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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偏偏挑了个 ...
所谓结阵,说白了,就是让队伍按着先前排好的队形快速集合。动作本身没什么难度,难的是要排列齐整。
按惯例,新兵一般都被排在中间的位置。宋竹左手边是刘继余,右手边是胡富春。
等各什排好了,吴进背着手在队列间走了一遍,略微调整了两三个人的站位,才回到前头,清了清嗓子。
“从今儿个起,每个人必须牢牢记住自己前后左右的人!日后,不管是行军还是上了战场,都要保持这个队形,听明白没?”
“明白!”
“听我口令!”吴进扫视一圈队列,目光猛地一凝,吼出一声,“举盾!”
全队五十人“刷”地一声举起盾牌。这一举,差距就显出来了。老兵们的盾牌几乎在同一瞬间举到了同一高度,整整齐齐,新兵们手里的盾牌却有高有低。
宋竹瞟了一眼旁边刘继余的盾牌,飞快地将自己的盾牌调整到同一高度,才把手臂稳稳地定住。
其他不少新兵也如他这般,瞄着左右的人调整着盾牌的位置,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片。
吴进没有出声催促,只是背着手站在原地,等动静渐渐小了,他才边沿着队列来回走动,边高声讲解起持盾静立的要领。
“盾牌正对前方,与胸口保持一拳距离,别贴得太紧!双脚抓地,重心落稳喽,不要东摇西晃的!”
他走到队列中段,忽然停下脚步,目光从一张张紧绷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声音沉了几分。
“昨儿个我说了,知道怕的人才能活命。可光知道怕,可不顶用!”
他猛地伸出手,“啪”地一声在离他最近的盾牌上拍了一下。
正好是林必先的。他浑身一颤,盾牌差点脱手,被吴进用另一只手从底下托住,重新推回他胸前。
吴进又开始沿着队列走动:“什么顶用?你们手里这面盾牌最顶用!上了战场,这面盾牌就是你的命!”
“要练得这面盾牌如同长在你胳膊上,成了你身上的一部分,你才有可能从战场上活下来!都给我举稳当喽!”
一什是在第一排的,宋竹用眼角余光瞥见吴进朝自己这边走来,连忙绷紧了手臂,将盾牌握得更紧了些。
不过,吴进没再自己上手,而是喝了一声:“各什长出列!下去挨个检查!”
随着他的命令,各什长齐步出列,从排头开始一一检查起来。宋竹前面都是老兵,刘青峰随手晃动两下便略过了,很快来到宋竹跟前。
他见宋竹的盾牌和刘继余齐平,持盾的手臂也不见晃动,便直接伸过手握住盾牌边缘,来回晃动了两下。
虽然刘青峰并未用全力,宋竹仍旧咬着牙又将小臂绷紧了些,才将盾牌稳住。
见盾牌纹丝不动,刘青峰微微点了点头,便略过宋竹,又到了胡富春跟前开始检查。
那下点头的动作太轻了,几乎只是收了收下巴,宋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他又忍不住在心里回想——刘什长…刚才那下…是冲自己点头吗?是不是代表…自己做得不比别人差?
宋竹抿了抿唇,有些欣喜。
等各什长挨个检查完,依次复命归队。吴进缓缓点着头,又扫了一圈众人:“好,就照着这个标准,保持住!拿不稳盾牌掉下来的,一会儿去把水瓮挑满!”
