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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南明,惠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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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明,惠帝三十五年春。
春雨过去,冬天的寒意渐渐散了。
永宁城郊的农民把脸埋进黑土里,牵着老牛顶着日头犁地,孩子们赤脚跑进田里,泥巴溅满一身,个个笑开了花,早将牛角上挂着的书册忘得一干二净。
城外,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爬满裂纹的城墙根下,相互依偎着取暖。许是连日里的逃难使人忙碌疲惫,如今到了南明都城,紧绷着的弦突然松弛下来,竟有些无聊。
人一旦无聊起来,尤其是一群人无聊起来,闲碎的话便就多了,城脚下的难民们聚在永宁城外,好像找到了个还算安定的避难所,凑成一堆低声议论着:“听说后楚王军一路南下,已经破了泗水关,不知什么时候就打过来了,咱们脚程快,先从边境逃过来,都城这点兵力,不知能撑到几时……”
“干什么呢!散开,都散开!”话没说完,巡逻的卫兵就过来驱散了他们,“陛下有令,城门不许聚众!东南方向往前走十里有一处御设粥棚,想喝的自己去领!”
阿来远远看着人群散开,看着城门外越来越多的流民,攥紧了手中的剑柄,她终于明白,为何近日来陛下常常与群臣密议至深夜。
“阿来,这头牛是不是在休息?”叶璃玥瞪大沁水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被束在枯树干上的老牛看,白嫩的小手拎着裙摆蹲在田埂上,忽然从地上捡了片菜叶往牛嘴上够去,发间金步摇随着身体晃动簌簌作响,脚下一滑,差点从田埂上摔了下去。
阿来连忙扣住公主手腕,将她往田埂上扶正:“公主,仔细踩了农人的秧苗,又该被王后罚抄《神农本经》了。”
路边的摊主、牵着孩子的大娘、赶牛的农人们一定想不到,这个拿着糖葫芦,揣了一口袋街边小玩意儿,好奇地蹲在田边逗牛玩儿的妙龄女子是南明国主的掌上明珠——叶璃玥。
阿来从小看着公主长大,太了解叶璃玥闹腾的性子,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上蹿下跳的小公主,又将拽着衣袖的手紧了紧。
“我可是央求了母后整整一宿,好不容易出趟宫,可不得多逛会儿。阿来,你也成天呆在宫墙里,难道不闷吗?”璃玥倒腾着她满口袋的宝贝,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精致木雕乌龟,狡黠地笑着塞进阿来手里。
精巧可爱的小木雕和一身劲装的阿来实不相配,可是阿来向来不会拒绝叶璃玥,她苦笑着握好,说道:“公主,咱们要早些回去的,王后再三叮嘱要在日落前回宫,万不可逗留。”
半个月后就是璃玥公主的及笄礼,如今南明势微,而后楚虎视眈眈,又有西魏环伺,在这节骨眼上绝不能发生任何意外。
阿来从前不明白,为何惠帝惠后不许公主出宫,今日出门逛了逛,才惊觉永宁城外南迁而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了。看来后楚辛帝早就打起南明的主意,惠帝恐怕也是心知肚明,两个顶尖的上位者总是能很快反应过来对方要做什么。南明不比大陈富裕,也不比后楚国力强盛,亏得惠帝日日勤于政务,对内仁德对外强硬,堪堪保住南明十几年的太平。
眼看天色渐渐沉了,阿来对周遭的风吹草动愈发紧张,她绝不会允许公主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事。
阿来看向田埂上晃着脚丫的叶璃玥,小公主是在陛下和王后的万千宠爱下长大的,养成个无忧无虑的性子,南明百姓们对璃玥公主也格外喜爱,大家都忘不了十五年前的那一天,公主诞生那日的奇景深深地烙在每个南明人的心中,将震撼停留在凝固的时间里,即便当时阿来也才五岁……
“想什么呢?”叶璃玥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后腰,阿来怕痒,立时回过神来,叶璃玥好似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笑得那样灿烂,好像当年无边的流溢祥云,美好、纯粹又热烈。
阿来笑着,摇了摇头:“公主,我们该回了。”
“再等等呗。”
“王后遣人寻来了。”
“那等来了再说。”
……
饶是阿来也拿公主没办法,作为侍女及好友,她又何尝不存有私心,这一回便随着公主去吧。
