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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01 天 ...

  •   01
      天元二百一十二年,九州大陆分崩离析,中原四大国与附属小国战火不断,天灾人祸频发,流寇肆虐,瘟疫横行,千里沃野尽成焦土。
      后楚国立于四国之首踞中原腹地,朱门内笙歌夜夜不休,奴隶脖颈的世族烙印深过血色。在以身份为尊的后楚,奴隶、田亩、农庄、商铺尽归皇族与世族所有。森严的等级将人割出泾渭分明的沟壑,贵族掌权,无力生存的人则飘荡在世间,为了活下去只能甘愿为奴仆走狗,他们的生死不过就在贵人的一念之间。乱世之中,无法自保的人早晚一死,为奴不过少些尊严。
      清晨,一声凄厉的哨响划破磐石营的宁静,有力的马蹄声成了唤醒士兵的晨钟,阳光洒在使者高举的圣旨上,金丝盘龙锦帛透着光,预告着这道圣旨带来的不寻常。
      “传陛下御旨,命裴韫舟、尚武、王安、西风烈、萧宴即刻入宫觐见。”
      “臣等遵旨。”裴韫舟跪在沙地上的膝盖微微发沉,抬臂接过圣旨,金笔圣谕下的龙爪滚边刺入他的眼底,惹得人眼睛发酸。
      萧宴看了眼裴韫舟的脸色,突然嗤笑一声,青竹纹的箭袖扫过太监肩头,眼尾笑出两道细褶,嬉皮笑脸道:“魏公公,您老人家可否知会一声,陛下此次传召是何用意?”
      魏公公耷拉下眼皮,嘴角挂起职业的微笑,退后半步躬了躬身子:“小萧公子说笑了,咱家不敢妄自揣测圣意。”说完又作了个揖,拂尘穗子扫过萧宴前襟,“宫门申时下钥,各位尽快动身吧。”
      “老阉货。”萧宴撇撇嘴,朝魏公公离去的方向翻了个白眼,转身冲着裴韫舟边走边说道:“裴兄,你说圣上会不会是听说咱们上月在万芳楼……”
      西风烈远远望着,待魏公公走远,伸手接过黄锦帛面反复端详,众人对视间皆露疑色——辛帝做事从不会毫无目的,如今西魏还算消停,后楚刚刚大败卫国,得了卫君万两黄金和边邑城池作为赔礼,边疆战局稳定又没有贼寇祸乱,何故突然召他们进宫?
      裴韫舟缓缓收起圣旨,眨下的眼睑盖住微微颤动的瞳孔,将圣旨卷成竹筒状随手扔给了亲卫,勾了勾嘴角大步向前走去,“是福不是祸,快动身吧。”
      玄色披风扫过马厩,翻身上鞍时银甲与佩玉碰撞出清脆声响。
      萧宴浑不在意地吹着口哨,一同翻身上马:“兄弟几个不如趁此去万芳楼见见花魁?上次我和裴兄不赶巧,没能一睹芳姿。”
      “得了吧你!”尚武粗声打断,马鞭虚抽在萧宴马背上,“我家老爷子知道我去逛花楼又得抽我几棍子,兄弟可别害我。”
      嬉笑间,五匹战马踏着烟尘冲出营门,扬鞭而去了。

