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深处起炊烟》巫山文狸

9、第 9 章 生怕自己的

　　宋竹并不清楚刘继余口中的“小爷爷”是谁。

　　这几日下来，他虽然已经知晓了刘继余和刘青峰是同一个村的，却不清楚刘家湾另外几个人的事。

　　他见刘继余说得这般热闹有趣，只当是他们乡间旧事，一边小口扒着饭，一边默默听着。

　　可刘继余话音落下后，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刘青峰出声。

　　宋竹不由抬起眼，从碗沿上瞄了一眼过去。这才发现，刘青峰的面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手里的筷子也顿住了，捧着碗半天没动。

　　宋竹蹙起眉头，又悄悄瞟了旁边的刘继余一眼。只见他抓了抓后脑勺，慢慢收了笑，神色变得有些懊恼，接着也老老实实低下头扒饭了。

　　宋竹满心疑惑，可见其他人都没接茬，便也没吭声。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赶紧吃饭吧。”刘青峰猛地低头扒完最后一口饭，留下一句话，便起身往伙房那边去了。

　　说是伙房，不过是在营帐后头搭的一个草棚罢了。里头有两口土灶，一张长案，外加两口水瓮和两个木桶，也就没旁的物件了。

　　这会儿已经有不少吃完的人，三三两两地将空碗送过去。刘青峰随着人流，将手里的空碗放到长案上的大木盆里，接着便往主帐那边找吴进去了。

　　又到了月底，呈给参军的月报明日就要交上去了。

　　“不是有那个…那个叫宋竹的？”吴进一抹嘴，朝一什的营帐那边抬了抬下巴，“一会儿等咱俩核完，喊他来帮着抄一遍！这回要是再被参军骂，我这老脸可真是挂不住了！”

　　刘青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瞧见李二山探头凑到宋竹跟前，挨得极近，一只手捂着嘴巴，像是悄声在说些什么。宋竹微微侧着身子，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

　　刘青峰拧起眉头，直到吴进起身，他才点头应了一声。

　　趁着晌午的间隙，刘青峰跟着吴进，将五个什本月的人员伤病、兵器损耗、违纪处罚等情况全都核查了一遍，又翻出每日点卯和领口粮的簿子，一项一项核对无误。

　　吴进把最后一份簿子往案头一摞，往后仰了仰脖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算完事了，我这就把宋竹喊过来。”

　　说着，他拍了拍刘青峰的肩膀，自己起身往外走，又扭头嘱咐，“明儿个会操，外头的操练我得盯着点，这边就交给你了。”

　　刘青峰低头收拾着案上的簿子，应了一声：“成。”

　　整个队伍里，只有吴进住的主帐里有这么一张旧木案。刘青峰把案上收拾利索，刚将纸笔备好，便听到营帐口传来宋竹的声音。

　　“……什长？”

　　宋竹这会儿还不大清楚状况，吴进只跟他说到主帐找刘青峰一趟。他站在门口，大半个身子还在帘外，有些局促地朝里头望着。

　　刘青峰抬头看去。帐帘大开着，白亮的日光从宋竹身后涌进来，将他的身影勾成一道单薄的剪影。

　　还是太瘦了。

　　他心里难免产生了和刘继余一样的想法，就是因着太过瘦弱，宋竹的体力才一直跟不上。

　　经过一旬的时间，刘青峰对这几个新兵的特点已经摸透了。

　　林必先底子最好，又肯下功夫，几日下来，已经能跟上大部分训练了。下月开始，便打算安排他跟着老兵一道操练。

　　王觉和胡富春两人原本水平差不多，可王觉这人心眼多，操练时总想着偷懒耍滑。刘青峰已经跟周汉说过，后面几日要盯紧了他。

　　宋竹则跟他们都不一样——他太过矛盾了。

　　虽然胳膊上有些力道，可下盘不稳，再加上体力不够，上了战场并不会有多大用处。说到底，打仗是个体力活，拼杀到最后，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招式，全看谁还能站着。

　　刘青峰和周汉商议过几回，都没能想出快速帮他提升体能的法子，只能像眼下这样，每日让他多跑上两圈，慢慢适应。

　　好在他这里得到的消息，离他们开拔应该还有几个月时间。便让刘继余每日盯着宋竹多吃些，好歹长些肉，上了战场，也能多撑一会儿。

　　五年仗打下来，刘青峰的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以往他总说要立功，每一次提拔的机会也都努力去争。

　　自从刘永福在他眼前殒命，他再也没说过这话了。

　　上了战场，他同样拼命，甚至比从前更拼命。可往前冲的同时，却不忘时刻关注着身边的人。

　　他在他们什的威望，不光是因为他是什长，更是因为，他在战场上救过他们每一个人的命。

　　尽可能地护住什里的每一个人，这是刘青峰眼下唯一的念头。

　　“什长？”宋竹见刘青峰像在出神，又轻轻喊了一声。他依旧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只是把脑袋又探进来了一点。

