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深处起炊烟》巫山文狸

10、第 10 章 刘青峰的心

　　刘青峰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将三人阵亡的时间和地点，一点点拼凑全了。总得让家里人知道，人是什么时候没的，尸骨埋在了哪里。往后祭奠，也能有个方向。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声：“就这样吧。”

　　“好。”宋竹轻轻应了一声，将最后一句话写完后，便将笔放下，又低头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过了好一会儿，纸上的墨迹已经快要干了，却仍不见刘青峰上前检查。宋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刘青峰仍旧低着头，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紧紧攥着，指节都发白了。

　　宋竹轻轻抿了抿唇。他犹豫了一会儿，回过身来，重新拿起笔，在最末尾一行下面，又添了一句。

　　写完，他轻轻朝纸面吹了吹，转过头来：“什长，写好了。您看…这样可以吗？”

　　“……嗯。”

　　刘青峰应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往前倾了倾身子，从信的开头看了起来。一字一句，看得极为认真。

　　看到最后宋竹自己补写的那句话，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生死有命，各有归处。还望长辈们切莫太过伤怀，万望保重身体，以慰逝者之灵。”

　　宋竹一直在旁边偷偷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的视线停在那句上不动了，不由有些紧张。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刘青峰有什么反应，才小声开口解释起来：“什长，生死不由人。我从小见师傅给人看病，见过许多弥留之人。他们…他们临走前，最大的心愿，都是想让活着的人…能好好地活下去……”

　　太过直白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可看着刘青峰这般难过，他的心口也不由得跟着发紧，只能想出这些话来，笨拙地试图宽慰他。可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些话轻飘飘的，不由又有些后悔。

　　刘青峰听了，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这个道理，他自然也懂，可情绪不是懂得道理就能一下子过去的。他们三人的死讯，始终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

　　特别是刘永福。

　　不光是因为他死在了刘青峰眼前，更重要的是，他会上战场，可以说是刘青峰一手促成的。

　　他总是忍不住想，若是自己没有横插一杠，没有胡搅蛮缠地让族长改名单，没有让刘永福代替他大哥上战场，是不是…他就不用死了？

　　夜深人静时，他无数次回想那时的情形。自己究竟哪里来的笃定，好像真的能保证换的这几个人，都能活命一样？他不过是见过几波乱军，打过几个山贼，便以为自己比旁人都厉害了。可上了战场他才知道，先前那些，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在战场上，人命轻贱得很。一支箭，一块石头，一阵乱马踏过，就没了，任谁都护不住。

　　这件事几乎成了他的心病。每次想起，都压得他喘不上气来。甚至好几次想着，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又过了好一会儿，刘青峰才缓缓点了点头，轻轻道了声谢：“有心了。”

　　接着，他拿过宋竹搁在案上的那支笔，在信的末尾，一笔一画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握笔的姿势并不标准，每写一个笔画，还要顿上一顿，像是孩童拿着树枝在泥地上比划。

　　写完之后，刘青峰看了看纸上自己那三个字，和前面宋竹那工整清秀的字迹摆在一处，愈发显得笨拙。

　　他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侧过头朝宋竹扯了扯嘴角：“我的字…太丑了，这才麻烦你帮忙，今日…多谢了。”

　　一听这话，宋竹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急：“不……不麻烦的！写几个字罢了，算不得什么！”他顿了顿，张了张嘴想要接着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直到见刘青峰将晾干的信慢慢折好，收进怀里，眼见就要起身了，宋竹终于鼓足了勇气，再次开了口。

　　“什长，我…我才应该谢你。谢你…从那么多人里，把我挑了出来。”他低着头，手指在膝上绞成两团，声音都有些发颤，“我知道…我底子弱，好多训练…跟不上……”

　　说到这里，他终于抬起头来，声音也高了几分，“但我…一定会好好练，绝…绝不偷懒，日后…日后……我肯定能跟得上！”

　　一口气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都说了出来，宋竹不由悄悄松了口气。可刚一说完，他便赶紧又低下了头，咬着下唇，紧张地等待刘青峰的反应。

　　在宋竹说完第一句话时，刘青峰的动作便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宋竹。

　　感受到他的视线，宋竹的头埋得更低了。从刘青峰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露在领口外的那截脖子，从耳根到后颈，红得几乎透亮。

