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雅乐之争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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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沈砚冰没有出门，一直待在太乐署的院子里。
他每日做的事，只有两件：一是修订雅乐，把汉家古乐与鲜卑的音律融合，写出适合太和朝会演奏的乐章；二是翻阅太乐署里藏着的历代乐志，还有孝文帝亲政以来，关于礼乐修订的所有诏书，把所有的脉络，都摸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拓跋昭说的没错。三日后的太极殿召见，绝对不会是一场简单的君臣见面。那些反对汉化的鲜卑贵族，一定会拿“礼乐”这件事做文章，把他当成靶子，借着刁难他，来反对孝文帝的汉化改革。
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两天里，拓跋昭没有再来过太乐署，可沈砚冰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太乐署里原本对他冷眼相待的乐工、博士，态度突然变得恭敬起来；院子门口，多了两个巡逻的羽林卫，明着是巡查太乐署，实则是在护着他的安全。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主动去彭城王府道谢，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他们之间，不需要那些虚礼。一句认可，一句承诺，就够了。
第三日一早，天还没亮，太常寺的官员就来了太乐署，接沈砚冰入宫。
沈砚冰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襦裙，外面罩了一件宽袖的纱袍，是汉家士人的标准礼服。他没有戴帷帽，露出了清隽苍白的脸，眉眼清冷，气质卓然，抱着那床寒玉琴，跟着太常寺的官员，走进了皇城。
太极殿里，早已站满了人。
孝文帝拓跋宏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身着鲜卑的朝服，头戴金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锐利地扫过殿下的群臣。殿下，文官武将分列两侧，左边是鲜卑宗室贵族，为首的是太尉、咸阳王元禧，一个个身着胡服，腰佩弯刀，脸色阴沉，眼神里带着浓浓的不满；右边是汉人士族官员，为首的是中书令高闾，一个个身着汉服，宽袍大袖，神色紧张，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太极殿里，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沈砚冰跟着太常寺卿，走进了太极殿，跪在殿中，躬身行礼：“臣，太乐署雅乐博士沈砚冰，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清朗，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太极殿，没有半分慌乱。
御座上的拓跋宏，看着跪在殿下的沈砚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开口道：“沈先生平身。朕召先生来平城，是为了修订我大魏雅乐。先生在江南，素有琴圣之名，想必不会让朕失望。”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沈砚冰再次躬身行礼，缓缓站起身。
他刚站起来，站在武将列首位的咸阳王元禧，就往前站了一步，对着御座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带着浓浓的不满：“陛下！臣有话说！”
拓跋宏看着他，面无表情：“咸阳王有话但说无妨。”
“陛下！”元禧抬起头，目光恶狠狠地瞪了沈砚冰一眼，转头对着拓跋宏道，“我大魏拓跋氏，以弓马得天下，靠的是草原的狼神，靠的是鲜卑勇士的弯刀！礼乐是汉人的玩意儿，软绵绵的，能让我们打胜仗吗？能让我们的国家强大吗？”
他身后的一众鲜卑宗室贵族，纷纷附和：“太尉说得对！陛下！我们鲜卑人，不学汉人的这些玩意儿！”
“前几年换了好几个汉人的博士，改来改去，越改越乱！纯粹是浪费钱粮！”
“这个沈砚冰，刚从江南来，谁知道他是不是南朝的细作？陛下怎么能让他来管我大魏的礼乐！”
嘈杂的呼喊声，在太极殿里响了起来，汉人士族的官员们，一个个脸色发白，低着头，没人敢站出来说话。
沈砚冰站在殿中，脸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任由那些鲜卑贵族对着他指指点点，恶语相向。
御座上的拓跋宏，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猛地一拍御座的扶手，厉声喝道：“够了！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皇帝发怒，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鲜卑贵族，纷纷闭上了嘴，可脸上依旧带着不服气的神情。
拓跋宏的目光，落在了沈砚冰身上，开口道：“沈先生，他们说，礼乐是汉人的玩意儿，于我大魏无用。你怎么说？”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沈砚冰身上。
鲜卑贵族们，等着看他出丑，等着看他被问得哑口无言；汉人士族们，替他捏着一把汗，生怕他说错一句话，不仅丢了性命，还断了汉化的希望。
沈砚冰抱着琴，往前站了一步，对着御座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陛下，臣以为，太尉此言差矣。”
他一开口，殿内瞬间一片哗然。
元禧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瞪着沈砚冰，厉声喝道：“你个黄口小儿，竟敢说本王错了？！”
“太尉息怒。”沈砚冰转过头，看向元禧，神色平静，语气却字字铿锵，“太尉说，礼乐是汉人的玩意儿，于大魏无用。可太尉可知，何为礼？何为乐？”
