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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庭深 庭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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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太阳在西城楼的屋檐旁沉下去,城墙的雉堞被余晖熔成一道蜿蜒的铁线。暮色在江面映下一片浮光跃金,而城东湖畔的群山外,寒夜的靛青正牵着晦月的衣缘攀到半空,消解了昼日里的温暖。
远远地,只听得城南城中几处寺庙不约而同地敲起了晚钟,听不真切,如同梅溪寺后殿那阵喧哗声被风揉碎了,零碎地飘进窗棂,倒像是再平常不过的动静。车帘外,秦松的几声轻咳打破了车厢里的沉寂。
“秦松,今早穿少了吧?回去让厨房给你熬个姜汤,大过年的别染了风寒。”
“好嘞少爷!我这可要让厨房给我多放点糖!”
在与秦松的打趣声中,陆景琳发觉车厢另一侧青年的注视。且不论裴砚铭为了什么目的,他竟不伪装身份,大摇大摆地来到镜州,着实让人有些奇怪。但若是故意而为之,为何又这样在意身份暴露?陆景琳用余光打量着这黑衣青年,但也懒得和裴砚铭啰嗦,毕竟此人袖中可是藏着一柄短刀可没长眼睛。
“慕云园,那是何地?”裴砚铭率先问道。
“陆宅东边的花园,原本同属一套,都是程家的产业。”陆景琳漫不经心地回答着。
“据说程氏举族聚居于城北集庆坊,看来程二公子是特意为了与你住的近一些。”裴砚铭转着手上的扳指。
“你这是什么话?”陆景琳总觉得这话问得着实奇怪,可脸上只觉得热的慌,他望了望窗外,“八年前,兄长来镜州读书,我们全家便一同搬来。又恰逢程大人辞官,家中拮据,要卖城南的一处空宅子。原本想着连同花园一道买下,可程家死活不肯,这才作罢。”
裴砚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花园之后几年也时常空着,直到程本清入了城东南角的紫山书院,来去奔波着实辛苦。这园子去书院颇为方便——长子早逝,程家夫妇又十分疼爱幼子,便让程本清安置在园内。”
“这样说来,倒是缘分?”
陆景琳抬眼瞧了瞧说话那人的表情,答道:“算是吧,他没搬来前,我便常翻院墙去那边园子。他平日里安静得很,白天又常在书院,搬来了几个月我都没察觉。直到一次翻墙,刚好碰上他在园里读书……”
暮色在车窗上淌下琥珀色的残光,裴砚铭的扳指在指间转出冷冽的银弧。陆景琳望着车帘外渐暗的街巷,恍然又见那年春夜——自己坠在程本清面前,毁了一墙的紫藤花。晚风伴着花香扑灭了石桌上的烛火,程本清明显一怔,可他却强忍着心惊,摘下他发间沾着的碎花瓣,端着幅世家公子的仪态问他:“陆小公子翻墙,所为何事?”
如此故作沉稳,其实不过比自己大了一岁。
“后来呢?”裴砚铭突然发问,惊得陆景琳手中一颤,一直捧着的食盒倒下地上,落出几颗蜜三刀。
“蜜三刀,蜜中藏着刀。”黑衣青年拨开脚边的菓子,“若是他日后负了你,你当如何?”
陆景琳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菓子捡起包进帕子,许久没有回应。他垂头盯着帕子里的蜜三刀,指尖轻柔地蹭去粘在糖衣上的灰尘。
车帘外秦松的咳嗽声忽远忽近,像被风吹散的柳絮。陆景琳倒想说些狠话,却拗不过心中早已知晓的事实——世家子弟,纵是有真心又如何呢?
负与不负,他似乎从未想过。即便是看似珍视的竹马之情,也不过就是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他自己都不禁承认,他从未懂过自己与程二的情愫。
可少年也不得不承认,在世家大族的锦绣堆里,程本清是唯一一个真挚待人的。
他若不负,我就不负吧。陆景琳心中想着,却没说出口。
“……算是他运气好”陆景琳喃喃道。
“什么?”
“我说,算你运气好!今日除夕,母亲往年都要亲自下厨,你有口福了!”陆景琳强颜欢笑着打着哈哈。
裴砚铭望着陆景琳的笑容,心中五味杂陈。不过是第一日认识,竟让他生出些恻隐之心来。
在天彻底暗下来前,马车已停在陆宅门前的红灯笼下。
大门吱呀一声敞开,暖黄的烛光裹着饭菜的香气涌出来。檐下一溜红灯笼随风轻晃,映得门廊上“岁岁平安”的桃符愈发鲜亮。陆景琳才跃下车,早有候着的家仆们一拥而上,利落地接过食盒与大裘。而陆普显携钱夫人早已立在阶前。
“裴公子远道而来,很应该为您另寻雅舍的。”陆父捻须长叹,“谁能料到全城的客栈都被程家法会包揽,少不得委屈您暂居寒舍了。”
陆景琳仰头望着檐下新漆的冬瓜梁,金粉在灯笼映照下流转如波。镜州城内除却程沈几家的宅院,怕是再没有比陆府还要好的住处了。
“世伯与舅父有故交,对在下而言便是亲长,小侄此行本就存着拜见长辈的心思。”裴砚铭拱了拱手,“早晨那般场面已是惶恐,世伯不觉得我叨扰便万幸了。”
陆父朗笑数声,引着人往正厅去“拙荆在庆春楼定了扬州菜,现下已摆在厅内了。”话音未落,钱夫人已携陆景琳转过后厅的紫檀屏风。
正厅内只听得陆父一个劲地敬酒和几句场面话,除此之外,不像是年夜饭,倒像是在默哀。陆景琳机械地夹着翡翠笋尖,回想着车上的对话,忽觉喉间鲠着块热炭,连饮三盏冷茶方压下心头焦躁。
他鬼使神差地踱至东北角的小院。儿时他常在这里翻墙,直到那次摔下墙后,程本清给了他角门的钥匙。
一瞬间,陆景琳又想起裴砚铭的话,连同着梅溪寺后殿的喧声,陆景琳心中不禁发怵。
“秦松”他攥住阑干,沉声问道:“今日法会可有什么不寻常?”