因着驻扎时间长,营寨各处都打了水井。他们部帐区总共有三口井,其中两口是饮水用的,都分散在主帐后头的辎重区内,平日里都是锁着的,还有专人值守。各队当值去打水的人,要带着队正签发的取水木牌,验过牌子才能打水。另一口则是供人洗涤用的,在营区东北角,可自行取用。
他们队一向是按什轮值当差去打水的,晚饭前要一连挑满两口水瓮,够第二天一整天的用量,没有七八趟根本跑不完。
这个惩罚算不上多重,可也足够让不想出苦力的人咬咬牙坚持住。毕竟辛苦操练一天,谁也不想那唯一一点儿空闲工夫,还得拖着一身的酸疼,一趟一趟地去井上挑水。
见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吴进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高声道:“接下来,再给你们讲讲结阵的规矩。头一样,先认认咱们的队旗。”
他抬手一招,队旗手小跑上前。那是个精瘦的老兵,腰间挎着刀,手里擎着一杆旗。旗面是青色的,被风一吹“哗”地展开,上面用白线绣着一个斗大的“三”字。
吴进指着那面旗子,嗓门猛地拔高:“记住这面旗的样子!从今日起,日后不管是行军还是上了战场,这面旗怎么指挥,你们就怎么动作!旗往左,队往左,旗往右,队往右,旗往前,全队推进。旗动人动,旗停人停,听明白没?”
“明白!”新兵们一边竭力稳住手上的盾牌,一边仰头看着那面随风扬起的青旗。
“眼下就咱们一个队伍,自然是好认的,闭着眼也不会跟丢。”吴进扯了扯嘴角,脸上似笑非笑,“不过,你们也别得意太早!三日后部级合练,校场上会有八面队旗。五日后全营合练,会有四十面。再十日后全军会操,届时队旗会有上百面!再加上将旗、都尉旗、校尉旗,五色旗帜满场飞,到时候只怕你们看都看不过来!”
新兵们听了这话,不由得又都纷纷抬头,仔细瞅了那队旗两眼,在心里默记着。
宋竹也跟着看了过去,他眼神一贯好使,对认旗这项倒不担心。只是听到后面那么多的合练,心里难免有些惴惴:全军会操…那得多少人啊……
他这边还有余力听着吴进的话,旁边的胡富春已经没精力再注意别的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举着盾牌的胳膊上。
本来因为刚才那半个时辰的对抗训练,他的胳膊还一直发着酸,这下举着不轻的盾牌站了这么半天,小臂早已失去了知觉,盾牌正不自觉地一点一点往下滑。
撑不住的当然不止他一个。正当吴进开始讲各级旗帜的样式,混在一起时要怎么分辨时,“砰”的一声闷响,一面盾牌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闷声响起,至少有四五个人的盾牌掉到了地上。
其中一声几乎就响在自己耳边,胡富春吓得一个激灵,汗毛都竖起来了,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盾牌——还好…还在……
胡富春松了口气,顺着声音的来源一转头,才发现是旁边的王觉。
因为在第一排,掉了盾牌的几个人里,王觉便尤为显眼。他整张脸涨得通红,慌忙蹲下去捡,可因着手脚都在发抖,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捡了两次才把盾牌抱起来。
吴进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等几个人都捡回了盾牌,他才高声喊道:“收!”
撑到极限的士兵纷纷颤巍巍地收回盾牌,压不住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胡富春的胳膊早已经僵了,一动反而麻了起来,像有千百根细针同时扎进去,疼得他直呲牙。
宋竹的胳膊比他强些,还能稳着劲儿收回来,腿却有些撑不住了,后腿的筋一跳一跳地发紧,酸胀得很。
好在吴进立马宣布了散开休息,一会儿看旗子集合,要求按着这回排好的位置快速结成阵型。若是有人跑错或是慢了,明日就接替方才那几个掉盾的人,负责全队后日的用水。
新兵们听了这话,丝毫不敢松懈,一边揉着胳膊腿,一边又四下瞅了瞅前后左右的人,在脑子里默默记了一回,才各自散开了。
因着一什只有王觉一个掉了盾牌,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又怕刘青峰回头训他,队列一散开,他便猫着腰一溜烟往茅厕的方向跑了。
胡富春则苦着脸把胳膊伸到宋竹面前,手指还保持着握盾的姿势,半蜷着,伸不直也攥不紧,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声音里都带着颤:“嘶…我这胳膊……跟针扎似的……”
宋竹看他真疼狠了,连忙帮他取下还挂在胳膊上的盾牌,连同自己那面一并递给刘继余,小声请求:“余哥,能不能麻烦你…帮着拿一下……”
吴队正早上讲的军规他记住了,盾牌是不能随意放到地上的,这里离他们什的兵器架又还远,只能找人帮忙了。
“这有啥麻烦的!”刘继余随手接过两面盾牌,往肩上一架,又朝胡富春挤了挤眼,笑着调侃道,“小胡啊,这才哪到哪,往后有你受的哩!”说完,也不等回话,便先一步往他们营帐那边去了。
宋竹这才转过身来,把胡富春的胳膊轻轻拉直,先用掌心贴住手肘外侧,慢慢揉了几下,接着用拇指按住他肘弯处的一个穴位,缓缓地揉按起来。
“嘶……”胡富春疼得缩了一下胳膊。
“马上就好了。”宋竹嘴上说着,拇指又顺着胡富春前臂外侧一路推下去,从肘弯一直推到手腕,来回推了两三下才松开。
“哎呀!好像…真没那么疼了!”胡富春满脸惊奇,瞪大了眼睛。他试着弯了弯胳膊,又伸直,活动了几下,又抬头看向宋竹,“竹子…你这是什么法子?真厉害!”
