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共舆 共舆 ...

  •   南门码头位于瑞云江畔,不似城北河港,瑞云江作为镜江支流,由于江面较窄,平日这里见不到多少广阔的货船,多的是客船和上游运送土产的竹筏。

      一艘宝船吃水颇深,在号角声中缓缓泊在栈桥旁,高大的桅帆在江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公子,就要到了。”一个黝黑大汉从阴影中闪出。

      一个身材颇高的青年立在低矮的船舱中,一手掀开盖在货箱上的油布:“丝绸锦缎,金银玉器,竟也能压得这船险些触底?”修指在货箱封条上摩挲着,朱红的痕迹清楚印着个“程”字。

      大汉闻言,蹲下在地板上敲了敲:“公子,船舱下还有一层,看这宝船吃水,恐怕下面都是铁器。”

      “程家胆子很大,敢杀朝廷命官,还敢做谋反之事。”他笑声冷冽,眼中寒光则更甚。

      阳光透过江上水雾洒在甲板上,透过缝隙照进船舱。只听见外面已经嚷着要卸货。

      等陆景琳与秦松两人赶到南门码头时,江上的晨雾已散了七七八八。漕工们一个接一个地往岸上搬着货物,摆在狭小的码头,让人站不下脚。

      周边围满了程家的护院,不像是来砸场子的,倒像是监视。

      “吃水这样深,不知究竟载了什么东西?”陆景琳望着船体上的水痕,心中不禁疑惑起来,母亲准备了厚礼要送去程家,难道船中的东西也和程家有关?

      “这样大的船不停在城北,怎么跑这儿来了?这么多货箱摆在南门码头可算怎么一回事。”秦松问道。

      陆景琳没说话,只是耸了耸肩。

      与此同时,远远看见一个身着玄衣的青年登上了,身后还跟了个黝黑的汉子。那青年转过头时,阳光在侧脸投下一圈辉光,锋利的眉眼间带着些疏离。

      少年盯着那个青年,眨眼间已对上两柱凛冽的目光。

      “哎呀!”陆景琳赶忙别过头去,假装若无其事地将手中的折扇倏地一下展开,“被看见了!”等他转过头来时,父亲也上了甲板。自从兄长中第后,还没见他像今日这般恭敬待人。甲板上两人似是说了些什么,随即便一同自踏板下了船。

      “究竟是什么人物,竟要摆这么大的排场。”陆景琳自顾自嘀咕着,而此时陆普显与那玄衣青年也走到了跟前。

      “父亲,这次又载了什么东西回来?”陆景琳说罢就要去查看,却被那中年男人一把拦下。

      “过年走亲访友要送的礼品罢了,没什么可看的。”说罢陆普显微微拱手,胳膊抵了一把陆景琳:“裴公子,此乃犬子陆景琳,如今十七岁,和您也算同龄人。”

      那青年漫不经心地听着,眼神却扫在四周监视的程家护院身上。他微微颔首,目光上下审视了陆景琳一番,继而在他腰间那块双鱼佩上停留片刻:“裴砚铭。”

      陆景琳敷衍作揖:“幸会。”他本就不愿看见父亲这样卑躬屈膝地讨好,如今看这情形,更加不愿待见那青年。

      见状,陆普显尬笑了几声又打起全场来,一面说他们夫妇二人宠坏了儿子,一面要陆景琳带裴公子四处逛逛。

      少年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心中腹诽,总觉得这姓裴的不像是普通商贾。

      不等陆景琳说话,裴砚铭便开口道:“陆世叔待客如此周道,晚辈实在不敢承受。”他环顾四周,若有所指。

      陆普显忙解释起来:“这些都是程家的护卫,老夫也不知他们为何要来——”他瞥了瞥江面上漂浮着的残破竹筏,“想必是今日法会,来的都是世家大户,程家怕扰了贵人清静!”

      “既然如此。”裴砚铭声音冷冽,“南面山里甚是热闹,不如今日去那里?”说完他转头望向陆景琳,“不知陆公子可愿一同前往?”

      见眼前的少年点了点头,裴砚铭又不知对他身后一名壮汉说了什么,语毕那壮汉也作揖离去了。

      陆景琳折扇一收,目光随那壮汉一路而去,可裴砚铭却横步截断他的视线。少年一抬眼,只见他正直勾勾盯着自己:“方才答应过的事,陆公子可别忘了。”

      不等陆景琳回答,陆普显便忙说让人套车,随即他便向秦松示意,而这小厮也是一溜烟便跑了。

      “在下今日从扬州带了不少货物,还有得要忙,有得要忙!”他拱了拱手,“就先不陪了,裴公子,想去哪儿游玩,你就尽管吩咐他。”

      陆普显忙着指挥漕夫们搬运货箱去了,只留裴砚铭和陆景琳两人杵在繁忙的南门码头上,活像在站桩。

      看着父亲这副样子,过去倒没见过他如此殷勤。这裴砚铭看上去不过二十岁,若是普通人,如此礼待便太刻意了。

      陆景琳抬起折扇,似是遮阳,却从稀疏的扇骨间偷偷观察着身边这人。裴砚铭不算很白,脸上的皮肉紧贴着骨骼,笑起来时,只见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在那藏着锋芒的双目之上,是一对高挑的剑眉,仔细看去,眉尾似有一处淡淡的伤疤。

      陆景琳顺着眉眼看到嘴唇,那唇角缓缓扬起。长得倒是俊朗,只是性格着实古怪,还是与此人保持距离为好,他心中如是想着。

      而裴砚铭此时也似乎注意到了折扇后的注视,斜眼望向陆景琳。

      “你姓裴,扬州好像姓裴的盐商不多哈……”陆景琳对着面前的人笑了笑,眼神在空中乱飞,他试图找个话题,“你是哪个裴家?”

