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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除 岁除 ...

  •   陆宅所在的城南是镜州城内难得的清静地方,远离街市,距城外青山不过十数里,可这里终究不是世家聚集的城北,城南的风景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时消遣。

      在这处宅院东北角的小楼里,香炉中的檀木早就烧成了灰,床帐拢着,将香味沁在床榻间的绣被中。

      往常若是不必去书院,陆景琳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可今日的梦并不平静。

      车轱辘声越来越近,不是摊贩的独轮车,而是城里勋贵人家的马车,那粗大的车轮压在砂土地面上,炮仗一般炸在耳边。

      “秦松!秦松!”他大叫着从床上撑起,“谁家的马车这样缺德,大清早的往南城来?”

      那名叫秦松的小厮慌忙推开二楼的房门道:“是城北那几家的车马,还有,不止为何,程家在南门码头上赶人!江上竹筏都被砸烂了几艘!”

      陆景琳听罢,只得狠狠叹了口气:“好好好!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他说罢便掀起被褥将头捂住。

      “少爷抓紧些起床吧!主母催您去南门码头接主君呢,程家又在码头砸场子,现下恐怕是一滩烂摊子!”

      少年被吵得不行,愤愤将被子掀开。

      “程家二郎年初得了二甲十三名,据说是要在梅溪寺办场法会,祈求佛祖保佑程家子孙来年都高中什么的。”秦松道,“依我看,不过是想耀武扬威罢了!那程二郎连授官的影子都没见着,竟然不给咱们家递帖子,大少爷可是中了榜眼!”

      陆景琳抚了抚鬓上的碎发,漫不经心道:“程家不过是想说,我们这种商贾人家即便是出了进士,也没资格赴他们官宦世家的法会。”他示意秦松将热水拿来。

      “官家看了大少爷的殿试策论,当下便钦定了他做大学士,如今只待那文书下来便可上任。到时候,官家必要加封主君主母,我们陆家也不比程家要差,那程二郎——”

      陆景琳才走到水盆前,闻言忽地打断:“子澈对我们可从未怠慢,他和程家的人不一样。”

      程家自然是一窝虎狼,可程二是程二。陆景琳与他自小相识,又同在紫山书院念书,自觉此人与寻常世家子弟不同。容貌俊秀之词不必多说,单凭其人不以世家为荣,不以商贾为耻,便知他是个端方君子。

      程匡弼辞官后那几年,程家屡遭风波,长子又患病死去,长房一脉的荣辱便一应落在幼子肩上。大抵是家中长辈逼得太紧,程二当年便是一脸愁容。

      程家势力不似当年,可好歹是地方豪族,书院里无人巴结也无人敢招惹。如此太平地学个几年、交几个朋友也算不错,可偏生程二又是个三棒子打不出个屁响的性子,自然也就没什么朋友。

      巧的是那年陆景琳也入了学,商贾出身,沾了自己那位才高八斗的兄长的光才进的书院,在这世家子弟成堆的地方更是不受待见。

      两个形只影单的人就这样走到一起。旁人大概不晓得,可陆景琳却知道,程二情诗写得也不错。想到这里陆景琳面上一热,只觉得自己好不知羞。

      “可他终究是程家人。”那小厮瘪了瘪嘴,“城里人都说,他乱说话得罪了人,这才没当上官!”

      “胡说,他不是这样的性格。”陆景琳说着,心想某日定要找程本清问清楚,“程公和沈家那个老头眉来眼去了几年,竟没能给子澈寻个官职?”