　　刘青峰这才回神。他把目光从宋竹身上收回来，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如常：“进来吧。”说着，他又往旁边让了让，把案前的位置空出来，“要劳烦你，帮着抄份文书。”

　　“哦…哦…好。”宋竹明白过来，连忙上前几步，有些拘谨地坐到了他旁边的矮凳上。

　　刘青峰抽出一张旧的月呈摊在案上。那纸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几处还涂了墨团。

　　“你先照着这个格式，把上头的字誊抄一遍，后头的数目就先空着，我一会儿念给你。”刘青峰指了指上头几处要誊抄的地方，又扭头看向宋竹，“明白吗？”

　　“明白！”宋竹赶紧点了点头。

　　可因着刘青峰在旁边看着，他难免有些紧张，提笔在砚边慢慢刮了两下，又定了定神，这才开始下笔。一笔一画，写得很是认真。

　　其实文书的格式并不复杂，要写的字也不算多，不到一页纸便抄完了。等他抄完，刘青峰又在一旁念着，让他补完了后面的数目。

　　等全部写完，宋竹搁下笔，低头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等他再直起身子，才突然意识到，刘青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两人之间不过一尺的距离。

　　宋竹的手僵在半空，心跳陡然快了几分。他不敢再动，只把案上的纸张，轻轻往刘青峰那边推了推。

　　刘青峰仍是微微倾着身子，仔细检查着纸上的内容。

　　宋竹僵直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眼前的刘青峰脸上瞄。

　　刘青峰的侧脸正对着他，鼻梁很挺，眉骨的线条也生得干净利落。因着明日左军的三个营会操，他今早特意刮过胡子，可新长出来的胡茬又已经透了出来，从下巴一直泛到两腮。

　　宋竹看得有些出神。他鬼使神差地想着，如果伸手去碰一下，那胡茬大概是有些扎手的，那种密密麻麻的、又刺又痒的扎。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宋竹的心口忽然一阵发紧。他猛地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咚咚咚……宋竹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甚至连外头操练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紧张得不行，生怕自己的失态被刘青峰察觉，僵着身子往后挪了挪，又竭力把呼吸放得极轻。

　　直到刘青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可以了。”

　　宋竹听他语气如常，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正打算起身，刘青峰突然又扭过头来，说了一句：

　　“字写得很漂亮。”

　　他的声音低低的，宋竹的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

　　他飞快地往刘青峰那边瞟了一眼，又立马收回视线，抿了抿唇，才小声开口，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不…不算好，师傅说…也就能入眼……”

　　他从六岁便跟着姜永年习字了。姜永年写得一手漂亮的行书，开方子时笔走龙蛇，宋竹每次瞧着都很是向往。可师傅偏偏只让他练楷书，点画分明，横平竖直，一撇一捺都要落在正经位置上，容不得半点含糊。

　　那时候宋竹年纪小，悬着腕临上几个字就发酸了，写出来的字总也立不住，姜永年便总是皱着眉摇头。后来宋竹长大，手上也有劲儿了，写字比小时候好上许多，可师傅除了一句“像样了”，便再无下文。

　　刘青峰难得勾了勾嘴角：“那是你师傅要求太高了。”他边说着，边将案上的月呈挪到边上，又拿出一张空白的纸放到了中间，四角用纸镇压住了。

　　“还有件事。”他顿了一下，才接着开口，“还要烦你，帮我写封家信。”

　　宋竹又是一愣，随即赶紧点了点头：“好…好！”

　　这几日不断有其他什的人将家信交给刘继余，宋竹已经知道他们要往秦州寄家信的事。也是因着这个，他才知道了刘继余和刘青峰的关系。

　　可他没想到，刘青峰居然会让自己帮忙写这封…家信……

　　他连忙重新坐正，提笔蘸墨，扭头看向刘青峰，等着他开口。

　　刘青峰沉吟了一会儿，开始念了起来。信是写给族长的，宋竹按着刘青峰的称呼，工工整整在纸上先写下了“大爷爷，启信安”几个字。

　　接着，刘青峰开始说他和刘继余在队伍里的情况，吃得饱，穿得暖，让家里不必挂念，等到南边事了了，两人便会一道回家。

　　这句话写完，宋竹迟迟没有等到刘青峰再开口。他保持着落笔的姿势，安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刘青峰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青林哥，继泽，还有…还有永福，都不在了。”

　　听到最后这个名字，宋竹的笔尖忽然轻轻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想起方才李二山悄悄告诉他的，刘继余口中的“小爷爷”，之前也是他们什的，就叫刘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