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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建康风烟 同一时 ...
同一时刻,江南建康。
秦淮河的水暖得像暮春的烟雨,和北方洛水的凛冽寒意,全然是两个世界。城南兰亭别院的流觞亭里,琅琊王氏牵头举办的雅集正酣,陈郡谢氏、兰陵萧氏、吴郡陆氏的子弟们,皆身着宽袍大袖的衫子,围在曲水两侧,执酒清谈,吟诗作赋,一派衣冠风流的景象。
曲水上游,黑漆的酒觞顺着流水缓缓漂下,最终停在了一位月白长衫的男子面前。
“长卿兄,这都第三觞了,还不作诗?”身侧的琅琊王氏子弟王融笑着打趣,“难不成,是北边的消息扰了长卿兄的雅兴?”
李长卿抬起头,温润的眉眼含着浅淡的笑意,他放下手里的狼毫笔,端起面前的酒觞,一饮而尽,动作从容雅致,不见半分失态:“方才听诸兄清谈玄学,心有所感,随手记了两笔,倒是怠慢了。”
众人纷纷凑上前,去看他铺在案上的纸。
纸上没有应景的五言诗,只有一行清隽有力的小字,笔墨未干:“胡笳动洛水,汉脉入平城。”
短短十个字,像一块冰投进了温水里,方才还热闹的氛围,瞬间静了下来。刚才打趣他的王融,脸上的笑容一滞,连忙压低了声音:“长卿兄,这……这是北边刚传来的消息?”
李长卿未置可否,拿起笔,轻轻将那行字涂掉了,笑着道:“随手乱写的,诸兄不必当真。今日雅集,只谈风月,不谈国事。”
众人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再追问。
在座的都是建康顶级门阀的子弟,谁都清楚,最近北边的天,要变了。
北魏的孝文帝拓跋宏,自太和十四年冯太后去世后亲政,短短三年,整顿吏治,修订律法,均分田地,动作频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鲜卑帝王,心里装的不只是北方的半壁江山,他要推行汉化,要和南朝争正统,争天下。
建康城里的这些门阀士族,嘴上说着“魏虏蛮夷”,心里却都慌得很。永嘉之乱,衣冠南渡,他们在江南偏安了百年,可根,终究在北方的中原大地上。一旦北魏完成汉化,胡汉融合,国力大增,下一个要踏平的,就是长江南岸的建康城。
雅集继续进行,可刚才的轻松风流,已经淡了大半。清谈的声音低了下去,窃窃私语里,全是关于北边的议论。
李长卿端着空了的酒觞,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曲水里漂来漂去的酒觞,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了下去。
那十个字,不是乱写的。
半个时辰前,他刚收到从北方传来的密信。
沈砚冰,他找了十年的同门师弟,那个十年前在洛阳城破之夜失踪的少年,如今已经到了洛阳,不日即将前往平城,成为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汉化改革的核心谋臣。
李长卿握着酒觞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骨节都在用力。
十年了。
他找了沈砚冰整整十年。
当年洛阳城破,刘宋的守军弃城而逃,鲜卑骑兵冲进城里,烧杀抢掠。他和沈砚冰,还有沈砚冰的母亲,一起躲在城南枯井里。是沈砚冰把他死死按在井底,自己抱着琴,引开了搜捕的骑兵。
他记得沈砚冰当时说的话:“长卿,你带着我母亲的碑拓走,去江南,活下去。把汉家的文脉,传下去。”
他在枯井里躲了三天,出来的时候,洛阳城已经成了一片火海。他找遍了全城,没找到沈砚冰的尸骨,只找到了沈砚冰母亲的断臂,手里还攥着半块汉碑的碎片。
他以为沈砚冰早就死在了乱军之中,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可他没想到,十年之后,他还活着。
更没想到,他要去平城,去给鲜卑人做事。
“汉狗也配弹琴?”
这句话,是当年破城的鲜卑骑兵,对着沈砚冰的母亲说的。李长卿到死都记得,那个鲜卑骑兵一刀砍下去,沈夫人的手臂应声而断,血溅在他的脸上,烫得像火。
沈砚冰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惨死,怎么可能去给鲜卑人效力?
李长卿想不通。
他只知道,沈砚冰这一去平城,就是入了虎狼窝。要么,被鲜卑人利用,成为背弃汉家的罪人,被钉在耻辱柱上;要么,就死在平城的权力斗争里,尸骨无存。
他不能让沈砚冰走这条路。
更不能让北魏的汉化改革成功。
一旦拓跋宏完成了汉化,整合了北方的胡汉力量,南朝的百年偏安,就会化为泡影。永嘉之乱的悲剧,会再次上演。
他必须去平城。
雅集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秦淮河上的画舫,都亮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映在水面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李长卿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坐着马车,直接去了琅琊王氏的府邸。
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当朝司空、琅琊王氏家主王晏,正坐在书案后,等着他。看见李长卿进来,王晏抬了抬手,示意他落座,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长卿,北边的消息,你收到了?”
