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酸糖之必要（伪骨科）》我是一土

2、陈谓终 母亲去世后

　　母亲去世后陈谓终很少去回忆她活着的那段日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至少母亲是这么告诉他的。
　　从他记事起父亲就很忙，也许好几天都见不到一面，父亲即不会给他讲故事也不会陪他玩，他只会在一些节日的时候才能短暂的回到家里吃饭，晚餐吃到一半也会被一个电话叫走。
　　他的家长会还有任何需要父母出面的场合全部都由母亲参加。
　　母亲并没有对这种生活有过任何意见和异议，她还会告诉他，你的爸爸很爱你也很爱这个家，他只是工作太忙了。
　　在她的口中，父亲是一个事业成功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她有时候会对他讲他们结婚之前的事情，告诉陈谓终他的爸爸到底有多么爱他的妈妈。
　　懵懂时期的陈谓终从未怀疑过母亲的任何话语。
　　他也觉得自己并没有缺失过“父亲”这个角色，过生日时候他会收到来自父亲的礼物还有一封写给他的信，信里通常会对他在生活还有学习上的进步表示欣慰和鼓励，全部被他好好珍藏了起来。这些都是他向同学炫耀父亲爱他的证明。
　　在很长一段时间父亲都是他的榜样，他强大帅气有责任心爱妻子和孩子，陈谓终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直到12岁那年。
　　陈谓终生日那天放学回家后他发现父亲竟然很意外的回来了，不过并没有他期待很久的礼物和信。
　　父母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母亲的歇斯底里和父亲的咄咄逼人在陈谓终眼里像两个陌生人，他不理解为什么在母亲口中非常相爱的两人为什么会这幅模样。
　　他们并不顾忌有他这个孩子在场，双方一句句抱怨指责并没有堵住彼此的嘴巴，那些话在空中转了个弯变成锋利的箭笔直射向他。
　　陈谓终的劝阻被埋没在两人的争吵中。
　　书中说宇宙中有平行世界，那里发生的一切都会和现实生活的世界有所不同，陈谓终对此原本半信半疑，但此刻他宁愿相信有所谓的平行世界存在。
　　“我已经忍了很久了！必须离婚！明天就去！”
　　“我告诉你陈德！想都别想！我死都不会和你离婚！”
　　逃离，逃离，逃离平行世界。
　　没人听见陈谓终的关门声。

　　小区楼下阳光依旧，陈谓终倚着树大口呼吸，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这里是不是现实。
　　隔着一排树，他听见有两个阿姨在聊天。
　　“唉，我家隔壁那两口子吵得真凶哦，真是听不下去。”
　　“你家不是16层的吗？他家我就见过女主人，最开始还以为是个带孩子的寡妇。”
　　“他家和死了男的也没啥区别了，那男的不是个好东西，上个月那女人和儿子估计没在家，他竟然带小三回来鬼混！”
　　“啊？那女的不知道吗？”
　　“还说呢，我在电梯里见到她还旁敲侧击过，这女人估计心里跟明镜似的。”
　　“知道还不离婚？”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要我说这女人和她的孩子够可怜的……”
　　陈谓终就这样愣愣地听完了两人对他家的对话。
　　可怜。
　　他第一次知道他的家庭在别人口中是用可怜形容的。
　　陈谓终脑子里一团乱，他用力攥紧手腕，企图用这点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理清头绪后，他决定劝母亲离婚。
　　他会告诉母亲他已经长大了，不要因为他选择委曲求全。
　　他的成绩很好，老师都夸他未来会有一番大成就。
　　他会让母亲离开父亲后也过上好日子……
　　夏末秋初的风有股特别的味道，又闷又清亮。
　　陈谓终下定决心在长椅上站起来，这股味道给了他一点勇气。
　　下一秒，他听见有男男女女的尖叫声，他顺着声音看去，一个女人正躺在血泊里。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走过去。
　　风吹过，有一点血腥味。
　　那是他的妈妈。

　　母亲真如她所说的那样，宁愿死也不会和他离婚。
　　葬礼之后他去母亲的卧室整理东西，在卧室的抽屉里发现了包装好的一台相机和一封信，那是应该在十二岁生日那天交到他手中的礼物。
　　信甚至有很多张，不过只是废稿，上面被涂抹划掉很多次，要完全写成另一个人的笔迹并不容易，母亲写了快要十几次也没能做得完美。
　　陈谓终攥着这些信想母亲在下定决心跳楼前有没有想过放在这抽屉里的礼物，有没有想过他。

　　美好的家庭全部只是假象，父亲并不爱他也不爱母亲。
　　陈谓终一直相信的爱只是母亲营造的骗局，她用这些谎言骗他也在骗着自己，她太爱那个男人了。
　　虚假乌托邦里产生的感情也是假的，陈谓终一直汲取的爱自然也会发生异变。
　　他觉得自己成了个怪物。

　　母亲去世后似乎并没有给父亲带来任何影响，他还是不经常回家，但他不至于让陈谓终在家里面饿死，甩下一塔钞票后能好几天不见人影。
　　陈谓终依旧像往常一样去学校里上课，然后放学回来。
　　少了母亲平日里维系的家庭只能称得上一间普通的屋子，白天还好，每到夜里黑漆漆的一片只能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总是听着这可笑又诡异的声音想事情，想小时候的一切还有母亲的说过的所有话语，他忍不住思考母亲那时候的想法还有情绪。
　　她会不会看着自己儿子全心全意相信的模样感觉可笑呢？
　　她选择跳楼的时候是在为这场婚姻后悔还是庆幸能一辈子让父亲和她不离婚？
　　她的亲生孩子陈谓终在她眼里是否只是她搭建这个家庭的工具？
　　他不明白。
　　他还会恨自己，如果那天他没有出去，如果他早点察觉到父母关系的异常，如果他没有因为这样“幸福”的家庭而傲慢自喜，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和父亲是杀死母亲的凶手。
　　陈谓终在这些自虐似的剖析中找到了一点能继续迎接明天的理由，他打算在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前暂时这样苟且地活着。
　　他就这样在时间的后面一点点爬行，直到母亲去世后一年，父亲回来了，他领回来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怯怯地喊他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