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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绿绮 绿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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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事多,扰得陆景琳心中不安,他总想着要同程本清问问清楚。可在东边窗上一直待到子时三刻也不见慕云园正堂内点灯,想着应是吃醉了酒不得归。陆景琳又向小院望去,客房内烛火倒是一直亮着,只是不晓得裴砚铭又在酝酿什么。
悻悻然和衣睡下时,秦松哈欠着进来换炭火,一问才知才过丑时。待到睁眼,已是翌日,正月初一。
往年陆父总是提前一两月回来,提前告知家里的店铺庄户,让他们好做准备拜年。今年回得突然,该包的赏钱已差各自的掌柜庄头拿回去发放,该纳的租金分红也早经了钱庄上缴。因此,除了镜州城内外几家交好的同僚朋友,及城内几户旁支的亲戚,便再无他人登门拜访。而陆明逸自殿试后便留在京城,也并未回来,因此,相较于世家宅邸的高朋满座,陆府到算是清闲。
即便如此,陆景琳也没能睡个囫囵觉。凡是有客拜访,便是天才擦亮,鸡才打鸣,也必得噼里啪啦地放烟花爆竹。倒是裴砚铭一大清早便在院里练起了功,引得几个丫鬟嬷嬷躲在圆洞门外一阵惊叹。
陆景琳洗漱完毕便下了楼,轻轻踱到小院廊下,哗啦一声展开折扇:“裴公子好雅兴,可惜这里却无人欣赏。”
那青年闻声收了佩剑,而何恕上前接下佩剑,又为他递上一杯茶水。
“想得如何?”见陆景琳不答,裴砚铭放下茶盏,缓缓向陆景琳逼近:“我以为你知道其中利害。”
“我当然知道,只是我要如何信你?”陆景琳合了折扇,将二人抵出些距离。
“你当然可以不信我,程家现在要图谋你陆家,这可不是你信不信就能解决的。”裴砚铭玩味地瞧着陆景琳。少年穿了一件泥金色大氅,暗花缎面下蒙着层貂毛,保暖之外也不失风流。
陆景琳眼底闪过一缕不易察觉的担忧,却仍强装镇定:“这事我自会弄清楚。”他随即拱了拱手,“今日怕是没办法陪裴公子游玩了,我和父亲母亲还要去沈家赴宴,告辞。”
裴砚铭望着陆景琳远去的身影心中若有所思。
“公子,不如我去把他打一顿——”何恕怒道。
玄衣青年听了不禁朗声笑起来:“老何你怎么总是打打杀杀的。”
“公子不也总是……”
“今日初一,快,和我去换身紫衣。”裴砚铭打断他,拍了拍这黝黑壮汉,“紫气东来,咱们也讨讨兆!”
不到巳时,裴砚铭便纵马来到梅溪寺山门前。晨钟余音未散,梅溪寺山门前早已站满了香客。裴砚铭勒马驻足,紫袍外披着的墨裘斗篷上凝着细霜,目光掠过朱红匾额上“梅溪古刹”四字。
“公子睿智,年初一拜菩萨的人最多,此时浑水摸鱼最好不过!”何恕赞道。
“看好马匹。”裴砚铭将身上的披风抛给汉子,“若有动静,学三声鹧鸪叫。”说完便进了山门。
裴砚铭沿着神道向前走,行到殿前,同一般香客那样买了佛香,又往功德箱中投了块碎银。那块银子砸得满箱铜板叮铃哐啷。
功德箱旁的小沙弥见状赶紧念了句佛,又殷勤地向裴砚铭谗笑:“这位施主,本寺现下有种佛香,香长三尺,是以西方天竺国来的檀香所制。用此香拜谒佛祖,必能心想事成。这香如今只要五十两。”那沙弥望了望紫衣青年腰间挂着的钱袋,似乎吞了吞口水。
“这位小师父,你可别诓我,佛祖怎会以供香的长短粗细辩人。”裴砚铭望着小沙弥头上的戒疤挑了挑眉,“更不会因这黄白之物而多赐些福。”
裴砚铭指尖在钱袋上轻轻一叩,银线绣的纹路在晨光中泛出冷光。小沙弥的喉结随着钱袋的晃动上下滚动,戒疤下的青皮渗出细汗。
青年走到后殿无人之处:“今日初一,本想来梅溪寺一赏冬景,却不料今日寺中如此拥挤……”裴砚铭将钱袋取下在手中把玩,“也不知能否找到一处无人之地,赏赏这梅花。”
“无人之地……”小沙弥若有所思。
“可惜啊!可惜!这梅花怕是看不成了!”裴砚铭故作要走,便被那沙弥扯住衣角。
“这位施主,寺内确实有一处安静之地,便是这藏经阁,只不过那里还存着昨日法会宾客们带来的礼品,住持特意嘱咐了,不得进去。”
裴砚铭挑了挑眉:“那恐怕是去不得了?”
