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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寻梅 寻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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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马车在山门前停稳,不等秦松摆好下车用的阶梯,程本清已有些迫不及待地走到车旁,待车帘掀开,便伸手扶陆景琳下车。
秦松才把阶梯从车后搬下,只见陆景琳已从车上跳下,正站在车旁与程本清说笑,不禁咋舌,悻悻然将阶梯放下。正当他伸手想扶裴砚铭,不料这人摆了摆手,自己下了车。
这差当得着实有些冒火,秦松如是想。
“你这里面装的什么?”陆景琳指了指程本清手里的食盒。
“我从京城回来时,给你买的特色菓子……虽说是不易坏的东西,但路上耽搁了些,这几日再不吃怕是真吃不了了。”程本清边说边将食盒打开,“知道你爱吃甜,但也别一直吃,吃不完扔了就是。”
“程二郎奔波千里送来的菓子我怎么好不吃完?”说着便拈了块菓子,“尝起来倒是不错,就是有点绵了。”
“那就不吃了,下次我再给你带。”程本清有些懊恼地将食盒盖上。
“不过话说回来,这菓子都叫什么?”陆景琳说着,搓了搓指尖。
那书生一时间露了怯,只好敷衍道:“这我倒真不知道,差穿杨买的,等他回来我问问他……”
“是洛邑的八大件,你刚才吃的,叫蜜三刀。”不等程本清说完,只听裴砚铭在旁侧回答。
程本清这时才发现刚才从车上下来了一名玄色锦衣的男子,“难道阁下是洛邑人士,请问如何称呼?”
“扬州裴砚铭。”
程本清作了个揖,低头时正见黑衣男子腰间的白玉,不禁怔了怔:“初次见面,在下程本清。”
裴砚铭颔了颔首道:“看来二位有事相谈,不打扰了。”
那绿衣书生心中若有所思,面上却淡定得很:“裴公子请随意,若是赏景乏了,不如去斋堂坐坐,梅溪寺的斋饭味道不错。”
玄衣青年拱了拱手,径直向寺内走去。
“秦松,你跟着裴公子,带他游玩一番”陆景琳向一旁的精瘦青年吩咐。
待身边人都走尽,二人才往后院去,他们并没有走正门,而是顺着朱红的院墙,踏出蜿蜒的一条小道。
“子澈,你派穿杨去宁州了?”陆景琳率先开了口。
听到这话程本清忽然紧张起来:“不曾啊。”
“长这么大你还是不会撒谎!”少年笑着捶了他一拳,“你就老实说吧!方才我看见穿杨了,他靴子上沾了宁州特有的红土。”
程二心中若有所思,却仍然矢口否认。陆景琳望着他,心中不禁疑惑。
“算了!瞒不过你。”程本清突然开口解释,“你看看食盒最后一层是什么?”
少年循着指示去翻,只见其中放了块金线绣的丝帕。
“我特意让穿杨去宁州找的绣娘”程本清牵着陆景琳的手,将丝帕递去,“‘清本琳琅’,‘卿本琳琅’。阿琳,你可知道,只有记着这几个字,我才能金榜题名。”
陆景琳盯着二人相握的手,愣了愣神,这是去岁上元节他随意写下的字迹,没想到程二竟记到如今。他许久才答话:“我说的本就是实话,年纪轻轻中举的人本就不多,春闱金榜题名也是很应该的事。”
“……能闻到梅香了。”程本清没有回答陆景琳的话,似乎若有所思。
“子澈,你还是有事瞒我。” 少年望着书生僵硬的表情说。
程本清顿了顿,转身接住陆景琳的眼神,“你是说没授官的事?”
他本想先问问兄长授官文书的事,可最终还是作罢:“城里都说你是得罪谁了。”陆景琳不想为难面前这人。
湖绿色的大氅穿在程本清身上,衬得他似夏日里的修竹。他苦笑道:“要说得罪,不如说是得罪了我父亲。”他低头揉搓着陆景琳的双手“他想借吏部之手将我留在京城,我拒了。”
陆景琳指尖一颤:“为何?”
“他当年辞官不甘,如今想拿我的仕途填他的怨气。”程本清将少年拉近,面颊摩挲着他的手腕,“我宁可在镜州陪你。”
“那今日法会……”陆景琳又追问起来。
“和城里人的说法一样,是祖母希望家中晚辈功名有成,”程本清对陆景琳笑笑,“不过我猜,父亲请了这么多人,大概是想找找其他门路。”
江南的冬天的阳光穿过树叶,在程本清眉间投下细碎光斑。陆景琳望着他眼底的倦色,忽觉腕间摩挲的触感变得滚烫。北风掠过院墙内的飞檐,带起一串惊鸟铃的清响。
一时间陆景琳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强颜笑道:“别想太多,子澈,既然有人为你谋算,仕途自然是不会有事的。”陆景琳感觉双手有些僵硬,但他仍然学着书生的样子,伸手捧起对方的脸,“要是真不行,我也有点钱。”
程本清不待少年说完便将他揽入怀中。
陆景琳感到有些发晕。想想说来也算竹马,可是一同长到十七八岁,拥抱却还是第一回。陆景琳拍了拍程本清的背:“好啦好啦,不是说好了要看梅花?——你怎么不早说是白梅?害得我今日竟穿了身白。”
程本清笑出了声:“人人都知梅溪寺所栽梅树皆为白梅,信中都说‘梅绽似霰’了,哪会有红色的雪粒?”