      裴砚铭没有回答,片刻后才吐出几个字:“我自己的裴家。”

      “不想说不如不说。”陆景琳腹诽道,只觉得自己自找没趣,心中开始大骂秦松。可巧此时身后一阵车轮声——是那厮驾车来了。

      二人上车后,分坐两侧,许久都没说话。陆景琳悄悄瞥着那玄衣男子——车厢狭小,二人的膝盖险些就要抵在一起。他心中暗暗庆幸,多亏这人是个寡言少语的性子,不然反添几分促膝长谈的拘谨感。

      直到马车碾过梅溪桥上的青石板,那男子忽然屈指敲了敲窗棂:“程家为何要办这法会?”

      陆景琳漫不经心地解释起来,他瞥眼去瞧裴砚铭,这人倚在窗边,虽不似世家公子哥们那般穿金带银,却从骨子里泛出些贵气,盖在其下的,是看不透的浓雾。

      像长着针叶的青松,生在高岭,活在深渊。

      “你这请帖是如何得来?”裴砚铭手指侧抵在头上,白玉扳指在冬日的太阳下泛着寒光,不像是在闲聊,倒像是在审讯犯人。

      陆景琳瘪了瘪嘴,懒得解释,懒得反驳。

      “可想知道今日法会何人要来?”裴砚铭的脸色变得玩味起来,他似乎早就注意到少年的端详,因此很乐得去逗一逗他。
      “有谁要来?”陆景琳一瞬间便被勾起了兴趣,但转念便道,“得了,指望你知道这个做什么。”

      “你怎知我不知?”而裴砚铭故意卖着关子,一手伸向陆景琳张开。

      少年狐疑了半天:“想要什么?”

      “请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少年鼓起的袖子。

      说起来,陆景琳拿到请帖后,还没有翻开看过。这样想着,他从怀中掏出请帖,递到面前的青年手中。

      “不信我?我也是有点门路的好吧。”陆景琳似乎甚是得意。

      裴砚铭将请帖翻开,玩味着将其上的称呼读了出来:“……卿卿阿琳?”

      陆景琳没想到程本清竟将一份请帖写得如此肉麻,忙将那帖子从玄衣男子手里抢回来。

      裴砚铭任由他将请帖夺去,指节在窗棂上轻叩两下。白玉扳指与乌木相击,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庙宇檐角被敲响的铜铃。

      “卿卿阿琳。”他慢条斯理地重复这四个字,不知为何,突然带了些温软的扬州腔,“程公子倒是风雅。”

      陆景琳耳尖腾地烧起来,折扇哗啦一声展开遮住半张脸,故作不屑起来:“酸儒习气罢了。”扇面墨竹被日头照得透亮,在他鼻尖投下细碎的竹影,“倒是你,请帖也看了,法会到底有哪些人?”

      青年扬了扬唇:“你,和我。”

      “你这不是——”

      车轮不知撵到了什么东西,猛地颠簸起来,陆景琳一个没坐稳,倾身向前倒去,便只好伸手,恰好抵在裴砚铭脖颈旁的厢板上。

      与此同时,少年腰间的双鱼佩也松脱下来,清脆一声,摔出些细微的裂缝。

      绿缎车帘扬起,只见不远处山寺的飞檐自林间探出,山门前是络绎不绝的宝马雕车,回廊间隐约可见青烟缭绕。

      陆景琳身上的银狐裘蹭过玄衣衣摆,惊起一缕沉水香。近距离时,才看清面前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可不多时便换上了一层冷辉。

      慌乱间,少年瞥见玄色衣袖中滑出一截匕首,他的瞳孔瞬时缩得针尖一般。

      “陆公子坐都坐不稳。”裴砚铭望着陆景琳坐了回去,整了整衣衫,“今日法会,想必颇有意趣,陆公子可得好好看看。”说着他便为少年拾起玉佩。

      此时,秦松在车前喊到:“少爷对不住,车轮压到块石头,您没事儿吧?”

      “有事得很!驾好你的车!”陆景琳大叫一声,忙得接过双鱼佩,将它塞进了衣袖。它心中揣揣不安,满脑子都是匕首散出的寒光。

      “少爷中气十足,看来没有大碍!”秦松调侃道,而此时马车也逐渐慢了下来,“少爷,可以收拾收拾了,前面就是山门!”

      陆景琳故作淡定地轻咳两声,随即便掀起车帘。只见朱红色的山门前,石阶上立着一个湖绿色的身影。程本清手中拎着一个螺钿食盒,抬臂挥手时,腰间的双鱼佩在风中飘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