“是,司空。”李长卿躬身行礼,“沈砚冰已至洛阳,不日将赴平城,面见拓跋宏。”
王晏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轻轻敲着书案,发出笃笃的声响:“拓跋宏这步棋,走得太狠了。沈砚冰是吴兴沈氏的嫡子,他父亲沈公当年曾任尚书左丞,在南北汉人士族里,声望极高。拓跋宏把他拉过去,就是要借他的身份,拉拢南北的汉人士族,为他的汉化铺路。”
“司空明鉴。”李长卿点头,“沈砚冰此人,心思缜密,智计过人,不仅琴技冠绝天下,更精通经学、礼乐、律法,深谙士族的心思。一旦他被拓跋宏重用,对我朝而言,是天大的麻烦。”
王晏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那你说,该怎么办?”
李长卿深吸一口气,抬眼迎上王晏的目光,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属下请命,北上平城。”
王晏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要去平城?”
“是。”李长卿躬身,声音沉稳,“我与沈砚冰有十年同门之谊,情同手足。此去平城,一来,可以劝他回头,不让他为鲜卑人所用,堕了汉家士人的风骨;二来,陛下即将遣使赴平城,聘问通好,我可以副使的身份北上,假意投靠鲜卑保守派,打入北魏内部,搅乱他们的汉化改革,为我朝争取时间。”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王晏看着他,没有说话,手指依旧在书案上敲着,目光里带着审视,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看透。
过了很久,王晏才开口,声音低沉:“长卿,你该知道,平城是虎狼窝。拓跋宏心思深沉,拓跋昭杀伐果断,那些鲜卑贵族,更是视汉人为仇寇。你这一去,九死一生。一旦身份暴露,就是死无全尸的下场。”
“属下知道。”李长卿的声音,没有半分动摇,“永嘉之乱,衣冠南渡,我们已经在江南躲了一百年了。如今拓跋宏要动我们的根,要夺我们的正统,我不能坐视不理。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平城,绝不能让鲜卑人的铁蹄,再次踏过长江。”
王晏看着他,眼底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欣赏。
他站起身,走到李长卿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不愧是我琅琊王氏看中的人。我这就进宫,向陛下举荐你为聘使副使。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南朝秘阁的使者,持我的令牌,北上平城。平城所有的秘探,都归你调遣。”
他转身从书案的暗格里,拿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朱雀,是南朝秘阁的信物。
李长卿双手接过令牌,躬身行礼,声音铿锵:“属下定不辱使命。”
“还有。”王晏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寒意,“长卿,你记住。家国在前,私情在后。若是沈砚冰执意为鲜卑人效力,不肯回头,那他就是我南朝的敌人,汉家的罪人。”
话没有说完,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李长卿握着令牌的手,猛然收紧。令牌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生疼。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低声应道:“……属下明白。”
如果沈砚冰真的成了汉家的罪人,那他,会亲手了结他。
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宿命。
离开王府的时候,建康城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春雨,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李长卿的衣衫。他站在秦淮河的岸边,看着北方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狼毫笔。
这支笔,是十年前洛阳城破,他们分开的时候,沈砚冰塞给他的。
当时沈砚冰说:“长卿,这支笔给你。你要好好活着,用它写文章,写史书,把汉家的文脉,传下去。”
如今,他要带着这支笔,去平城。
要么,带他的师弟回来。
要么,和他一起,死在平城的风雪里。
李长卿抬手,擦掉脸上的雨水,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起,在寂静的雨夜里,朝着北方的方向,疾驰而去。
烟雨蒙蒙里,建康城的灯火,越来越远。
北方的平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两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已经因为同一个人,注定要在平城的权力场上,刀兵相见。
这章开了南朝的双视角,不想把故事局限在北朝的朝堂里,想写清楚整个南北对峙的大时代背景。
历史上太和十七年(南齐永明十一年),南北确实有正式的聘使通好,李长卿的副使身份完全贴合史实,没有写他私自潜入,是想给这个角色更扎实的立脚点——他不是脸谱化的反派,他的执念里,有同门手足的牵挂,有汉家文脉的坚守,也有南朝门阀的使命。
他和沈砚冰的分歧,从来不是“忠奸”,是“文脉该在何处传承”的终极叩问。十年生死两茫茫,他们的重逢,注定是站在对立面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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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建康风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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