黑历史。
『成檬?』
『嗯』
那是她经常在公交车上给她讲题的那个同学,是个很漂亮飒爽的短发女孩。
宿笙突然有一些嫉妒。
『我不会的』
她带着一些赌气的成分回答。
『行了,我不该这时候打扰你的,你快睡吧,明天有课吗?』
『有』
『睡吧晚安』
宿笙回了晚安,在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中昏昏睡去。
她和徐仲江的联系更加频繁了,她开始向他展示更多的生活细节,但不发照片——说实话,放纵的大学生活让她远不如初中时那样活泼漂亮,她胖得很厉害。
她试探过徐仲江对于女朋友体重的底限,结果很不幸自己超出了十斤。于是宿笙突然爱上了校园跑。但是宿舍里没有体重秤,她看不到明显的计数与变化,所以很快就不了了之了。
大一下学期的期末,她险些挂科。宿笙惊觉自己不能再堕落下去了,所以大二上肉眼可见地热爱学习起来。而且,有时候学习也是一种享受,不必处理各种人际关系,比如积极分子、班干部之类。其实从高中开始,她的确也已经不再参与竞选任何班干部了。
宿笙现在回想起来,实在不明白,在那样一段平静的日子里,为什么她与徐仲江的关系会降至冰点。或许是大二下的暑假,她和高中同学约着吃饭。就是比她多考10分的年级第一。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也不嫉妒、也不抵触,更没有任何恶意,她真心希望自己的所有同学都过得舒心。
她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
饭后,她们去唱歌,在去 KTV 的路上,经过徐仲江的家。
她突发奇想,给他发了条消息:『在你家附近,要出来见一面吗?』
『什么?』
徐仲江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一连就是两条。
『但我没洗头』
宿笙喉头滚动了一下。
『我不介意』
『还是改天吧,我真没洗头』
宿笙扯了扯嘴角。
『好』
她跟上同学的脚步,去了 KTV。
她真的胖了,她心里清楚,胖这一点给她带来了多少难堪,多少自卑。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段关系,真的有些累了。结束还是再深入一步,宿笙想要个痛快。只是她没想到,徐仲江连这样一个解脱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她一切如旧地与徐仲江暧昧着。但或许她说话的态度语气隐隐间有变化,又或许她总是延迟回复,徐仲江有天问她,你最近很忙吗。
那是个雪天。
宿笙在那一刻,有一种终于来了的解脱感。要么告别,要么告白,她想,徐仲江既然这么问了,总不会有第三种情况的。
『我想听你唱歌了』
『我舍友也说你唱得好听』
宿笙不可置信地,怔怔地看着这两行文字。
『你给舍友听了?』
徐仲江回复得很快。
『我放的时候他们听到的』
废话,难道你不放他们会听到吗?
宿笙全部的神经在这一刻轰然炸裂了。她想起初中时当众接吻,被拍下了荒唐视频;她的第二个暗恋对象,哦,她现在想起来了,是叫蔡函,把这个视频兴高采烈地向其他痞子炫耀——看,这么优秀的女孩,倒追我。
在这一刻,历史荒诞地重演,重演在宿笙的十八岁生日这天。
她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对人敞开心扉。她这样地矜持,这样地克制,但那些只对徐仲江一个人敞开的珍贵心意,却只是一群男生在宿舍里互相攀比的谈资。
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恶心。
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的不优秀,接受了自己的肥胖,可她一点都不想再接受初二时,调整一星期回到教室时,同学们的目光。
怜悯的,厌恶的,讥讽的,淡漠的。
够了。已经足够了。
她低下头,回了一声。
『好吧,下次不要再给他们听了』
『下不为例』
徐仲江飞快地回复过来。
会吗?宿笙牵动嘴角,或许吧,只是她也已经不太在乎了。也不会再有下次了。
她不再回复徐仲江的消息。
好友的巨轮图标慢慢退化成小船,最后变成白茫茫的一个菜单栏。
徐仲江一天发五条,她只是看了,然后无视掉。有质问,甚至有哀求。她从未发现自己的心可以这样硬,从初识开始,将自己绵延五年之久的青春年华一概割舍。
徐仲江的最后一条消息。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宿笙删掉徐仲江的 □□,没有落一滴眼泪。
大概因为她就是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人。
2025年4月19日,宿笙25岁,到了被催婚的年纪。父母很急,但她一点都不急——她有工作,有闲暇,有爱好,有追求(减肥,这次是为了自己),她何必需要一个对象、一段婚姻,甚至一个孩子呢?
况且也不是没有过爱情,但也不过如此罢了。
世上走一遭,曾有一个人在22:37接起她的电话,听她哭诉完那些渺小到几乎已经遗忘的委屈,她觉得也挺值了。
9个小时前,她画了一幅半成品的画,发到朋友圈里。现在是凌晨02:53,点赞一共11,但始终没有她最想看见的那一个。
9个小时前,徐仲江发布了在浙江绍兴的旅游风景照。头像是“不瘦30斤不换头像”。
宿笙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
断联三年了,还能说什么呢?
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接受那段荒唐不羁的岁月。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回十八岁的生日,25岁的她是否会选择默默忍下那份伤痛,继续走下去呢?
宿笙反复滑动着朋友圈,希冀着在这样一个春日的凌晨,能有人发一条朋友圈,将徐仲江三个字从她的手机上压下去。
没有,没有,始终没有。
如此清宵,不眠人唯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