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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墨沉 墨沉 ...


  •   景平十五年秋,扬州城内一片缟素。

      百姓们提起来,都说这扬州刺史是个天底下难得的好官。只要去问,必定有人说着说着便擦起泪来。

      如今朝中太后垂帘在前,宣王摄政在后,前些年倒还算政通人和,可自从官家亲政以来,二圣渐生龃龉,朝中人人结党,更无人管地方百姓的死活,地方官员也就浑水摸鱼,玩忽职守的大有人在。

      几月前正逢飓风,沿海几个州府均有受灾,大风更将扬州城内外险些夷为平地,是吴大人终日操劳忙碌,殚精竭虑,百姓这才安顿下来。可他就这样心力交瘁,骤然猝死。

      这是一种说法,另一种说法是,扬州刺史吴慎死状凄惨,满桌满地,要把全身的血都吐出来,那血深黑如墨,不似猝死,竟像是中毒。

      究竟如何已不得而知,只知道吴慎死后,府衙仵作验了尸,只说是操劳过度,又有隐疾,这才凄惨猝亡。

      待裴砚铭回到扬州时,街边的祭棚都收拾干净,田边的纸钱被秋雨淋得透湿,不知枉死之人到了地府是否还能用得上。

      好在灵堂还没拆,梁上白绫蜿蜒缠绕着,衬得窗外红枫烧得刺眼。玄衣青年伫立在堂前,血丝狰狞地爬满眼白,好似红枫的叶脉,直往他血肉里钻。

      “舅父常年习武,身体强健,怎会吐血猝亡?”裴砚铭望着祭坛上方摆着的牌位,哑声问着,眉尾的疤痕隐隐作痛。

      “仵作说,老爷本就有隐疾,又为了飓风一事殚精竭虑,这才——”那女子哭得撕心裂肺,一旁的幼童被吓得呆在一侧,只是一张嘴开合着。

      男人望着一身素白的舅母与表弟,只觉得心如刀绞,他不忍提起,舅父每月都要延医把脉,次次都说他身体康健,并无大碍。那大夫是自己亲自寻来的名医,底细他查了多次,不会有问题。

      一个黝黑大汉从旁侧闪出,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急切地望向男人。

      裴砚铭微微颔首,随即,他借口去看舅父遗物以作悼念,出了灵堂,转身却径直往书房走去。何恕屏退了众仆,那昏暗的书房霎时间形同冰窟。

      “吴大人下葬前日,我亲自开棺验过,那尸身上粗看与寻常尸体无异,唯一可疑之处是浑身青紫的血脉。我用银针试了,的确是中毒,只是不知是哪种毒物。”那汉子走近了些,气音说。

      “验尸的仵作现下在何处?”

      “那人前几日被发现死在家中,草席裹了便被扔去了乱葬岗,我去验了,是同样的症状。”

      男人双眼猩红,指甲就要嵌入肉里,似乎当下便要把下毒之人撕碎。去年此时,舅父还说要教他吴氏剑法的最后一式。可如今,他不过被派去赈灾几月,回来便只能见到一块冰冷的牌位,甚至连句遗言都没听见。

      “公子,书架后的暗格,不去看看吗?”何恕见状连忙提醒道。

      裴砚铭闻言,伸手去拉那机关,他曾经见舅父拉了无数次,却从不知里面究竟放了何物。只听“咔哒”一声,一块青砖向后退去,露出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的书信已受潮泛黄。

      裴砚铭双手颤抖着将书信一封封展开,他愈往后翻,眉头便凝得更深,眼中怒火便燃得更烈。

      “舅父最后一份书信,是与镜州程家的。”他喉间忽地滑过一声冷笑,“舅父死前,程家的人来过?”

      “正是,那日我在窗外听见大人说,程家做的事是杀头的死罪,他好心劝程匡弼回头是岸,可那使者却不领情,扬言要让大人付出代价。”何恕将事情细细道来,“当天那使者还去找了陆普显。陆家当年因盐引之事与程家交恶,此后才来扬州从商。按理说两家水火不融,程家此次拜访究竟是……”那汉子忽然疑惑起来,“我还听说,陆家二公子陆景琳与程家的公子来往颇深。”

      “陆景琳不过是个纨绔,程家不过当他是个玩意儿。可陆家长子陆明逸,是今科榜眼。”

      “按理说年初放榜,如今封官该有消息了——!”汉子突然反应过来,“程匡弼在吏部经营多年,他将此时扣下,拿住陆家的软肋了!”

