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后偶遇不心软的神》三更煮字

4、春雷乍起 04

　　04
　　南明的天一日一变，半月前还在下雨的，这会儿就连着几个大晴天，空气闷闷的，云层堆积在一起，像烧了半个时辰的锅还给盖了个盖。
　　夜晚，南明王宫，惠后执起象牙梳，指尖轻轻搭在叶璃玥的肩头，正温柔地梳理着女儿如瀑般的长发。铜镜中母女二人的面容交叠着，烛火摇曳，为毓华宫镀上一层暖光。
　　“别动。”惠后轻拍女儿肩膀，手指配合着梳子慢慢捋顺缠绕的发丝，“把头发梳顺了，到时也好盘发。”
　　叶璃玥只得乖乖坐好，惠后笑着停下了动作，对铜镜里鼓着个腮帮子的叶璃玥说道：“你父王数月前便向南明十二郡耆老发出请柬，明日永宁城一定热闹极了，全城瞩目，百姓们可都看着呢。”
　　叶璃玥缩了缩脖子，按着礼制新换的棉布襦裙衣料柔软，裙摆垂在脚边，衬得她愈发清丽。
　　惠后转头吩咐婢女：“将公主的采衣取来。”侍女应声捧上一套华服——朱红丝绸彩衣绣着金线凤纹，腰带缀以玛瑙，玉佩垂下流苏，光彩夺目。惠后指尖抚过衣襟，眼中泛起欣慰：“这衣裳可耗费了我不少功夫，盯着绣娘赶制了整整一月。”
　　“美则美矣。”叶璃玥嘀咕着，“明日要戴七斤重的礼冠呢，那么大的冠，也太重了。”
　　“你呀，还小孩子脾气。”惠后点了下她额头，“明日流程可都记清楚了？待行过礼，我的玥儿就长大成人了。”
　　叶璃玥将头往后仰，靠在惠后的肩膀上：“我知道呀，那不是现在有母后在这嘛！无论何时，母后总是可以看顾着玥儿的。”
　　“是——”惠后宠溺地笑着，转而又略带严肃地说，“玥儿，明日受过册礼，肩上担的就不只是珠冠，更是责任。”
　　叶璃玥直坐起来，转身面对着惠后，一脸认真地听着。
　　“这段时间收了不少礼物吧。你看看这厚厚的赠礼名录，百姓敬你、爱你，不只因为你是南明国的公主，要永远记得，公主只是个身份，而你生来就要为世间万民带来福祉。”
　　“玥儿明白。”叶璃玥认真听着，狠狠点了点头，“母后，女儿还有一问，若说王族要能够体察民情，为何父王母后鲜少允我出宫？玥儿这个公主做的——存在感也太低了。”
　　惠后沉默良久，避开了话头：“是啊，你是公主，明日可得好好循着规矩，别出了差错！”她好像忽地又想起什么，示意阿来将妆奁隔层打开，“按礼制，发簪需分三次加冠，木簪、玉簪、金簪，一样都错不得。”
　　叶璃玥听出母后不愿谈起此事，想想也觉得不着急，明日的祭礼才是大事，便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了。
　　惠后将妆奁隔层都打开，摆弄着明日要戴的首饰。妆奁最底层躺着的赤金羽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叶璃玥突然想起初见凤凰翎羽时闪过的画面，这半个月为了筹备及笈礼忙得都差点忘了这东西。她将羽毛连带着木匣一并取出递给惠后：“母后可认得此物？前些日子清点贺礼发现的，感觉有些熟悉，而且看着不像民间手艺。”
　　惠后接过凤凰翎羽仔细看了看，有些欲言又止：“嗯，成色倒是极好，许是祥瑞之物。”她眼神闪烁着，也不看叶璃玥，径直起身将羽毛塞进礼服袖袋，“玥儿，明日将它带着吧，总归……总归也不碍事。”
　　夜深了，毓华宫的烛火迟迟没有熄灭，隔着宫门传来母女俩窸窸窣窣的谈话声，叶璃玥整晚都兴奋地睡不着觉，辗转反侧着就到了第二天。