“礼者，天地之序也；乐者，天地之和也。礼以定尊卑，分上下，安国家，定社稷；乐以化人心，和上下，睦宗族，亲万民。这不是汉人的专属，是天下所有国家，所有百姓，都该遵循的道理。”
“昔日，周王朝制礼作乐，享国八百年；秦王朝废礼乐，行苛政，二世而亡。我大魏要定鼎中原，要一统天下，难道只靠弯刀和战马吗？战马能打下江山，却守不住江山。唯有礼乐，能安民心，定社稷，让四方臣服，万邦来朝。”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太极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殿内的汉人士族官员们，纷纷抬起头，看着沈砚冰，眼里满是激动。而那些鲜卑贵族们，一个个脸色难看，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元禧脸色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你胡说！我们鲜卑人，没有这些礼乐，不也打下了这半壁江山？！”
“太尉说得是。”沈砚冰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可太尉也该知道，打江山易，守江山难。这百年来，北方战乱不休，王朝更迭，走马灯一样换了十几个政权，哪一个不是靠弓马得天下，可又有哪一个，能长久？”
“因为他们只懂打江山，不懂守江山。只懂用弯刀杀人，不懂用礼乐安人。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只靠武力维持的草原汗国，是一个能传之万代的中原王朝。礼乐，就是这王朝的根基。”
“你！”元禧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却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御座上的拓跋宏，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看着沈砚冰的目光，满是欣赏。
就在这时，站在武将列里，一直没有说话的拓跋昭，往前站了一步，对着御座躬身行礼，开口道：“陛下，臣弟以为，沈博士说得对。”
他一开口，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拓跋昭是鲜卑宗室里最有威望的年轻王爷，手握兵权，战功赫赫，他说的话，比那些汉人士族的官员，分量重得多。
拓跋昭抬眼，扫了一眼殿内的鲜卑贵族，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王叔，诸位兄弟，我们拓跋氏，从草原走到中原，为的是什么？为的不是守着草原的那点规矩，固步自封，是为了一统天下，让拓跋氏的威名，传遍四海。”
“沈博士说得对，战马能打江山，守不住江山。昔日，赵国武灵王胡服骑射，才能称霸中原；如今，我们学汉家的礼乐制度，才能定鼎中原。这不是忘本，是图强。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还谈什么为大魏着想？”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砸在了那些鲜卑贵族的心上。
拓跋昭是鲜卑人，是宗室亲王，他都这么说，那些反对的贵族，瞬间没了底气，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元禧看着拓跋昭，气得脸色发白，可他知道，自己斗不过拓跋昭，只能愤愤地哼了一声，退了回去。
一场剑拔弩张的刁难，就这么被沈砚冰的一番话，和拓跋昭的一句背书，消弭于无形。
御座上的拓跋宏，朗声笑了起来：“好！说得好！沈先生有大才，六弟说得也对！从今日起，太乐署雅乐修订之事，全权交由沈先生负责，中书令高闾、太常寺卿协助，六弟拓跋昭，总领督办！谁敢再阻挠此事，以抗旨论处！”
“臣，遵旨！”沈砚冰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拓跋昭、高闾等人，纷纷躬身行礼：“臣，遵旨！”
朝会散去，群臣退出太极殿。
沈砚冰抱着琴，走在最后面，刚走出太极殿的大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见拓跋昭正朝着他走过来。
春日的阳光，落在拓跋昭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冲淡了他身上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温和。
“沈先生，今日说得好。”拓跋昭走到他面前，笑着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们失望。”
沈砚冰看着他，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微微颔首：“今日之事，多谢殿下。”
如果不是拓跋昭最后站出来，那些鲜卑贵族，绝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谢我做什么？”拓跋昭挑了挑眉，笑着道，“你说的道理，本就是对的。我只是说了句实话而已。更何况，我们想做的，本就是同一件事。”
沈砚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阳光下，拓跋昭的眼底，满是坦荡，满是真诚，还有一丝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那一刻，沈砚冰突然明白，这个鲜卑王爷，不是他的对手，是他在这偌大的平城，唯一的知己。
他懂他琴里的刀，懂他话里的风骨，懂他心里的执念。
沈砚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真心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清隽动人。
“殿下说得是。”
我们想做的，本就是同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雅乐之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