她将乌龟木雕放进前襟袋中,默默握紧手中的剑,生了厚茧的拇指习惯性地摩挲剑把上的云纹,警惕着风吹草动。
待太阳完全藏进了山头,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散去,两个小人儿终于乘着马车,晃晃悠悠地踏着银河散落般的月光,与热闹的街头作别,隐入透着威严的深红色的宫门中。
叶璃玥回头久久凝视着宫门,如漆的夜色正好掩藏了情绪,她一改白日的活跃,只是淡淡地坐着,忽然开口说道:“阿来,我们,下次再来。”
几场雨后,潮湿的空气将散未散,倒春寒也一阵一阵地来了。奇怪的是,今年的春寒似乎比往年更冷冽些,田里的秧苗堪堪探出脑袋,就在突然的寒意中歪来倒去,和南明城外的流民一样,都活得艰难。
城中倒是热闹得很,与城外的萧瑟大不相同。中街,几个小娃娃在不着调地吹拉弹唱,寇大娘和蒙叔为着鸡蛋比昨日贵了几钱吵个没完,米铺钱掌柜破了天荒大发善心设摊赈粥,舞狮盘龙顶碗逗猴引来密密麻麻的围观,许多没见过生面孔都融入了朝天的热闹里。红海似的灯笼绸面挂满街巷,波浪起伏的金丝彩缎一眼望不到边,家家户户都画上代表“富贵寿喜”的龙凤祥纹,整箱整箱的礼物流水似的送进南明王宫,送入璃玥公主的毓华宫里,满满当当堆了一屋子。
“盛家大郎赠吉祥玉如意一柄。”
“西街牛婶赠雨前龙井三盅。”
“林右相之女林淑赠亲笔书画百鸟归林。”
“南市寇大娘赠花色兔崽子一窝。”
“北市刘老爷子一家赠精刻竹雕寿桃一座。”
“破落巷老翁赠祖传五彩陶罐一只。”
……
阿来捧着赠礼名录,一边念一边忍不住地笑。
百姓们得知璃玥公主及笈之日将近,这两日纷纷将贺礼往王宫送来,惠帝得知后并不阻止,唯有一条规定:贵重者、超于家用者不收。并命人在宫门外摆上桌案,将百姓的心意记录在册,每日呈报给公主。
叶璃玥是南明国主惠帝独女,据说公主诞生当日,天公作美降下甘霖解了南明大旱,出生时更是天降祥瑞,彩云漫天,金光四溢,万鸟齐鸣,堪称无上壮景。及笈之日按照惯例,惠帝和王后要带公主开坛祭祖,同时许了特别恩典,将为她赐予公主封号。百姓们对此亦是分外上心,纷纷自发装点门面,将祭祖沿路布置得当,送礼是博公主一笑也为报陛下数年仁政之举。
叶璃玥常年长在深宫,珍珠玛瑙、翡翠钗镮样样不少,便是南海夜明珠也见过,却偏偏对这些这些民间新奇物什情有独钟。
“天呐,刚出生的小兔子!”叶璃玥捞起一只,埋进洗得香喷喷的兔毛里深吸一口。
“公主,已有个把月大了。”阿来一边清点名册一边笑看着璃玥公主流连在贺礼中间。
只见叶璃玥一手抱着黑白长耳短毛兔崽,一手轻抚寿桃竹雕,乐呵呵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父王常说君取得于民,要体恤百姓之苦,以民之乐为己乐,现日日将百姓的心意誊写送来,真是一番苦心。”
看着百姓送来的满屋子礼物,心中惊喜更甚:“多年不曾露面,没曾想百姓竟惦念着我这个足不出户的深宫公主。”
叶璃玥轻轻顺着怀中兔子的绒毛,一抬头却对上阿来捧着名册欲言又止的神情。
“公主,此人无名,赠一支凤凰翎羽。”
真是怪了,百姓应乐见自己的贺礼被记上名姓,如今竟出现了个无名之礼。阿来一时不知如何安置,便将盛了翎羽的木匣递了过来。
“倒是个稀罕物。”叶璃玥用指甲轻轻刮过羽毛,视线停留在刻着双鸾衔珠的匣子上,紫檀木匣隐隐透着缕自带的微香,边上沾了星点泥渍,好像走了很远的路,而赤金色的羽毛就躺在平铺于匣底的红绸上。
“不过……无甚特别,先收着吧。”
阿来诺了声,捧起木匣准备送去库房,转身的刹那,叶璃玥突然站了起来:“等等!”怀中兔子惊得蹿了出去,撞翻了一个瓷瓶。
“怎么了?”阿来也被吓了一跳,顾不得别的,赶紧上前扶住公主。
叶璃玥顿了顿,盯着羽根处细小的分叉,努力发出平稳的声音:“无事,阿来,先将它放妆奁里吧。”
第三层妆奁被拉开时带起微风,惊醒了叶璃玥头上的鎏金步摇。
叶璃玥抬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额上的碎发被薄汗粘腻着,刚刚脑中一闪而过的竟是一个溺水孩童的身影,吓得她后背生了一层冷汗。
她将木匣安置在妆奁最深处,指腹触碰着凤凰翎羽,只觉着有些熟悉,那个一闪而过画面好像在哪见过。叶璃玥沉默地思索着,那个小孩是谁,这又是谁送来的……
此时,丑时三刻的后楚磐石营,哨兵巡逻的踱步声参杂着熟睡的鼾声,主帐边一个人影晃动在滋滋作响的火堆旁,静静等待着,腰上一枚青螭玉玦无声彰显着他的尊贵。
篝火燃尽,夜凉袭身时,一个黑衣少年悄然附身于孤影旁,低声道:“主人,送到了。”
大抵是坐久了的缘故,腿脚有些僵硬,影子缓缓起身,清冷的眼看了看西南天边爬起的深蓝,它已将黑浸透、替换,在山头留下渐变的痕迹。垂眸,似是表达肯定,无声无息地步入帐中,那个传话的黑衣少年不知何时无了身影。火堆燃灭,留下炭色的余烬,营中一切如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