　　翌日，寅时三刻。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第一通鼓声便从王宫角楼炸开，惊得栖在檐角的灰雀扑棱棱四散。鼓声传遍永宁城，街巷间霎时沸腾起来——祭礼开始了。
　　南明十二郡的百姓早早就赶到永宁城，天还没亮，祭坛四周就聚满了前来观礼的人群，王城楼下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
　　祭坛设在南明王宫外，香案居中而立，在先祖牌位前供奉了铜镜、梳子和发簪，周围的百姓欢呼声此起彼伏，整个永宁城透着股热闹又庄严的氛围。
　　吉时将至，赞礼、正宾、有司各就其位。
　　惠帝惠后牵起叶璃玥登上台阶。帝后二人立于祭坛之上，叶璃玥就跪于下方。三炷香高举过额，惠帝面对着王室先祖牌位，声如洪钟：“列祖在上，今南明王女叶璃玥行及笄之礼，祈佑国运昌隆！”
　　待帝后敬香完毕，叶璃玥身着采衣缓步登上祭台。
　　一改往日的稚气，少女身姿端庄，拖长的裙摆拂过一级级台阶，裙裾却纹丝不动，双手交叠在身前，下巴微微抬起，不显得僵硬也不过分随意，从容极了。一张小脸清丽可人，皮肤好像从牛奶里泡出来似的，虽称不上绝色，可那浑身的气质竟将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叫人沉迷。
　　缓步登上祭台的少女，优雅，威严，打从心底里生出高贵的气质，祭坛边的人群自她过来便没了声响，一道道目光不自觉地随着公主的身影移动，一时间竟都为她失了神，都忘记了说话。
　　叶璃玥在坛上站定，屈身向牌位三叩首，额间贴地时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起身转向百姓的刹那，赞礼就开始了唱喏：“弃幼志，顺成德！”
　　正宾执木梳轻梳发丝，苍老的嗓音悠长地吟叹：“去童稚，承天命！”
　　木簪伴随着祝颂斜插入髻，几缕碎发仍垂在耳畔，如她未褪尽的稚气，但此刻少女面色显出的沉静呈现出超乎年龄的稳重，无处不透着南明公主高贵典雅的姿态。
　　惠后眼中闪着泪光，目光一直紧随着缓步上前的人，双手紧紧交握，面上满是欣慰和骄傲，她从来都知道，她的玥儿是全世间最美好的女子。
　　正宾指尖掠过发丝，叶璃玥微微倾下头颈，玉簪代替了木簪的位置，插在新梳的端丽发髻上。
　　“敬威仪，淑慎德。”赞礼再唱。
　　祭坛上单薄的身子此刻挺的笔直，厚重的礼服永远不会成为公主的负累，给撑起华服的女子增了些凌厉，添了份威仪。
　　最后一支金簪缀着东珠压上发髻，缀满珠玉的礼冠覆上叶璃玥的额头，压得她肩膀一沉，步摇垂下的珠串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至此，三加礼毕。
　　叶璃玥向正宾屈身行礼，而后转身面向祭坛正前方，少女单薄却不失力量，此刻她面色从容，嘴角含笑，温和坚定地望向坛下的百姓，是拥戴他们南明王室的子民。
　　“举——”
　　随着礼官长喝，叶璃玥接过侍女递来的青铜酒樽，高高举起敬一方天灵。正宾祝词如细雨：“望公主明德惟馨，福泽万民。”
　　一杯清酒下肚，叶璃玥有些恍惚，抿杯抬头的瞬间，她似乎看见几个戴斗笠的身影悄然隐在人群边缘。好鬼祟的行迹，她怔住，眼睛飞快地在祭坛下流转着，想要透过人群看得更真切些，可乌泱泱的人墙模糊了视线，那几个人很快便消失了，难道是看错了？她直愣愣地站在高坛上，一时不知所措。