      裴砚铭将书信递给那黑汉。

      何恕接过信件,细细读了一遍:“是邀吴大人年底去赴梅溪寺法会,这宾客名单里,怎么还有镜北节度使的人?勾结边将,拉拢官员与商贾,他们究竟有何目的?”

      “自然是杀头的事。”裴砚铭眼神中闪过一抹狠厉,他指尖陷入掌心,死死盯着信上的落款——程匡弼敢在宾客名单中夹带镜北军的人,必是要借法会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去镜州,借陆家的船,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一查便知。”

      裴砚铭的指节重重叩在案上,震得桌上青瓷笔洗微微发颤。窗外秋雨忽疾,打在枫叶上的声响竟似刀剑相击。

      “程家究竟要借梅溪寺法会遮掩什么。”他忽然起身推开雕花木窗,任凭冷雨扑在面上,唇角忽地扬起一抹冷笑,“陆景琳?此人倒是可用。”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哭闹。

      “是你!是你害死了爹爹!你这个灾星!丧门星!”一个幼稚的童声哭喊着,书房的木门被砸得震响。

      “小少爷,这屋子里黑黢黢的,没人呐,裴公子不在这里。”一旁的嬷嬷连忙跑来哄劝。

      闻言,那哭喊声才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呜咽:“他害死了他娘,害了他外祖家,如今害死了我爹爹!”

      一旁新来的侍女不知何意,连忙去问,只听那老嬷嬷回道:“此事府中谁不知道啊?这个表少爷,与我们家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打十岁就在府中住着,如今也住了快十年了!”

      裴砚铭听着,眼神忽地怔了怔。

      “为何表少爷要来吴府居住?”那侍女又问。

      “此事主君主母都是讳莫如深!但听说,这裴公子原是一家高门的少爷,可惜天生煞星,他娘在他八岁那年被他克死了,外祖家也都被他克死了!”那嬷嬷说得天花乱坠,时不时长叹一声,讲得倒跟真的一样。

      “他父亲娶了后母,便嫌他晦气——你可见过他背后的疤?都是他爹一鞭子一鞭子抽的!做爹的竟能如此心狠!打得他半死,还将他赶了出来!”那嬷嬷又降低了声量,“说起来也是可怜!那年他来府上,身上的伤口都流脓——”

      “谁叫他是煞星呢!”不知是谁补了一句。

      何恕在门内听到这话,怒得当场就要去打人,可正要踹门,却被裴砚铭伸手拦下。

      “小少爷向来乖巧,怎么会说这种话!原是被这些腌臜婆教坏了!”那黑汉低吼道,“在这里搬弄是非,挑拨离间,说的还都是假的!”

      裴砚铭脸色阴沉,眼底结了薄薄一层水雾,不明显,仿佛是谁在他眼上呵了口气:“真真假假,你说了就有人信吗?”

      他摸索着手中的书信,一封封翻阅起来,直到看到一张颇为精美的花笺时,他指尖倏然颤抖。

      门外又是一阵喧闹,似乎是吴慎的遗孀听见了侍女婆子嚼主人家舌根,怒得直叫人现在就拿家法。

      黑衣青年细细看这花笺上的文字,那是舅父的草书。

      倏地,只听见房门被推开,舅母正站在廊下,她似乎也是一惊,眼里满是愧疚。

      “墨沉。”裴砚铭忍不住读出声来,花笺上只写了这两个字,那是舅父早就为他取好的表字。

      舅母愧疚的眼中已灌满了泪水。

      一滴泪落在花笺上,化开了纸上的笔墨。

      “墨沉——”那妇人想要说些什么。

      “舅母……”裴砚铭别开脸去,“年底我要去游历,不知何时回来,您与小弟定要照顾好自己。”

      那妇人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说:“也好,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墨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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