“施主,且慢。”小沙弥打断道,“虽说进不得藏经阁内,但其院内的梅花倒是颇美。我…贫僧可以带您前去看看。”
话音刚落,裴砚铭指尖在钱袋流苏上绕了两圈,忽地将钱袋抛向半空。小沙弥的眼珠随着晃动的银光上下滚动,像极了功德箱里扑腾的铜板。
“施主这般诚心,佛祖定会开恩的!”小沙弥一把接住坠落的钱袋,戒疤在晨光下泛着油汗,“您随我从西角门绕过去,定不会惊动值守的师兄。”
推开落了漆的木门,便见藏经阁前一株蜿蜒如龙的古梅。满园梅香与焚香里,似乎裹了些铁锈味。
“运来了不少啊”裴砚铭这样想着,望向藏经阁大门上硕大的铜锁,心中已明了大半。“对不住了!”他侧掌打晕小沙弥,便追着藏经阁后一处暗影而去。
裴砚铭翻墙而去,只见那人往林间藏匿,他摘下一块碎瓦便向前掷去,正中蒙面人小腿。那人见逃不脱,便从袖中抛出几柄飞刀。裴砚铭在后追着,反手挽起一个剑花,将飞刀尽数钉在树上。一时间,蒙面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利器,看制式正是镜北军所配的横刀。他当面劈来,在空中划出一阵轰鸣,“叮”一声砍在裴砚铭剑锋上。
“吴家的剑法?”那蒙面人惊道,“吴慎死了,与我镜北有何干系!”
“即知道我是谁,便该晓得镜北和程家是什么关系!”裴砚铭一剑将横刀挡开,一手接招,另一手已备好了袖中的短刀。
横刀与长剑相撞迸出连串火星,而那镜北之人只得连连败退。此时,裴砚铭乘其不备,甩出短刀便扎在那人腿上。蒙面人大叫一声跪倒在地,而长剑已然控住他的咽喉。
不多时,何恕便从林间某处飞出,将那人五花大绑,扛进了山后一处无人洞穴。“说!镜北军和程家究竟有何目的!”这黝黑大汉一边喝着,一边将手指插入蒙面人腿上伤口处。那人口中被塞满了布条,只得闷声吼着,山下各处燃着鞭炮,倒是让人难以察觉。
“我这侍卫是农户出生,自小见惯了村中屠夫宰猪杀羊,刀工了得。”裴砚铭眼神冷峻,“不知道这山里的野兽,喜不喜欢吃人肉鱼脍。”
说着何恕便从囊中抛出一块肉干,刀光间,那肉干已被切得稀碎。
那人闻言已是魂飞魄散,连说要招:“那藏经阁内所藏,表面是众宾客送的礼品,实则礼箱下均有暗格,放的是私铸的军械。”
“可有人和你一同暗中值守?”
“没有,没有!今日正月初一,人多口杂,上峰怕走漏风声,只派了我一人值守。”
“那这铁矿从何而来,军械又是在何处所铸!”那黝黑大汉质问道。
“我,我不知道啊!我不过是一名护卫,其他一概不知啊!”
“镜北的人何时来运所藏之物。”裴砚铭冷声质问道。
“估摸着,不过这几天。”
闻言,何恕便往那护卫口中塞了个药丸:“这毒十日后若是没有解药便会发作,你照常在藏经阁守着,记住了,管好你的嘴。”他说完似乎还有些不放心,便将那护卫一掌拍晕,“公子,我在此处盯着藏经阁,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便立刻通知您!”
裴砚铭点了点头:“如今还差些线索,待证据齐全,你便即刻赴京,将他们一网打尽,一个不留。”说完他便走出山洞,策马而去。
与此同时,城北某处,陆景琳只觉得脸上笑得发僵。临来前,陆景琳特意跑了趟卿云阁挑了条虎首金玉带,因此没来得及吃口早饭。来到沈宅后,又是拜见长辈,又是说吉祥话的,进门快一个时辰,竟连块点心都没吃上。
倒不是说沈宅招待不周,只是这沈大人官居镜州刺史,又是紫山书院的董事之一,见了陆景琳,免不得要问他功课。而沈家世代簪缨,祖父又曾拜太师,实在是敷衍不得的主。他只好借着垂首行礼的间隙,悄悄活动发酸的颌骨。
“贤侄才华斐然,可莫要拘谨,且尝尝这茶。”老仆应声递来茶盏,“可要参加乡试?”
