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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0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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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宣——骁骑将军裴韫舟觐见!”
掌事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宣德殿的宁静,五个少年郎等在殿前,已经足足跪了一个时辰。
只见一人?尚武压不住心底的疑惑,梗着他那短粗脖子歪头打量裴韫舟,萧宴翻了个白眼,抽出右手,不屑地将那颗脑袋摆正。王大公子抚着跑马散落的鬓角碎发,仿佛帝王召见这等要事,也比不过他维持容貌的时刻体面。西风家的倒显出与之年龄不符的沉稳,跪着等了许久也无甚躁动,眼睑微垂似在思索些什么。
正殿内回荡着铜壶刻漏滴滴答答的声响,与门外正午的燥热不同,汉白玉的地砖上沁出凉意。裴韫舟只默默等待着,殿内无人,静得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四个哑婢贴着墙根退进阴影里,无声地做着洒扫,灰绿色的素绢宫装扫过青瓷花瓶,衣物摩擦的声响都吞进了偌大的宣德殿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最后一截沉水香灰落下,袅袅白烟悬在殿梁之间,将素纱屏风笼得隐隐绰绰。东首侧塌上突然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烛火摇曳处,一道稚嫩的轮廓自屏芯后浮出,四个哑婢早聚了过来,此刻正垂首敛袖分列两侧待命。
“劳累爱卿久等了,朕实在困倦,偷懒多歇了会儿。”少年帝王伸着懒腰,睡眼朦胧地迷瞪着,竟透出些懵懂的稚气。
“见过陛下。”裴韫舟早已习惯辛帝的做派,“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辛帝歪在织造署绣娘织就的杏黄软垫上,中衣领口滑出半寸,指尖绕了串佛珠,正拿珠子摆弄铜兽炉内的香灰。
“西苑新开了牡丹。”小皇帝忽然开口,手中佛珠磕着炉沿,他嫌恶地皱了皱眉,懒得抬眼,只朝侧边侍立的哑婢招手。
近处的婢女顺从躬身,将头向辛帝靠近。辛帝两指捏着佛珠,在哑婢未施粉黛的脸上反复擦拭,落下一道香灰印记。
裴韫舟垂头,好像没看见辛帝的动作,淡淡地回道:“臣久居营中,只识得战马与刀剑。”
佛珠突然停了。
小皇帝支起身,嘴角扬起微笑,在晃动的白烛下倒映出诡异的影子:“是么?爱卿不知,西苑牡丹天香国色,花瓣层层包着蕊心,像裹着砒霜的蜜糖,可甜了。”
“爱卿猜猜,今晚这西苑牡丹会落在谁头上?”他赤脚走下台阶,金线密绣的龙爪踩上裴韫舟的衣角,“要不——就赐给诏狱中那位吧?”
裴韫舟立时抬眸,瞳孔骤然紧缩,三年前拖了一路的血腥气突然涌上鼻腔,父亲在宫道爬行的画面与眼前龙袍下摆重叠,垂在身侧的右手无意识屈起。他咬了咬牙,闭眼藏起了情绪,一字一句地问道:“陛下当初不是答应,只要我入磐石营,裴家不再涉足朝政,就能放过父亲!陛下身为天子一言九鼎,何故一再出尔反尔?”
“朕是说过!”辛帝转瞬变了脸,猛地将珠串掷在地上,佛珠碎了一地,崩在裴韫舟额角划出一道血线,“但是,朕近日不高兴。”
辛帝俯身靠近裴韫舟,瞪大的眼睛露出一丝狠厉:“裴卿可是名动京城啊,万芳楼大醉七日,吟诗百首,人人皆夸裴卿文采卓绝,乃屈圣转世。”
“臣愚钝,不敢媲美屈公。”
辛帝看着地上的人,突然嗤笑出声:“裴韫舟啊裴韫舟,你我自小一同长大,朕岂能不知你的脾性?南明出征在即,别想着搞什么花样。三年前我可以不顾世家群臣留裴仲勰一命,三年后朕自然可以遂了他们的愿取裴仲勰狗命。潇洒日子过久了,可别忘了你的父亲还住在朕的诏狱里,他的人头,你裴韫舟的人头,裴氏满门的人头可都寄存在朕这儿的!”
