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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城寒月 太和十 ...
太和十七年,四月。
沈砚冰的马车,终于抵达了平城。
和洛阳的残破萧索不同,平城作为北魏的都城,经过拓跋氏百年的经营,早已是北方最繁华的城市。可这份繁华里,却处处透着尖锐的割裂。
城西是鲜卑宗室和贵族的聚居地,帐篷连营,胡服骑射的骑士往来不绝,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挂着狼首图腾,胡笳声、马嘶声日夜不绝,带着草原的粗粝与野性;城东则是汉人士族的聚居地,青瓦白墙,书院林立,宽袍大袖的士人往来清谈,琴音与墨香萦绕,是汉家衣冠的余韵。
一座城,硬生生被一道无形的墙,分成了两个世界。
胡与汉,像水与火,在这座城里,对峙了百年。
沈砚冰的马车,没有去城西的驿馆,也没有去城东的士族聚居区,直接驶入了皇城东侧的太常寺太乐署。
太乐署是北魏掌管礼乐的机构,自太和十一年起,孝文帝便下诏修订雅乐,意图以汉家礼乐,替代鲜卑的草原旧乐,可几年来,换了好几拨汉人士族博士,都因为鲜卑贵族的阻挠,寸步难行。
沈砚冰拿着孝文帝的密令,入太乐署,任雅乐博士。
这是孝文帝为他安排的身份,不高不低,既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平城,参与礼乐修订,又不会太过扎眼,引来保守派的过度针对。
马车停在了太乐署的后院。沈砚冰抱着琴,下了马车。
院子早就收拾好了,干净雅致,墙角种着几株青竹,窗边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和太乐署里其他逼仄杂乱的院子,格格不入。
跟着他一路北上的羽林卫副将,躬身道:“沈先生,陛下吩咐,这里以后就是您的住处,没有您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太乐署的上下人等,不得为难先生。陛下还说,您一路劳顿,先休整三日,三日后,陛下在太极殿召见您。”
“有劳将军。”沈砚冰微微颔首,声音清冷。
“不敢当,这是属下分内之事。”副将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事,先生需知晓。中军大将军、彭城王殿下,今日会来太乐署巡查,若是遇见了,先生不必惊慌。”
沈砚冰握着琴的手,指尖微微一顿。
彭城王,拓跋昭。
洛阳洛水渡口,那个吹胡笳的胡服男子。
他来平城之前,早已把平城的局势摸得清清楚楚。拓跋昭,孝文帝拓跋宏的同母六弟,今年刚满二十二岁,十五岁便随军出征,屡立战功,如今手握禁军兵权,任中军大将军、侍中,是孝文帝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也是鲜卑宗室里,唯一一个坚定支持汉化改革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能在鲜卑宗室与汉人士族之间,两头站稳脚跟的人。
“我知道了,多谢将军提醒。”沈砚冰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副将躬身行礼,带着羽林卫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砚冰一个人。
他把那床名为“寒玉”的古琴,放在了窗边的书案上,推开了窗户。窗外,就是平城的皇城,巍峨的宫墙连绵不绝,鲜卑人的狼首图腾,在城楼上迎风飘扬。风里,混着远处传来的胡笳声,和隔壁院子里隐约的琴音,还有市井的喧闹声。
这里,就是他未来要博弈的战场。
也是他,要为母亲、为汉家文脉,讨一个公道的地方。
沈砚冰坐在窗边的席子上,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这床琴,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十年前洛阳城破,他抱着这床琴,躲在枯井里,活了下来。十年颠沛,他走遍大江南北,这床琴,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琴弦冰凉,像他掌心那道十年未愈的旧疤。
他闭上眼,指尖落下,琴音缓缓响起。
不是激昂的调子,也不是悲凉的曲子,是平和中正的雅乐,《诗经·鹿鸣》。这是汉家的正乐,是天子宴请群臣、招待宾客的曲子,也是孝文帝要修订的礼乐核心。
琴音缓缓流淌,穿过小小的院子,飘出了太乐署的院墙。
太乐署里的其他乐工、博士,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耳听着这琴音。他们大多是汉人士族出身,在太乐署待了数年,见过无数琴师弹琴,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琴音。
平和,中正,带着汉家文脉千年的厚重,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与坚韧,像寒冬里压在雪下的青松,听得人心里一片安宁,又忍不住心生敬畏。
没人知道,这平和的琴音里,藏着密语。
他指尖每一次落下,每一个音节的长短、停顿,都是他和孝文帝提前约定好的暗号。用琴音传信,就算是有人听见了,也只会以为是普通的琴曲,绝不会想到,这平和的雅乐里,藏着汉化改革的核心计划。
琴音到了高潮处,他的指尖猛地一按。
就在这时,院子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阵风灌了进来,带着淡淡的草原烈酒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应该是刚从军营的演武场回来。
沈砚冰的指尖,瞬间停住了。
琴音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朝着门口看去。
门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的紧身胡服,腰间挂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鲜卑弯刀,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小麦色的皮肤,眉眼深邃,像草原上的鹰隼,锐利得能看透人心。左小臂上的狼首刺青,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正是拓跋昭。
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卫,都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有他一个人,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窗边的沈砚冰,嘴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好琴。”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像胡笳的低音,撞在人的耳膜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的汉话说得极好,标准的洛阳正音,没有半分鲜卑口音,甚至比很多江南的士族,说得还要地道。
沈砚冰握着琴弦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他没有起身,依旧坐在席子上,隔着半开的窗户,看着拓跋昭,声音清冷,没什么情绪:“中军大将军、彭城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拓跋昭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倒是认得我。我还以为,沈先生刚到平城,认不得我这号人。”
“殿下的狼首刺青,是彭城王府的标记,整个平城,无人不识。”沈砚冰的声音依旧平静,“更何况,洛阳洛水渡口,我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
