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洛阳残碑 太和十 ...
太和十七年,春。
洛阳城外,洛水渡口的风里,裹着胡马的腥膻气与旧都的尘灰。三月的江南本该是谢公笔下的“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可现在这中原故都的渡口,只有漫天柳絮混着鲜卑骑兵卷起的黄土,扑在人脸上,又干又涩,像往十年未愈的伤口上撒盐。不由让人感慨“三月烽火,五更鼓角”
十年前,永嘉之乱后百年,洛阳再一次城破。匈奴人刘曜的火把燃尽的百年后,鲜卑人的马蹄,再一次踏碎了这座汉家故都的宫阙。
渡口边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可惜不是农人唠家常,而十几个壮汉围一老汉叫骂。路过人也只是勿勿赶路,熟视无睹,毕竟,这年头这事太常见了。
只见十几个披甲的鲜卑骑兵刚从南边劫掠归来,马背上正挂着沉甸甸的包裹,边角处露出泛黄的书卷。马蹄下,一个书摊被踩得稀烂。竹简写的《尚书》碎了一地,绢本《春秋》的残页混在泥污里,墨字被马蹄碾得模糊,只剩“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几个字,还勉强能辨。
书摊主人是个白发老儒,曾是前晋太学的博士,此刻正趴在地上,颤抖着去捡那些沾了泥的竹简。一个高壮的鲜卑骑兵抬脚就踹在他胸口,老儒滚出去丈余,一口血正正喷在那行“诸夏之亡也”上,红得刺眼。
“汉狗,也配藏这些破书?” 骑兵的汉话带着浓重的鲜卑口音,马鞭裹着风扬起,眼看就要抽碎老儒花白的头颅。周围的汉人百姓都低着头,肩膀缩着,没人敢出声——这十年,洛阳城里这样的场景太多了。鲜卑人是这片土地的新主人,汉人的命,还不如他们马背上驮的一头羊。
鞭影落下的瞬间,一道清越的琴音,突然破空而来。
琴声不是坊间流行的靡靡之音,是裂石穿云的铮鸣,像寒冬洛水骤然断裂的冰棱,硬生生撞进所有人的耳膜里。挥鞭的骑兵手猛地一顿,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老槐树的另一侧,临河的青石上,坐着一个白衣人:他戴着半透的白纱帷帽,看不清完整的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和一双放在古琴上的手。那双手生得极好,指节分明,肤色冷白,指尖覆着一层极淡的薄茧,一看便是常年抚琴、握笔的手。此刻,他的指尖正按在七弦之上,风掀起帷帽的白纱一角,露出半双清冷的眉眼,像洛水深处化不开的寒潭。
“哪来的汉狗,敢管老子的事?”领头的骑兵脸色一沉,马鞭一转,就朝着白衣人抽了过去。
鞭影呼啸,带着破风的锐响,眼看就要砸在那床古琴上。
白衣人指尖轻动。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见原本松弛的琴弦骤然绷紧如满弓,牛皮马鞭缠上弦丝的瞬间,他手腕轻轻一转,指尖顺着琴弦一划——原本柔软的蚕丝琴弦,竟在他指下变得锋利如刃。
“嗤啦——”
一声脆响,牛皮马鞭应声而断。
断了的鞭头飞出去老远,正好砸在领头骑兵的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全场死寂。
那骑兵又惊又怒,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嘶吼着朝着白衣人冲了过去:“找死!”
白衣人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再次落下,琴音再起。这一次不再是裂石穿云的铮鸣,是低沉婉转的调子,像洛水的缓流,慢悠悠地淌过来,可那音波里却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像数九寒天的冰水,顺着耳朵灌进五脏六腑。
冲过来的骑兵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琴音死死攥住,每一声弦响,心脏就跟着狠狠跳一下,跳得他胸口发闷,眼前发黑,手里的佩刀“哐当”一声坠在地上。
剩余的十几个骑兵纷纷拔刀,却没人敢再往前一步。他们都是在马背上厮杀多年的老兵,见过无数诡异的场面,却从没见过有人能用一把琴,慑住十几个披甲带刀的骑士。
琴音戛然而止。
渡口静得可怕,只剩下风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和骑兵们粗重的喘息声。
白衣人终于抬头,隔着一层白纱,看向那领头的骑兵,声音清冷如碎冰,没什么情绪,却字字清晰:“洛阳,是汉家故都。这书,是汉家的文脉。你们的马蹄能碾碎竹简,却碾不断文脉。就像你们能占了这片土地,却永远成不了这里的主人。”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领头的骑兵声音发颤,握着刀的手止不住地抖。
白衣人没有回答。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一声清响顺着河风传出去很远。不过片刻,渡口的尽头就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不是鲜卑散兵的杂乱蹄声,是训练有素的禁军马蹄,沉重、规整,每一下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围观众人纷纷转头,只见一队黑甲骑兵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骑士们身上的黑甲胸口,都绣着白色的狼首图腾,那是北魏皇室亲卫羽林卫的标记,除了天子与宗室亲王,无人能调动。
领头的骑兵瞬间面如死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剩下的骑兵也纷纷丢了刀,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羽林卫的队伍在青石前停下,为首的副将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白衣人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恭敬:“沈先生,属下来迟,让先生受惊了。”
白衣人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静:“有劳将军。”
“不敢,这是属下分内之事。”副将起身,一挥手,身后的羽林卫立刻上前,将那十几个跪倒的骑兵全部拿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白衣人按住琴弦,慢慢站起身。他身形清瘦,立在漫天飞絮里,像一枝落了雪的寒梅,看着弱不禁风,却让周围的所有人都不敢直视。他抱着琴,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乌木马车,自始至终,没再看那些骑兵一眼。