身后一个精瘦的人影转出“沈孙两家各送了些礼品,程氏交好的几家也都去了,倒是程大人身边跟着个生面孔——那人袖口织金纹样,与晨间车帐上的暗纹分毫不差。”
“程家当真请到了镜北节度使的人?”虽说陆景琳心中早有猜测,但手中仍是一怔。
“法会结束后,程大人与那人说是想听住持释经,带着几人一同进了藏经阁,直到我们离开前都不见出来。”
程家法会想必不是为程本清铺路这么简单,且不论镜北军对仕途有何助益,单论宾客名单在举行法会前竟无半点风声,便觉这暗地里怕是藏了不少蹊跷。
陆景琳思索片刻又问:“今日穿杨鞋边的红泥,你可有注意?”
“看上去沾上不久,不似镜州的土质,”
“镜州方圆百里内,寻不到这种土。”陆景琳指尖敲了敲栏杆,“除非是去了镜江上游的宁州,乘快船顺流而下不过三个时辰,究竟什么要紧事值得他彻夜奔波?”
前院劝酒声不知何时歇了,穿堂风卷着冬夜的冷冽掠过石阶。陆景琳后悔回来时脱了狐裘,又不忍秦松也受冻,轻声说:“你快去厨房要一碗姜汤喝,着凉了可不好明日还要去沈家吃年酒。”
听着脚步声越行越远,少年紧了紧领口,倚在阑干上愣神。
“怕别人着凉,自己倒是不怕?”裴砚铭从阴影间走到陆景琳跟前,递上一件大裘。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陆景琳借过衣服自顾披上。
“你家给我安排住在这院里。”裴砚铭扬了扬下巴。
陆景琳顺着看过去,果然小院一侧的房屋内隐约有些灯火,而廊下正站着早晨那个黝黑的大汉,怕是把自己与秦松的话听了个清楚。“看来你和你那小厮都喜欢听墙角。”他转身又说:“你什么都猜得准,我不瞒你,你也别瞒我,说吧,知道什么?”
“铁矿”裴砚铭避开少年的眼神,“宁州有铁矿。”
陆景琳蹙了蹙眉:“我倒是知道程家一直在做运贩私盐的生意,父亲不愿与其同流合污,程家自此便与陆家交恶。”他猛地抬头,对上裴砚铭隐匿了锋芒的眼,“他们竟然还敢私采铁矿?”
“恐怕,他们的胆子,要比你想的还要大。”檐下的烛火被北风吹得摇晃,在玄衣青年的脸上投下一片恍惚的昏黄,“而你那位程公子,似乎也脱不了干系。”
陆景琳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冒着寒光的眼正透过昏暗的烛光审视自己。他倏地紧张起来,程本清的表情不会骗人——他还有事瞒着自己。
少年厉声质问道:“你胡说!你来镜州究竟有何目的!”
“陆小少爷不信,大可以去和他问个清楚。”裴砚铭一手握住陆景琳的腕子,将他抵在墙边。“我来镜州的目的……”他没有继续说,反倒顾左右而言他起来:“你可知我舅父是何人?”
“自然是清河谢氏之人。”陆景琳试探着说。
青年只是笑了笑,说:“清河谢氏十多年前便被流放至燕北之地,又怎会和你父亲有交情?”远处传来不知谁家的丝竹乐声,他修长的双指随之打起节奏来。“你可记得五年前,陆家与程家交恶,随即镜州府衙门便停了陆家的盐引。”
“当年是扬州刺史吴慎帮父亲疏通了门路,因此后来父亲便长年在扬州做生意。”陆景琳思索片刻,“你所说的舅父,便是吴慎?”
是夜无月,当空只有漫天的星河。裴砚铭望向城北一片灯火处,大抵是喝了酒的原因,眉眼间的冷冽也被星光融得晶莹,“宫里传旨那日,恰好是正月初二,母亲死在我面前。”
“你醉了……”陆景琳不觉有些交浅言深。
青年没有理踩陆景琳:“母亲当时身怀六甲,本不愿回门,是我吵着回外祖家过生辰。她骤闻噩耗,流了一路血……”裴砚铭转身背过陆景琳的注视,细看腰间白玉镶金的革带已有些脱皮。
“父亲恨我害死了母亲,把我赶了出去,幸好表舅愿意收留……可去岁表舅也——”裴砚铭攥紧了玄色的锦袍。
少年闻言有些不知所措,意欲伸手,却终于停在半空。沉寂间,他发觉远处的丝竹声奏的似乎是《万年欢》。
“舅父生前最后一封书信,是写给程家的。程匡弼邀舅父参加法会,舅父见那宾客单子上还有镜北节度使麾下的幕僚,便知其中必有猫腻。他不愿前往,可没几日便猝死在案前。仵作说是积劳成疾,那分明是中毒!”
裴砚铭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舅父死了,下一个就是陆家。”
此时,不知是谁家的孩童贪玩,不到时辰就点着了鞭炮,惹得长辈一阵笑骂。左邻右舍听闻炮声,纵是奇怪但还是东一家西一家地放起了烟火。
陆景琳脑中似乎有什么也如烟花般炸开。
大齐景平十五年最后的一个冬夜,被四处绽放的烟火照得忽明忽暗,衬得城里几处宅院冷寂似雪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