“自然是文士风雅的说法。”陆景琳心中忐忑,那信拿到手,他还没看过,倒是被裴砚铭那家伙看了个清楚。
说笑一番,程本清拉陆景琳在亭中坐下,“不过有一事,我要同你嘱咐。”他脸上有些严肃,“和你一道来的裴砚铭,你可知是何来历?”
“是今日晨间同父亲从扬州来的客商,乘着宝船在南门码头上的岸,不过我看他气宇不凡,不像是客商,倒像是——。”陆景琳绕着腰间的玉佩,“他竟是洛邑人?听他有些扬州腔,我还以为是扬州人。”
“他若是从其他地方来的,那倒不必在意,但你可知洛邑的裴家,一只手都数得尽,而钟毅侯府裴家刚好有这么个长子自小在扬州长大。”
“你是说,他是钟毅侯世子?”陆景琳心中突然觉得,刚才对裴砚铭的态度着实有些不妥,“他来镜州做什么?”
程本清摇了摇头,又道:“虽说世子大多为长子,可前月我在京中,碰见裴府二公子,他倒更像个世子。这裴二公子为续弦所生,外祖申家乃太后母家。小小年纪,满腹经纶,十分得太后和老侯爷喜爱。”
“那裴砚铭为何去扬州?”
“此事我也不甚清楚。据说他外家是清河谢氏,不过前些年全族获罪流放燕北了,而那年他母亲也撒手人寰。”程本清拍了拍陆景琳的手,“此人身份神秘,此次来镜州不知有何目的,记得与他保持距离,免得惹祸上身。”
话音刚落,便听见重重院墙内一阵脚步声,似乎是几名仆从四处叫唤着,似乎是在找程本清。
“发生了何事?”程本清循声望去,片刻他才转头向陆景琳说:“今日事多,法会后还需回家祭祖。原本想与你多待一会儿的,现下怕是不得了。”他笑了笑,“此次回来,我依旧住在慕云园中,有事自来找我便是。”说完他便往寺内走去。
少年望着程本清离去,直到那抹湖绿色的身影消失在游廊转角处,他才收回视线,回顾所在的梅园。每一折枝头上都簇着几粒待放的花苞,粉色的花萼里透出些黄,倒真像是暖阳下的雪粒。
陆景琳抬头望着枝头的梅花,心中对穿杨鞋底的红泥仍有些疑惑,正当他若有所思时,忽然瞥见屋檐上方的一个黑影。他心中一惊,猛地站起喊道:“谁在那里!”
那黑影闻声跳入假山后,“陆小少爷,难得与心上人叙旧,怎么净是在谈论别人的家事?”裴砚铭说着便从假山后绕了出来,靴底将枯枝碾得粉碎。
听到“心上人”一词,陆景琳倏地便想否认,可当他瞥见男人衣袖间的寒光时,瞬间便紧张起来:“裴公子…你…呃,听到了多少?”
裴砚铭不语,只是一昧向陆景琳逼近,园中静得能听见梅花在头顶绽放,少年反应过来时,一柄短刀已抵喉下。
“不,不至于哈,裴公子,我嘴巴很紧的,程本清也是。”陆景琳抬眼望向裴砚铭晦暗不明的眼神,抬指将剑柄轻轻压下贴在他怀中,“要说起来,你偷听别人说话……也不太好。”
闻言,裴砚铭勾了勾唇角,将短刀收入袖中,“碰巧罢了,秦松那小子吵得我心烦,若不是你让他跟着,我也不必做‘梁上君子’。”
“裴公子……呃,裴世子?”陆景琳试探道,“程本清说的事,是真的吗?您今日来镜州,所为何事啊?”
“是真是假……”裴砚铭转过头,一脸玩味地望着陆景琳。“你想知道?”
陆景琳瞟了一眼面前这个黑衣青年的表情,只觉得他怪得很,“那我父亲知道吗?”
“他只知我是他一位故友的亲眷,其余一概不知。”
“那——”陆景琳正想发问便被打断。
“再问,你的舌头可就保不住了。”裴砚铭语气中带着威胁,而后他抬头望了望悬在半空的梅花,“这地方倒是不错,可惜今日这法会怕是要闹起来了,不然倒还真想在这儿多待片刻。”
陆景琳闻言,疑惑地望着眼前的青年。
“你且看吧。”
话音刚落不久,便听秦松在游廊远处喊道:“少爷,裴公子!我可算找到你们了!老爷方才派人来叫,家中年夜饭已然备好,让咱们早些回去呢!”
从后院走到车前,三人一路无言。直到临上车前,隐约听见梅溪寺后殿厢房处一阵喧声,却听秦松又催着上车,陆景琳这才打消了回头张望的念头。待车轮再一次撵过梅溪桥时,已能看见南城门内人家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