“哦?”拓跋昭笑了,迈开长腿,走进了院子。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可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像一头缓步靠近猎物的狼,明明动作从容,却让周围的空气,都跟着紧绷起来。
他走到窗边,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坐在窗边的沈砚冰。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砚冰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烈酒的清冽,混着淡淡的松烟墨香,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他能看见拓跋昭深邃的眉眼,长长的睫毛,还有眼底那抹锐利的审视,像要把他从里到外,都看个通透。
“原来那日在洛阳渡口的,真的是沈先生。”拓跋昭的目光,落在了那床寒玉琴上,又缓缓移到了他的手上,“我还以为,能以琴弦断马鞭,以琴音退骑兵的,是哪个隐世的江湖高手,没想到,竟是个如此年轻的琴师。”
“殿下过奖了。”沈砚冰微微垂眸,避开了他过于锐利的目光,“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上不了台面。”
“雕虫小技?”拓跋昭笑了,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琴身的边缘,没有碰到琴弦,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对琴的尊重,“能把《鹿鸣》这等平和的雅乐,弹出藏锋于鞘的杀气,整个北魏,沈先生是第一个。”
他抬眼看向沈砚冰,目光灼灼:“先生这琴,弹的哪里是雅乐,是刀啊。”
沈砚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心里一惊,以为拓跋昭听出了琴音里的密语。可转念一想,不可能。这个暗号,只有他和孝文帝两个人知道,没有第三个人清楚密语的规则。
他这是在试探自己。
沈砚冰抬起头,迎上拓跋昭的目光,眼底没有半分慌乱,依旧是一片清冷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殿下说笑了。《鹿鸣》乃天子宴饮的正乐,何来的杀气?殿下常年征战,身上杀气太重,听什么,都带着刀兵气。”
拓跋昭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冰冷,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可沈砚冰没有避开,就这么平静地回视着他,眼底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半分谄媚,不卑不亢,像他手里的琴,看着温润,骨子里却硬得很。
过了很久,拓跋昭才收回目光,笑了笑,收回了放在琴身上的手。
“有意思。”
他低声说了一句,后退了两步,靠在了院中的青竹上,看着沈砚冰,语气随意,却字字都戳在要害上:“沈先生,陛下请你来平城,是为了修订雅乐,可这雅乐背后,是汉化改革。你应该知道,这平城城里,不想让这改革成的人,太多了。”
“我知道。”沈砚冰微微点头。
“那你就不怕?”拓跋昭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却藏着认真,“前几个来太乐署,要给陛下修订雅乐的博士,都死得不明不白。有个晚上掉进湖里淹死了,还有个,弹琴的时候琴弦突然断了,割破了喉咙,连凶手都找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像一把冰冷的刀,轻轻抵在了沈砚冰的脖颈上。
沈砚冰的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
他抬起头,看着拓跋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清冷的眉眼,瞬间多了几分烟火气,也多了几分宁折不弯的硬气:“殿下,我这一双手,能抚琴,也能断弦。能奏雅乐,也能取人性命。他们要是想来试试,我奉陪到底。”
拓跋昭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见过无数的汉人士族,有的在他面前卑躬屈膝,谄媚讨好;有的自视清高,躲在书斋里空谈玄学,却连直面他的勇气都没有。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看着清冷柔弱,像一枝风雪里的寒梅,可骨子里,却藏着不输沙场武将的硬气与锋芒。像一把藏在琴匣里的宝刀,看着温润内敛,可一旦出鞘,就能杀人。
拓跋昭笑了,笑得肆意张扬,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没有半分宗室王爷的架子。
“好!说得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再次走到窗边,低头看着沈砚冰,目光灼灼,像燃着两团火:“沈先生,我果然没看错你。从今日起,你在这平城城里,只要行得正坐得端,我拓跋昭,保你平安。”
没有霸道的“我的人”,没有越界的暧昧,只有一句坦荡的承诺,是棋逢对手的认可,是志同道合的庇护。
沈砚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灼灼光芒,握着琴弦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
他原本以为,拓跋昭会是他在平城最难应付的对手。可他没想到,这个鲜卑王爷,竟然和他,有着一样的底色。
他们都想斩开这平城的死水,都想结束这胡汉对立的乱世。
沈砚冰微微颔首,轻声道:“多谢殿下。”
拓跋昭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砚冰一眼:“对了,三日后的太极殿召见,那些鲜卑老东西,定会拿礼乐的事刁难你。好好准备,别让陛下,也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院子,院门轻轻合上。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沈砚冰坐在窗边,看着那扇合上的院门,久久没有动。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他的衣摆,也吹动了琴弦,发出一声轻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平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他的琴,和他的胡笳,注定要在这平城的寒月里,纠缠一生。
要么,一起劈开这死水。
要么,一起沉进这深渊。
终于到平城啦!
给大家科普个小细节:历史上的北魏平城,确实是城西鲜卑宗室聚居、城东汉人士族聚居,胡汉割裂的程度,比我写的还要尖锐,百年间的对峙与摩擦,是刻在这座城市骨血里的。
拓跋昭的原型是彭城王元勰,孝文帝一母同胞的六弟,历史上是少有的文武双全、始终坚定支持汉化改革的鲜卑宗室,十五岁从军,战功赫赫,对汉家文化的理解极深,所以没有写他是只会打仗的莽夫,也没有写霸总式的油腻发言。
他和沈砚冰的第一次正式对话,是“我懂你”的开始,那句“保你平安”,是同道者的承诺,不是上位者的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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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平城寒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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