宋竹见他恢复了,也跟着弯了弯嘴角:“这不算什么的,就是按揉一下曲池穴,再顺着手阳明经推一推,让气血行开而已。就算不按,你来回动一动胳膊,一会儿也能缓过来的。”
“那不是还得多疼一会儿!”胡富春咧嘴笑起来,伸手在宋竹肩上亲热地拍了一把,“竹子,原来昨儿个你是谦虚呀!你连这穴位都懂,还说不会看病!”
宋竹摇了摇头:“我真不会看病,师傅并不教我医术。这些穴位,也是平日里听师兄…们念叨多了,我才记住的。”
以前在药铺里,宋竹是和楚安同住一间屋子的。每晚睡下前,楚安都要背一遍穴位图,还经常拉着宋竹当“活图”使,一边背一边用手指在他胳膊上点来点去。日子久了,宋竹虽然没正经学过,这些穴位却也记了个七七八八。
胡富春有些奇怪,歪了歪脑袋:“你不是他徒弟吗?为什么不教你医术?难不成每天只让你干那些捣药、炒药的活计?”
宋竹又摇了摇头,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他记得有一回,自己还去问过师傅,什么时候能跟着学诊脉。可他师傅只是沉默了半晌,最后抬手挥了挥,让他出去了,什么话也没说。自那以后,宋竹便也没再问过了。
胡富春见他低着头不出声了,不由暗悔自己又说错了话。他赶紧把胳膊收回来,反手揽住宋竹的肩膀,带着他往营帐那边走,干笑两声岔开了话头:“哎呀走走,竹子,去喝口水吧,渴死了!这才刚开春,怎么就晒得人嗓子冒烟了!”
“嗯。”
宋竹轻轻应了一声,由着他揽着往前走。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少难过,嘴角反而是微微上扬着的。
几年过去,其实他对师傅不教自己医术这件事,已经看开了。起初确实委屈过,也偷偷躲在屋里抹过眼泪,可日子久了,他发现自己渐渐喜欢上了炮制药材的过程。
每天不需要见太多人,说太多话,只需和手中的药材为伴。
筛药、润药、切药、炙药……普普通通的一根草,一块茎,甚至一颗石头,经过他的手,便能成为治病救命的良药。
明明是同样一味药,或炙、或炒、或蒸、或煅,却又能入功效各异的经方……那样多的药材,那样多的变化,如此种种,都让他乐在其中。
更重要的是,方才刘青峰那下疑似赞许的点头,让他内心的欣喜还未散尽,一直到现在胸口都还在微微雀跃着。他知道自己太过瘦弱,也不妄想能比别人强,今日一整天拼命的咬牙坚持,只是不想让刘青峰失望罢了。
上午跑步的事情让他很是受挫,被加罚那两圈时,他觉得刘青峰一定对他失望透了,说不定…还会后悔……
后悔从那么多新兵里,偏偏挑了个最没用的。
好在方才的盾牌操练,总算又给了宋竹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他并不是一个……只会拖后腿的累赘。
进入军营的第二天,宋竹就是这样在沮丧和欣喜两种情绪的交织中度过的。后来他发现,这两种情绪的交织,几乎成了他在军营中的常态。
因为他胳膊上有气力,不管是举盾牌还是练习刀劈,他都能跟得上,甚至比其他几个新兵还强上一些。可他的劣势却更为明显,体力不行,腿上的力道也偏弱。
一连几天过去,每天早上的跑步,宋竹仍是落在最后那个。到了后面,已经不用刘青峰开口了,他自己就会默默地再去加跑两圈,然后才拖着发软的双腿去吃饭。
刘继余见他跑完回来,笑着调侃:“成啊竹子,都能一口气跑完了!比前几天可强多了!”他抬着下巴往自己旁边点了点,又招呼一声,“来,赶紧坐这儿吃饭,可得多吃点啊!我看啊,你就是吃得太少,不长肉,这体力才总跟不上的。”
宋竹这会儿还喘得厉害,一句整话都说不完:“多…谢……余哥……”他一边说着,一边绕过了其他人,盘腿坐到了刘继余旁边。