　　今日的公主端庄沉稳，而与之截然相反的、偶然出现的呆滞使身着华服的她终于露出了少女的稚嫩，南明王族从小养成的高贵风度和仪态让人一时忘了她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今日刚刚及笄。人们不会知道，平稳踏上祭台的每一步要消耗她多少勇气。
　　就在她怔愣的时候，忽然听得父王在一旁低声道：“莫慌，跟着我们一道。”
　　惠帝惠后左右牵起叶璃玥的手，冕服之下的脊背挺得笔直，是在向这片土地上的子民宣告南明公主的尊贵。
　　礼官展开黄绢，老迈的喉咙迸出宣告：“南明王女叶璃玥，柔嘉居质，温慧秉心……”
　　“今授金册，赐予公主封号——昭明！”
　　礼官拖着长调念到“昭明”二字时，观礼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掌声讨论声不绝于耳。青铜鼎钟应声轰鸣，十二郡耆老齐齐叩首，永宁城沸腾一片。
　　叶璃玥伸手接过金册，最后一拜时瞥见母后匆匆抹了下眼角。
　　“万民同贺！”礼官的嗓子劈了调。
　　“南明永昌——”
　　百姓山呼般的祷声传得极远，撞上城墙形成连绵的回响。
　　永宁城内，欢呼声如浪潮般层层叠叠，突然一个侍从面色紧张地凑近惠帝，耳畔的声音几乎被声浪淹没。
　　惠帝听完目光骤紧，猛地看向王后，惠后见到他紧绷的嘴角，觉察出不对，面色严肃下来，转头朝祭坛远处待命的婢女使了个眼色，侍女眼色凌厉，从人群中悄然离去。
　　“速速散仪。”惠帝的声音裹在沸腾的人声中，面色沉重，他刚刚得知，后楚军已然兵临城下。
　　礼官慌忙敲响铜钟，城门外铁甲相撞的闷响恰好被城内的呼声淹没，作为王城的统治者，看着底下人山人海的百姓，他第一次感到一丝恐惧和无力，后楚早有进攻之意，尽管他早有准备，在城外安排了禁军，可也没料到后楚军来得那么突然，至少，不该是现在……
　　惠帝站在坛上，看着周围的人群仍在挥舞彩绸，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咯咯笑着，谁也没听见城墙外隐约的声响，一道墙，将城外的杀意与城内的喜庆割裂开来。
　　“快散开，都回家去！”禁军统领的吼叫终于撕开喜庆的假象，越来越多的士兵将祭坛团团围住，遣散人群。百姓们终于像被惊散的鸟群，才意识到危险已然来临，惊愕与恐慌弥漫开来，彩绸与果脯洒落满地。
　　最后一声“南明永昌”的祝祷消散在风里，城外骤然爆发的喊杀声便再没了遮挡。“后楚军攻进来了，南明完了！”人群中不知怎地冒出声大吼，一石惊起千层浪，还处于惊愕的百姓立时吓得惊慌失措，人群如沸水泼雪般炸开，推搡中不知谁踩翻了香案，三牲祭品滚落台阶，年迈的耆老被撞得踉跄跌倒，规整有序的永明城一片混乱。
　　叶璃玥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刀剑声重重叠在一起，礼服下的脊背渗出冷汗。到了现在，她大致将事情猜到了大半，如今永宁城挤满了人，恐慌之下很难在短时间内疏散人群，惠帝和惠后为了稳住民心，仍旧神色镇定地站在坛上，将叶璃玥牢牢护在身后。
　　突然，几个戴斗笠的陌生面孔从倾倒的香案后窜出，“护驾！”禁军的暴喝与利刃划空的声音同时炸响，叶璃玥一惊，闪身躲避间，发髻上的金簪被匕首扫落，青丝散乱的刹那，她看清了刺客就是刚刚隐藏于人群中一伙人。
　　为首那人面目狰狞，见叶璃玥躲开又马上冲了过来，周围的士兵与刺客扭打在一起，只有这个为首的，目标明确，对着叶璃玥紧追不放，招招阴险，下手狠辣，似是要她非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