“沈大人谬赞了,犬子侥幸中了秀才,怎当得起大人青眼?”陆普显赶忙推辞,“我这幼子顽劣,守成家业已是造化,哪敢肖想——”
“陆兄过谦了!”沈太许朗笑几声,眼尾褶皱里凝着经年的官场沉垢,忽将话锋一转,“陆兄你比我有福气啊!明逸贤侄的殿试策论,官家看了都赞有经纬之才,待来日封官,你们陆家可真是光彩啊!”
陆普显听言,心中某处似乎有所动摇,而口中却仍是推辞。
“可惜老夫膝下无子,只两个女儿,如今一个也要嫁了,待云漪出阁,这宅院怕是再难闻琴音!”沈太许放下茶盏,在紫檀案几上叩出的脆响。
陆景琳循着琴声望去,缂丝屏风后隐约见一女子正抚一曲《梅花三弄》。
厅中宾客正说笑时,只见门房来报程府众人已到。琴声骤停,众人闻言均起身随沈太许至堂前迎接。转过屏风便见程匡弼径直走来,却不见程本清人影。
“何须破费,一家人如此客气!”沈太许拱手道,“怎地不见子澈?”
“犬子偶感风寒,不好前来拜访,怕过了病气。”
闻言,沈太许边说着“身体要紧”,边请程匡弼上座。而程匡弼则邀堂上诸位至西厢房赏画,“此画乃法会当日一旧友所赠,颜料用的扎实。”他道。
“……着实是卷好画,只不过装裱次了些。”不知谁说了一句。
“老夫本想将其重新装裱后再作贺礼赠予沈大人,但却怕失了古韵。”程匡弼眯着眼道。
“果然是程兄懂我,我见此画,甚是喜爱,不如就此放在我府上,我有一好友正巧是裱画的好手,不如就交给他!”
“也好!也好!”众人说笑了一番,直到前院开了宴派人来喊,这才离去。陆景琳见人走远,才前去一观,只见案上展开一幅丹青,不过是卷镜江山水图。
正疑惑着,只听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景琳闻声猛地一震,四处竟寻不到一处躲藏。定睛一看才知是沈云漪。
“沈娘子,你不去赴宴,来此处做什么?”
“那陆公子在此处鬼鬼祟祟些什么?”沈云漪面上似乎也有些慌张,但很快便淡定下来,她走到书案前,纤指将画卷展开,轻笑了一声:“也是来赏这画吗?”
陆景琳点了点头:“自然如此,只不过这画着实是有些平庸,竟无处可赏。”
沈云漪沉声:“障眼法罢了。”
“只不过,这障眼法下究竟是什么?”陆景琳观察着眼前女子的脸色。
沈云漪深深望了陆景琳一眼:“前院开宴了,裴公子还请过去吧。”她说罢便要转身而去。
“沈姐姐!”陆景琳喊住女子,“你的婚事,怎么没听兄长提起过?”
“不是与他的婚事,他怎么能知道?”沈云漪话音颤了颤。
“什么!”陆景琳惊声道,“不是与他,那是——”
沈云漪闻言,有些疑惑地望向陆景琳:“程本清没和你说?”
“什……”陆景琳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子澈,子澈他……”陆景琳倒退几步,撞到了书案上的笔架。
“他负你当如何?”陆景琳脑中突然炸起那黑衣青年的声音,他不禁颤抖起来,眼前突然闪过那日梅树下,程本清揉搓着他的双手,将他拉入怀中。他说,他宁愿守在自己身旁。
沈家娘子望着陆景琳,轻叹了一声:“若是明逸早些授官,或许——”
“可那授官的文书被程家在吏部的同僚捏在手里!”陆景琳急切道。
“这便是原因。”沈云漪背过身去,“我何尝不想嫁给心上人。”
“为何我父亲也不知道?沈大人他不是——!”
“父亲没有做过任何承诺!”沈云漪轻喝道,“我从小跟随父亲读书,自觉才能不输你们这些儒生……可父亲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有权势的女婿,一个能继承他衣钵的男子,不是后院女子的妄想,更不是这所谓的琴声!”沈云漪挥袖拨得案上那架绿绮琴一阵轰鸣。
“陆家门第太低,朝中无人,子澈他……也不要我吗?”陆景琳失魂落魄地问起来,听着话音却不像真的在问面前的女子。
沈云漪扶了扶少年的肩:“法会那天,你可听见争吵?”她见陆景琳点了点头,“婚期就在十五那日,吏部授官前父亲与程老便已定下,对程本清只是通知。”
“……所以他?”
“他当日便拒绝了……只是,怎由得了他?”说着,沈云漪抽出帕子,替陆景琳擦了泪,“后面的事,我也不甚清楚。不过他今日没来,想必是吃了苦头了。”
“我去找他!”不等沈家娘子阻拦,陆景琳便奔了出去。呼啸间听闻,沈府下人们讨论,适才程老与沈公打叶子戏,将法会上的礼品全输给了一名宾客,而后便听不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