      “即便沈家老太爷曾官居太师,门生遍野,可他老人家早死——”秦松顿了顿,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早仙逝多年,如今沈太和靠着祖荫当了个镜州刺史,想来也没那么大势力。”

      话音未落,屋檐下的鸟雀突然惊鸣几声,街外又传来车轮辘辘声。不知谁家的奴仆在前方开路,簇拥着几驾暖轿和马车压了过来,帐上绣着的暗金色纹样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沈家马车后面跟着的,莫不是镜北的徽纹?”陆景琳沉声说着,“镜北节度使的人怎么会……”

      陆景琳早就知道程沈两家为运贩私盐勾结多年,当初程公拉父亲入伙,陆家是盐商,无需干这档子事,况且运贩私盐有损盐商利益,父亲自然不能答应,而陆程两家也因此交恶。

      陆家是商贾人家,朝中无人倚靠,原本就附着程沈两家。可程家为此竟仗着在镜州的势力,一度停了陆家的盐引,逼得当年父亲走投无路,只得离开镜州去扬州做生意。

      早就听说此次法会请的都是江南两道的世家,打着法会的幌子,大抵是为了为程本清寻求仕途。可即便如此,子澈一介书生,总不能求镜北节度使将他安插在军中。

      陆景琳如此想着,另一名小厮便来报说,程家二郎差人递了帖子,邀他午后梅溪寺一叙。

      “年关了,我忙得很,谁有功夫找他,放一边去吧!”陆景琳耳尖有些泛红。

      “是呢,少爷今日可有得要忙。”秦松帮着陆景琳穿好衣衫,又嘱咐起来:“别忘了,主君今日从扬州回来,还带了名客商一道,我们可不能懈怠。”

      可他想了片刻才说:“既然子澈递了帖子来,总不好拂他的面子。”

      秦松就着盒子抖了抖香勺:“少爷,你就不能听我一句劝。”他劝是劝了,却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知道说了没用。
      “秦夫子,在下洗耳恭听!”陆景琳一边穿上趿着的鞋,还不忘对着秦松调侃。

      “早就劝您和程家人少来往。”秦松见自家少爷的样子,无奈瘪了瘪嘴:“况且还有一桩要紧事,主母本不愿让您知晓。”他将香勺轻轻搁在案上,垂眼望着青瓷炉里袅袅升起的烟缕“大少爷在京中任职的文书,按说前几月便该送来,可直到如今都了无音讯,想必是在吏部被程家的人扣下了。
      ”
      陆景琳捏着象牙梳的手顿了顿,梳齿陷入肉里也浑然不知,程家竟扣下了兄长的授官文书?他盯着镜中自己骤然绷紧的下颌,忽然想起五年前,父亲在程匡弼面前低三下四地求他放陆家一马——程家哪里只是为了扣住一张纸,是为了断了兄长的仕途,要陆家永远被踩在他们的脚下。

      那精瘦的男子又说:“主君过去回来,都要提前几月通知,今日却匆匆回来——”

      “如此说来,此次父亲回来,恐怕不是为了过节,而是要去求程家高抬贵手。”陆景琳心中若有所思,“你可知与父亲一同回来的客商是什么人?”

      “只知道姓裴,说是与陆家有故,要来镜州游玩。”秦松道。

      话音未落,只听南门外突然传来三声悠长的号角,惊起漫天寒鸦。顿时,主仆二人对视一眼,俱是脸色一骤。

      “船入港了?怎么比原定早了一个时辰?”秦松惊道。

      “快走!看来今日有得要忙!”陆景琳抓起屏风上的银狐裘就往外跑,缎面软靴踏得木楼梯咚咚作响。转过影壁时,正撞见管家领着十几个小厮抬着红漆礼箱往侧门去。

      “站住!”少年一把扯住管家衣袖,“这些可是要送去程家的?”

      老管家额角渗出冷汗:“二少爷,主母吩咐…”

      “父亲船都到码头了,你们倒忙着给外人送礼?”陆景琳冷笑一声,指尖拂过箱中玉雕观音像,“上等和田玉配紫檀底座,今年做一整年的生意够不够买这观音的一个手指头?”

      陆景琳知道自己拦不住,转身要走时,忽闻街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马上之人似乎是程二的小厮,衣摆翻飞,少年忽然瞥见他靴跟一抹锈色土痕,那不是镜州地方的土质。

      正想着,他望着城南山间腾起的香火烟云:“不知程家求的,究竟是子孙功名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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