就在他即将登上马车的瞬间,洛水的下游,突然传来了一声胡笳响。
那声音低沉、苍凉,带着草原的风,带着战场的杀气,像一头蛰伏了许久的狼,突然睁开了眼睛。胡笳声顺着河风飘过来,正好撞进琴音的余韵里,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在空中猝然相撞,溅起无形的火花。
白衣人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头,朝着洛水下游看去。
下游的河面上,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头站着一个胡服男子,黑色的紧身胡服勾勒出挺拔高大的身形,腰间佩着一把鲜卑弯刀,左手拿着一支胡笳,正抵在唇边。风掀起他的衣袍,露出左小臂上的狼首刺青,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隔着几十步的河面,他也在看着这边。
隔着漫天飞絮,隔着洛水粼粼的波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白衣人握着琴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冰冷,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像一把刀,要隔着白纱,把他整个人都剖开,看清楚他骨子里藏着的东西。
船头的男子放下了唇边的胡笳。
他似乎笑了一下,隔着河面看不清表情,只见他抬起手,指尖对着白衣人的方向,轻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宣战。
风再次吹过来,掀起帷帽的白纱,露出那双清冷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他叫沈砚冰,吴兴沈氏的嫡子,十年前洛阳城破的遗孤,也是天下皆知的第一琴师。三个月前,他收到了北魏天子拓跋宏的密诏,从江南一路北上,目的地是北魏的都城——平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洛阳的平静日子,彻底结束了。
平城是虎狼窝,是鲜卑宗室的盘踞之地,是汉化改革的风暴中心。而这个吹胡笳的男人,就是虎狼窝里,最锋利、最危险的那把刀。
沈砚冰收回视线,弯腰登上了乌木马车。
马车的车轮缓缓转动,朝着北方驶去。车窗外,洛水汤汤,洛阳城的轮廓渐渐消失在视野里。他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苍白清俊的脸,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陈年的旧疤,是十年前用琴弦割开的痕迹。
十年前洛阳城破的那个夜晚,母亲将他推入枯井前,把半块汉碑残片塞到他手里,自己转身引开了鲜卑骑兵。他在枯井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听着母亲的手臂在胡人刀下如断藕般坠落的声响,用琴弦割开了自己的掌心,血渗进那半块汉碑的碑文里。
那碑文残破,只余八个字:华夏有衣冠,礼仪传千古。
母亲说:“砚冰,活下去。把汉家的字,汉家的琴,汉家的魂,传下去。”
十年颠沛,他辗转南北,琴技冠绝天下,也成了南北皆知的“异类”——汉人骂他“胡虏鹰犬”,鲜卑人称他“汉家贼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接下拓跋宏的密诏,不是为了鲜卑人的江山,是为了母亲临死前的那句话,是为了那半块浸透了血的汉碑。
马车外,羽林卫副将的声音传来:“先生,前面就到偃师了。今夜在此歇脚,明日午后,便可抵达平城。”
“有劳将军。”沈砚冰应声,重新戴好帷帽,指尖抚过琴身的暗格。那里藏着拓跋宏的密诏,和那半块汉碑残片。
平城,我来了。
同一时间,洛水的乌篷船上。
刚才吹胡笳的男子正靠在船舷边,指尖摩挲着胡笳的管壁,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他身边的侍卫躬身递上一卷密报:“殿下,查清楚了。这位沈先生,名沈砚冰,吴兴沈氏遗孤,天下第一琴师,是陛下三个月前,亲自派人去江南请来的。”
拓跋昭,北魏彭城王,当今天子拓跋宏的六弟,时年二十一岁,领抚军将军、宗正卿,是宗室里最年轻、也最得天子信任的亲王。
他接过密报,随手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吴兴沈氏……沈文林的儿子。难怪,有这样的风骨。”
沈文林,沈砚冰的父亲,前晋尚书左丞,十年前洛阳城破时,带着家人死守宫城,最终阖家战死,只留下沈砚冰这一根独苗。
“殿下,要不要再细查他的底细?”侍卫低声问,“毕竟是江南来的,底细不明,陛下就让他入太乐署,掌雅乐修订,怕是……”
“不必。”拓跋昭收起密报,随手丢在案几上,“陛下要用的人,自然查得比我们干净。”他抬眼看向马车消失的北方,眼底的漫不经心渐渐敛去,只剩下锐利的锋芒,“本王倒要看看,这把陛下亲自从江南寻来的‘汉家刀’,能不能劈开平城这潭死水。”
他转身入舱,袖中又滑出另一卷密报,是从南朝建康送来的。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琅琊王氏首席谋士李长卿,已离建康,秘密北上。
“李长卿……”拓跋昭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念出这个名字,眼底的兴味更浓了,“沈砚冰的同门师兄?呵,这局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洛水汤汤,一路向北,汇入黄河。
一场关于胡汉、关于家国、关于文脉与爱恨的棋局,已经落子。
开文啦!先给大家鞠躬~
这篇文的底色是正史向,开篇的时间点卡在太和十七年春——历史上孝文帝迁都谋划的关键节点,此时的洛阳确实是南北拉锯的前线,十年前刘宋失洛阳,汉家故都落入北魏手中,是沈砚冰身上血海深仇的真实历史背景。
没有写一见钟情,落笔时只想写两个灵魂的第一眼共振:一个是执琴为刀的文脉守墓人,一个是握笳为刃的改革先行者,隔着洛水的一眼,是棋逢对手,也是命定的纠缠。
半块汉碑、李长卿的伏笔都埋在这里啦,求个收藏评论,陪我一起走完这段衣冠风雪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洛阳残碑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