“你快别‘谢’了!”刘继余满脸无奈,“自打你来了,感觉从你那儿听过最多的话,就是‘谢这个’‘谢那个’的!再这么客套,可别怪我不拿你当兄弟了!”
他嘴上说着“狠话”,手上却不忘把给宋竹留的满满一碗饭菜给他递了过去,“诺,多吃点啊!”
宋竹赶紧伸手接过,刚想习惯性道谢,看到刘继余故意摆起的“脸色”,连忙又咽了下去,只弯着眼睛冲他点了点头:“好。”
刘继余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
宋竹接过碗的时候,手指和刘继余的碰到了一起。刘继余扫了一眼,突然“咦”了一声,又转头盯着宋竹的脸,来来回回地打量。
“余…余哥?怎…怎么了?”宋竹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往后缩了缩。
“你们瞧!”刘继余突然喊了众人一声,“这都多少天了,天天在太阳底下晒着,竹子居然一点儿也没晒黑!”
他这一嗓子,围着吃饭的几个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宋竹登时更不自在了,下意识把头往下埋了埋。可这一埋,反倒让那一截白生生的后颈更显眼了。
李二山坐在宋竹另一边。他直勾勾地盯着那截脖颈看了两眼,咧嘴笑着接了一句:“确实没见晒黑,我瞧着,比咱这帐子布还白哩。”
话音刚落,坐在他斜对面的刘青峰突然往这边扫了一眼。
刘青峰的眼神很平静,可李二山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他讪讪地低下头,端起自己的碗,不再出声了。
另一边的刘继余浑然不觉,还兴致勃勃地追问着:“竹子,你是不是打小就晒不黑?晒得很了,就掉层皮,完了还是白生生的?”
宋竹连忙点了点头,小声道:“嗯。每到热天,总会折腾个两三回。”
“我就知道!跟小爷爷一模一样!”刘继余猛地一拍大腿,扭头看向刘青峰,“是吧头儿?”
刘继余比刘永福矮上三辈,按着规矩,得管他叫一声太爷爷。可两人差了不到俩月,打小一起光屁股长大,刘继余喊不出口,一直“小爷爷”“小爷爷”地叫。叫得久了,旁人也都习惯了。
他问完也不等回答,又兴高采烈地讲起来:“你还记得不?小时候有一回,他非要把自己晒黑,在毒日头底下光着身子晒了一整天!结果白白遭了回罪,一点儿用没有!气得他足足三天没搭理人!哈哈哈!”
想起当时刘永福被晒得浑身通红,一碰就嗷嗷叫的情形,刘青峰不由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可紧接着,那抹笑意便僵在了嘴角。
他脑海里不由又浮现出那张一向白净的面庞,被喉咙里喷出的血雾…染红的模样……
红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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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将于9.5号入v啦,v后还是随榜更哦,感谢支持~ 已完结种田文:《穿为逃荒难民后》 娱乐圈小甜饼预收:《双向攻略》 “伪”权谋文预收:《如此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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