      “驾—驾—前面的都让开!”
      士兵的呼喝盖住市井喧嚣,马蹄叩击青石板的声音惊得商贩急急收摊,只见几个锦衣华服的俊秀公子驾马奔驰在后,衣袖翻飞如云。
      王安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大笑着:“小心些,撞翻了摊子可没人赔。”一边还不忘挥挥留了名家墨宝的扇子给过路的丫鬟小姐留情。
      西风烈细长的眼闪着精光,不笑倒罢,只是丑些,而一笑不知怎的就透着股猥琐气,且又踩着那双价值连城的藏青镶玉鹿皮短靴踹了脚王安的马镫子:“王大公子好雅兴,多日不上京,还有如此艳福,只是万芳楼的燕儿姑娘要伤心咯。”
      萧宴听了笑得前仰后合,下巴朝裴韫舟点了点:“王兄啊,如此花枝招展也是白费功夫,完全不及我们小裴将军风华绝代,瞧那些个京城姑娘们的眼睛都要长在我们裴公子身上了。”
      只见为首的便是京城人称“玉面将军”的裴韫舟,他那绷紧缰绳的指节泛着白,正脸迎着日头,眉骨投下的阴影恰好笼住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翘,显得明亮且含情,唇微抿着总是挂着淡笑,生生把九分孤傲拗成三分慵懒七分不羁,要不是凌厉的下颌将精致的五官呈现得硬朗了些,想来若是个女娃也必定是绝色。一行人还刻意取道人口密集的朱雀大街,惹得临街茶馆绣楼都支起窗子,姑娘们停下手中的绣活,红着脸挤在窗前,就想瞄一眼潇洒风流的小裴将军的英姿,茶馆听书的男人们也顾不上说书先生讲了一半的神鬼故事,抓了半把瓜子就冲到门口看去,势必瞧瞧勾了小娘子魂儿的是何等人物。
      众人从侧门入宫时已近正午,几人勒紧了缰绳,缓缓走在肃穆的宫道上,马蹄叩击砖板的声音在高墙间清晰地回荡着,青黑的狭道一眼望不到头,像是吞尽了天光,若是有人死在这,血流了遍地怕也显不出几分鲜亮——黑总是可以盖住鲜红的血的,何况宫闱之内,什么腌臜事都很快会被盖过去,原就比暴雨冲刷石砖更易褪尽痕迹。
      裴韫舟仍然走在前头,檐影斜切下来将他拢住,叫人看不清面目。萧宴倒收敛了些不去招惹他,只与身边的侍卫插科打诨,闲聊些不着边际的浑话。谁都知道这条宫道发生过什么,三年前那个凛冬,裴仲勰就是在这儿一路磕头认罪被羁押入狱,生生磨着膝盖挪了三个时辰,鲜血流了一地。裴韫舟每经此处,都要浸入这般死寂中,一如当年他监刑时的模样。
      日头正烈,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裴韫舟却只觉得刺眼,睫间发烫,酸涩得睁不开,恍惚间又见当年辛帝的特赦圣旨上蜿蜒的金线,落在眼里,扎人得很。
      那年北境战事吃紧,裴仲勰奉命任转运使押解十万两军饷赴边,却在沧州地界遇劫。朝中哗然,立时炸开了锅,御史台连上七道折子咬定裴仲勰监守自盗,半数世家复议严惩,要求流放裴氏官眷,查没家财。
      不过两日,裴仲勰便身着粗布麻衣发丝散乱地跪在宣德殿前。

      “罪臣昏庸,愧对皇恩。”
      嘶哑的告罪声混着额前渗出的血,一步一跪磕三个响。膝盖挪动在黑得发乌的宫道上,拖出一道暗红血带,远远看着好像一条带子,一头牢牢牵在宣德殿里,另一头圈着条落魄的狗。声音自宣德殿传到东华门,沙哑的嗓音似随着一路的血流干了,最后出不了声成了告罪的呢喃。
      厚厚的云盖满了天空,透不过一丝阳光,惨白惨白的,将黑色狭道包裹起来。裴韫舟捧着亲手从父亲手中接过的认罪书紧随其后,握紧的手青筋暴起,而平淡的神色竟看不出一丝波澜。辛帝到底仁慈,顾念裴家世代功勋,只将人收押诏狱,免了累及亲眷,收没了些银两便算过了此事,独独要这裴府独子亲眼瞧着自己的父亲、一介罪臣匍匐在皇城下,不许搀扶、不得同跪,睁大眼睛仔细看着,随后将裴仲勰押入诏狱。
      他做得极好,一声不吭地,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翌日便同往常一样钻进教场赌坊,夜夜欢愉流连忘返,甚至在万芳楼包下厢房,花天酒地足足一月。裴夫人经此大变一病不起,身为独子竟连家都不回,从未探示病母。七日而已,煊赫显贵的裴府就衰败得好像无人住一样。众人皆叹,裴家小儿玉面无情,不顾老母,不念父恩,逍遥快活纨绔子。
      着实刺眼,裴韫舟闭上眼深吸口气,将视线从宫墙与天空的交界处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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