　　刘青峰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宋竹居然会如此直白地，将这些话说出口。

　　这些天来，大多数时候，宋竹跟他说话都没有超过三句，能点头就点头，能“嗯”就“嗯”。他以为这个少年会永远把这些话藏在肚子里。

　　从第一天见到宋竹，刘青峰便知道这个眼睛清澈见底的少年，单纯好懂。

　　和胡富春那种心直口快的好懂不同，宋竹的好懂，是心思全写在脸上，眼睛更是藏不住事，不管是高兴还是委屈，全都一目了然。

　　入营的第二天，他是特意罚他的。

　　宋竹看他的眼神里，感激和依赖太过明显。那样的目光，刘青峰见过很多次。刚入营的新兵，总是会将第一个向自己释放善意的人，当成救命稻草。

　　可他不能让宋竹抱着这种期待。

　　他要让宋竹看清楚，不管是在军营里，还是上了战场，能靠的永远只有自己，不要把希望寄托到任何人身上。哪怕宋竹会因此怨恨他，也好过日后白白丢了性命。

　　好在后面几天，宋竹并没有因此怨他。眼里的感激，也渐渐变成了不愿让他失望的倔强。他每一次撑到极限的坚持，刘青峰都看在眼里。

　　虽然和自己设想的路数有些偏差，但好在目的也算达到了。

　　这一招，刘青峰用过不止一次。

　　以往带过的几批新兵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年纪小、性子软的，会在最初几天用这种又怕又依赖的眼神看他。

　　可他也清楚，等队伍里其他人渐渐熟络起来，训练强度上来了，新兵们的注意力便会渐渐分散。慢慢地，就不会再把全部的情感都押在一个人身上。时日一久，队伍也就稳了下来。

　　如今，宋竹和刘继余、胡富春、周汉几个关系都不错。训练有人结对搭手，闲时也跟着聊天说笑，虽然他话还是不多，但也算慢慢融入军营的生活了。

　　再过段日子，宋竹应该就会和其他新兵一样了。

　　可刘青峰看着眼前这个全身紧绷的少年，回想着方才那番热切又真诚的剖白，不由得拧起眉头，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开口。

　　从理智上讲，他知道自己这会儿应该严厉些，话说得硬一些。可看着眼前的少年，细瘦的肩膀因为紧张微微发着颤，他实在不忍心。

　　可若顺着宋竹的期待回应，夸他一句，甚至只是点个头，只怕这少年便会将全身心的信赖全都押过来。而自己，还能接住吗？

　　刘永福染血的脸庞再次闪过，刘青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他刚要开口，宋竹却在这时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通红，眼角蓄着一层薄薄的泪，将落未落地悬在那里。他生得本就白净，眼眶一红，鼻尖也跟着泛了粉，看着好像已经哭过了一般。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却迟迟没有等到回应。他的眼神里盛满了委屈和惶然，还有一丝丝已经快要抓不住的期冀。

　　刘青峰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

　　那句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听见自己说出口的，变成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我信你。”

　　宋竹猛地挺直了脊背，眼睛瞪得圆圆的，怔怔地看了刘青峰一瞬，随即猛地点了下头。

　　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慢慢翘起嘴角，笑了起来。笑容从嘴角一路漫到眼睛，整个人放佛都亮了几分。

　　刘青峰第一次见宋竹笑得这般舒展。

　　看着少年圆溜溜的眼睛里几乎要溢出眼眶的亮色，和第一天分什时，自己喊完“宋竹”两个字后，那抹从眼底蹿出的亮光一模一样。

　　刘青峰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依赖就依赖吧。总归是自己挑的。

　　他移开视线，将写好的月呈夹到最上面一个簿子里，等吴进一会儿回来检查。接着将案上的其他物件归拢好，笔在砚边轻轻刮了两下，才放回笔架上，然后站起了身。

　　“走吧。”他低头看着还在出神的宋竹，声音里带上了点笑意，“刚才说了要好好训练，不会偷懒，可不能只是嘴上说说。”

　　“是！”宋竹猛地一下起身。

　　他起得太急，后脚跟带翻了矮凳，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踉跄着往后仰去。

　　刘青峰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他的腰身，将人往回一带。

　　宋竹被这股力道带着往前一扑，额头不轻不重地撞上了刘青峰的胸口。

　　他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正被刘青峰揽着，整个身子几乎都贴在了对方身上。他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那红从他两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快得刘青峰都能眼看着它漫上来。

　　刘青峰的目光在他通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很快便松开了手，退开一步，清了清嗓子：“别急。”

　　说完，他自己先一步往外去了。

　　宋竹手足无措地在原地站了一瞬，才慌乱地蹲下去把凳子扶起来摆好。起身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漫无目的地来回转了两圈。

　　直到刘青峰的身影已经出了帐外，他才回过神来，赶紧跟了上去。

　　脚下的步子，是从未有过的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