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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和 沈和小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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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和小时候曾一度以为世界只有石河村这么大。
石河村甚至到最近的小镇还要坐一两个小时的客车。她了解外界的工具只有外婆家里那台有着大大脑袋的电视机，电视里的高楼大厦是比小镇还要无限远的地方。
外婆看电视的时候她也会跟着在旁边一起看，每当电视机里出现光鲜亮丽男男女女的时候，外婆就会摸摸她的头对她说：和丫头以后也要去城里过上这样的幸福日子。
沈和知道“幸福”这个词的意思，村里学校的语文老师最近刚刚讲过，老师说让你感觉到开心快乐的事情就是幸福。
她不知道城里是怎么样的，也不知道外婆嘴里城里的幸福日子是什么模样，但是她知道每天能像这样靠着外婆看电视就已经足够让她开心快乐。
沈和记忆里似乎有很长一段日子都是这样的。每天早上外婆牵着她的手去离家很近的小学上学，中午在学校吃饭，外婆还会给她塞一个苹果或者香蕉让她在学校饿了时候垫一垫，到了晚上可能是外婆也可能是邻居家的叔叔把她接回去，外婆不会做花样种类很多的饭菜，但她每次都能吃掉一大碗。
就这样，日复一日。
后来有一天，沈和学到一篇课文叫《与时间赛跑》。老师在讲台上说人生是有限的，大家应该懂得珍惜时间，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最有用的事。有人大声提问，人生有限是什么意思呢？
老师说，每个人的时间长度就像是一天的早中晚，日出有了，总有一天会迎来最热的正午，然后是日落黄昏，最后是黑漆漆的夜晚，但唯一不同的是太阳会东升西落，但是人的生命只会有一次不会再来。
又有人替老师补充，就是死掉了，人死掉了就不会再活过来，我家的狗就是这样。
这是沈和第一次了解到“死亡”的概念，她隐约意识到任何事情都会有结束和终点，哪怕是外婆每天送她上学这件事也是如此。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去找外婆问是不是这样，外婆抹去她的眼泪笑得爽朗，塞给她两个刚摘下的柿子，她说她还能再活个二十年。
她一边啃柿子一边擦眼泪点点头。
沈和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大人也会说假话，外婆说再活二十年的约定并没有兑现，她在第二年就去世了。
外婆去世后沈和第一见到妈妈。
她穿着体面漂亮的衣服，画着精致的妆，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香味，是个像电视上经常出现的那样光鲜亮丽的女人。
原来她的妈妈是这样的。
小时候她也会问外婆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她却没有。
外婆就会用粗粝的手拉着她的小手告诉她，她的爸爸妈妈都有自己的难处，但是他们不管在哪儿都会想着你，念着你的。
外婆虽然话语轻松，但从眼眶里落下的泪还是让沈和难过。
难处。
老师说在家要当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沈和不想让爸爸妈妈为难，也不想让外婆再流眼泪，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问过关于父母的事情。
但她总会幻想，假如有一天见到爸爸妈妈她一定会扑到他们怀里对他们说她到底有多想念他们。
但真的见到那个幻想里的妈妈她却胆怯了，她的妈妈不像阿武妈妈那样对他那样温柔慈爱，也不像小丽妈妈那样经常亲小丽。
妈妈的眼睛看着她和电视新闻里出现的人看着她一样，没有任何感情。
她甚至在外婆的葬礼上都没有流过眼泪。
沈和跟着妈妈离开了石河村，离开了村里的小学和最喜欢的语文老师，离开了经常接她放学回家的邻居叔叔，离开了同学小丽和阿武。
还有外婆。
外婆被埋在后山的那棵大柿子树下，走的那天树上还有累累硕果，沈和拿着棍子也只打下几个。她想剩下的这些可以全都给外婆吃，外婆和她都爱吃柿子。
她坐在妈妈的车里小心翼翼递给她一个最黄澄澄最个大饱满的一个。
妈妈看了她一眼，微笑着说她不喜欢吃。
沈和到了城里，这里有和电视上一样的高楼大厦，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
妈妈也住在高高楼上的房子里，妈妈家里的电视机没有大大的脑袋，保姆阿姨会做很多样子的菜，还可以吃很多没听过名字的水果，她不知道现在是否是外婆嘴里的“幸福”日子。
不过妈妈不会和她一起看电视，沈和一天中很少见到她，即便见到面也只是问她吃过饭了没有。妈妈也不会经常对她笑，她在打电话时候对着电话笑的次数要比对着她更多。
沈和虽然失落但并没有特别难过，她以为从今以后她都能跟着妈妈，总有一天会让妈妈知道她是个听话懂事的乖孩子。
城里的冬天要比在石河村还要更冷一些。
妈妈难得有空带着她去外面买换季的衣服，她心情似乎很好，不仅买了好多衣服，还带她去吃了从未吃过的麦当劳。
这是她第一次和妈妈一起在外面吃饭。
看着妈妈难得的笑脸，沈和觉得她此刻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把桌上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沈和还在想着希望下次还能和妈妈一起出来吃饭。
妈妈的电话响了，她接通应答了几句，外头进来个男人。
两人口气并不怎么好，沈和在旁边听着不敢说话。
他们的对话结束，沈和以为可以跟着妈妈回家了，谁知那男人直接把她抱起来，她吓得呆住了，不安地看向妈妈。
女人微笑，说这是你的亲爸爸，妈妈养不了你，以后就跟着你爸过好日子去吧，好好听话。
沈和看着她离开了餐厅，她没有回过一次头。
高跟鞋踏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让她的乞求和哭闹堵在喉咙里。
好好听话。
她要当个听话的孩子。
这一年沈和十岁。
她第一次来到城里，见到了和石河村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她第一次和父母见了面，爸爸妈妈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她第一次坐飞机，飞机在天上飞了好久，她没有睡觉，就这样看着窗外，可能是在想外婆，也可能是在想世界为什么要这么大。
飞机在空中飞行起落，沈和来到了另一座城市，这里还要更冷。
在这里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