裴韫舟的指甲抠进肉里,手心渗出血迹:“臣……感念陛下恩德。”
说完便重重磕头在地。
辛帝叹了口气,神色恢复了往日慈悲模样,扶起裴韫舟:“唉,不是朕不想留你,这些年朝中对你非议颇多,爱卿不如就此远离京城。半月后随军开拔,替朕攻打南明,远离京都也免得让狱中那位日日担心啊。”
“诺,臣谨遵圣意。”
“好!好!”辛帝似乎对裴韫舟的态度很是满意,抓起案上的密报放入裴韫舟手中,“这是探子的密信,一月后是南明国公主的及笄礼,届时场面必将混乱,朕要我军提前部署,在惠帝祭祀大典,全军剑指南明,务必灭了南明国。皇室一干人等就地斩杀,一个不留,一个不留!”
少年帝王眼中闪着势在必得的光芒,战争的残酷于他而言只是追逐胜利的兴奋剂,刚好他手中也牢牢握着趁手的武器。
裴韫舟冷眼看着辛帝癫狂的模样,随手作个揖,不等辛帝反应便退了出去。
宣德殿内又陷入死寂,唯余辛帝一阵阵的大笑。裴韫舟边走边将手中密报展开——是一幅南明堪舆图。
这时,装密报的竹筒内里掉落出一封盖着星宿印章的卷纸。
上面朱砂墨迹写着“南明国主独女叶璃玥,天降祥瑞。九州恐生变故,必诛之。”
是国师送来的,裴韫舟认得这星宿印记,只是他向来对此人的道行不很认同,不过是江湖道士不入流的小把戏,而辛帝却极为信任,遵奉其为后楚国师。
“叶璃玥”,裴韫舟默念着这个名字,想到辛帝今日之言,只怕屠杀南明早已筹谋多时。辛帝心思深沉,估计不会将军权交到他手里,大抵也是如今日一般,单独给军中其他人定了任务,好让他们相互制衡。南明国弱,而辛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只怕后楚大军兵临城下,不出三日,便能亡了南明。
“可惜了”裴韫舟心想。
裴韫舟出来时,几人还在宣德殿外等着,只是从跪着改成了站着,一个太监跟在裴韫舟后头,“陛下今日累了,诸位公子先请回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这等了大半日算是白等了。“哼!好家伙,小裴将军可真盛宠非常,陛下单独召见也是要人门外作陪的,兄弟几个如今倒成了他裴韫舟的小厮。”尚武气极了,拔腿边走了出去。
王安也着实无语,甩甩手掸了下也不知膝盖,随尚武一道走了。各家府邸的轿撵早早接了消息等在宫外,仆婢们堆在一起,就等着送哥儿几个回去。
西风烈走在后头,面色依旧平淡,不发一语便离开了,唯有步伐也是略急了些。行至半处,他扭头注视着在宣德殿呆了半晌的裴韫舟,一双细眼在已然变暗的天色中明明灭灭,远远望着宣德殿紧闭的宫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用力甩过衣袖快速离开了。
萧宴见裴韫舟出来便马上冲过去,将裴韫舟拽到一边,嘴上不饶人:“诶哟裴兄,进宫面圣怎么还添了新伤?”说着用力按了下裴韫舟已经结痂的额角。
“嘶,你狗爪子不要了啊。”
萧宴见裴韫舟面色不对,识趣地放低了声音,“没事吧?怎么了,陛下说了些什么?”
“无事,有事的是南明。”裴韫舟将他推远了些。
“南明?”萧宴惊讶地张大嘴,环顾了下四周,又凑近掩嘴问道,“陛下又想攻打南明了?”
“不是攻打,是要灭了南明。皇族尽诛,不留活口。”裴韫舟说完,脸色冷了下来,如此做派还是过于残忍了。
“什么!”萧宴难掩惊讶,“陛下他……为什么?何必赶尽杀绝呢!”
“是,陛下此次志在必得,不只我去,还定会有别人。”
“陛下如此……”萧宴倒吸了口凉气,夸张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裴韫舟可笑地看着萧宴夸张的动作,“要不我和陛下请示,叫你一起?”
“不不不算了,只当我今日没问过你。”萧宴连连摆手。
裴韫舟笑了笑,“怂了啊。”
“才不,小爷我忙得很,谁管你!这等造杀孽的事儿你去。”
两人说着说着便到了宫门,萧宴像只猴儿一样地跳上车撵,临走时忽然严肃地一改常态:“裴韫舟,陛下心思难测,手段非常,有些事情并非你我能左右,此行务必小心。”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