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荒唐》清宵而已

4、第 4 章

　　周一早上七点多，从地下车库里走出来时，宿笙打开朋友圈看了一眼，什么更新也没有。
　　春夏之交的早晨很凉爽，她裹紧风衣，快步走进了教学楼。学生下课的间隙，宿笙不下三十次刷新朋友圈，只看到徐仲江的唯一一次更新。他发了一条个签，然后再也没有任何举动。
　　宿笙思来想去，发了一条仅徐仲江可见的朋友圈，吐槽工作。她并不是个很爱发朋友圈的人，大部分情况下只发工作任务、风景照、电影评论和自己的绘画。
　　她等了很久，并没有回应。
　　闲着也是闲着，她删除了之前一些现在看来很幼稚的朋友圈。比如吐槽宿舍楼停水、讲述险些被诈骗。徐仲江还是没有任何更新。
　　宿笙把周末唱的歌发布在了状态里，只有自己的小号和徐仲江能看到。
　　她有些忘了是什么时候，再次点进徐仲江头像时，他的朋友圈被设置成了最近一个月可见——周末时她确信是半年可见。
　　不过有什么所谓呢，也不一定是为了自己而改。说不定是觉察到自己诡异的活跃，防备自己；或者他甚至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诡异的活跃，更不会注意到这些活跃是为了他而单独营造的；说不上哪种情况更让她难受。
　　周二，宿笙在状态里换了一首歌。
　　还是没什么动静。
　　她想，是时候该死心了。
　　微信一响，是前备课组长跟她说，已经把她的微信推给了一个男生，比她小9个月，都是00后。
　　宿笙心里一痛。
　　选择时刻比她预想中来得更早，更快，更猝不及防。她难以想象，自己相亲成功时，徐仲江不紧不慢发来一条消息。她也难以想象，自己相亲没成功，徐仲江也始终没发消息。
　　徐仲江，徐仲江。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徐仲江执念至此。
　　宿笙想，其实可能不是爱意，而是那残忍的不告而别，让她始终，深怀亏欠。
　　可那又怎么样呢，这份遗憾，这份执念，这份绵延十年的青春，要如何才能割舍下去呢。
　　命运的十字路口，她惶惑着瑟缩。
　　徐仲江。
　　她凝视着手机上那小小一方头像，自嘲地微笑起来。
　　就像大一时逃出宿舍。
　　我又想逃了。
　　这次，还会有人愿意接起22:37的电话吗？

　　中午的时候，两个学生下去打篮球，被宿笙随手拍视频，记录了黑历史。她其实不太想批评他们。临近期中考试了，这两个学生眼见着也不是什么学习的料，能遵守规则，铃响后抓紧回班已经是不错的表现。但她还是面无表情地把人训了一顿，学校规定如此，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她想起自己的初一，那样傲慢无礼、不可一世的样子，便觉得眼前这些学生还真是挺乖巧的。回想起来，她真不知道老梁发现他最喜爱的学生当众谈恋爱，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她衷心祈祷永远别教到自己这样的学生。
　　其实当年上大学时她想当外交官，并不想当老师，是听从了家里的安排才选了这么个行业。现在也慢慢地看开了——没什么暴富的可能，但也确实饿不死，还养得起自己的爱好，还有双休和寒暑假，算是很不错很适合她的道路了。
　　宿笙决定积极开展副业，早日拥有说走就走的辞职底气，做单位里最年轻的老油条。
　　可没等她开展什么业务，那个男孩发来了微信好友申请。
　　宿笙的心情瞬间跌至谷底。
　　她接受了，坐在车里，和相亲对象线上聊天，边打字边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坦言，自己很宅，也胖，建议见个面，彼此都可以不浪费时间。她多么希望，对面的男生停下来，或者很长时间不回话表示拒绝。可他没有，他接着发来了一些地点，供宿笙选择。
　　宿笙不知道他是出于完成相亲任务呢，还是出于对一个陌生女性的尊重。不论哪条，这位相亲对象暂时都没什么可挑剔的。
　　她没有讨厌他。
　　她甚至有可能会喜欢他。
　　可她真不希望自己喜欢这位相亲对象。
　　确定好周五下午见面，地点由对方来选，宿笙放下手机，伸手握上方向盘，突然毫无预兆地泪流满面。
　　徐仲江，她想，再不联系，我就要相亲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家的，总之没有出事故就是好事。她在楼下拿了快递，是一条粉色的背心款连衣裙，加一件开衫就能出门，她喜欢这样的简洁，穿上后也的确显得她瘦了那么一些些，高了那么几厘米。
　　可她没想好要不要穿着去相亲。
　　其实她是不愿去想。因为她觉得自己卑劣得可怕，一边困惑于旧情，在朋友圈百般挑逗；一边又觉得这位相亲对象实在条件不错，不直言拒绝。
　　她严厉地责备自己，不要把他们任何人当成备胎。周五下午到来之前，一定要联系徐仲江，说开一切。
　　可到晚上，她习惯性地打开朋友圈，发现什么也没有便要关上的时候，突然看到了自己发布的唱歌状态。
　　她点进去，发现里面有三个人的状态。
　　自己的，其他人的，还有徐仲江的。
　　徐仲江的状态是“胡思乱想”，发布时间，一小时前。
　　陆清泓忽然感到有些呼吸不畅。
　　只差那么几个小时。
　　如果几个小时前，她还没有加相亲对象的好友……如果两个小时前，她还没有约定相亲时间地点……
　　不，她还是不会主动联系徐仲江的。
　　宿笙狠狠掐灭手机，为自己一贯的虚伪和懦弱而心痛难言。
　　她就是这样一个懦弱的，无情的人。
　　认清这一点，比其他一切事情，都更令她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