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深处起炊烟》巫山文狸

7、第 7 章 独活？也就

　　师傅…心狠吗？

　　宋竹轻轻摇了摇头：“是我做得不够好，挨罚是应当的。”他声音不高，像是在跟人解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师傅他…人很好的。”

　　他师傅姜永年，不光是他们县远近闻名的名医，还是人人称颂的大善人。每月月底两天，他都会免费给附近村子的穷苦百姓看诊，不收诊金，药费也减半。遇上实在揭不开锅的人家，往往连药钱都不收，只记空账。四里八乡的人提起姜大夫，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人好？”胡富春拧着眉头，满脸的不认同。他伸手捏了捏宋竹的肩膀，只觉薄得硌手，“要真是好人，能不让你个娃娃吃饭睡觉？瞧你瘦成这样子，没准儿就是从小给饿坏的哩！”

　　宋竹一怔。这话，也不是他头一回听到了。

　　那一年，楚安师兄刚开始学开方。有天夜里，他悄悄往宋竹被子里塞了一包药，压着声音，一连串地嘱咐他。

　　“竹子，我给你配了一副药，是四君子汤的底子，把人参去了，换了党参。”

　　“你身子骨这么弱，准是以前被师傅罚多了，把脾胃饿坏了。”

　　“这方子最是温和养人，你吃上一个月，准能见好。”

　　宋竹记得自己当时又惊又怕，想把药包推回去：“师兄，这…这不合规矩……”

　　“有啥不合规矩的？”楚安一贯得姜永年信重，并不像宋竹那般怕他，“明儿个正好我跟师傅出诊，约莫下半晌才能回呢。”

　　他把药包压宋竹枕下，又小声叮嘱：“一早起来你先把药煎了，头煎取一碗，二煎取半碗，兑在一处，先喝一半，剩下的悄悄收到咱屋里，睡前再喝，记住没？”

　　宋竹心里感激，却仍旧不敢点头：“要是…师傅发现了，会罚你的……”

　　“不过就是多抄几遍经方，不碍事！”楚安满脸不在乎，摆了摆手，“再说，眼下铺子里的药材都是我经手的。师傅也就月底看看账，发现不了的。”

　　这间药铺是姜永年两年前才盘下的，楚安和另外两个人也是那之后才陆续来当的学徒。他们一边跟着姜永年学医术，一边还要帮着打理药铺。

　　楚安是他们几个里最大的，人又细致谨慎，随着他逐渐上手，姜永年对经营上的事愈发不上心了。他每日除了坐堂看诊，指点一下几个学徒，剩下的时间都关在自己屋里，整理医案和方书。铺子里的事，大半都交到了楚安手里。

　　“可是……”宋竹还想开口，被楚安一把捂住了嘴。

　　“好了，快别‘可是’了！听师兄的话，赶紧睡觉。”见宋竹乖乖点了头，楚安才翻身回自己床铺睡下了。

　　宋竹拗不过他，第二天只得按他的嘱咐煎了药。好在如楚安说的，姜永年并没有发现。

　　一连用了三个月的药，宋竹自觉身子强了不少，平日里再也没有心虚气短的症状了。可楚安给他把脉的时候，仍是拧着眉头。

　　“怪了。脉来从容和缓，不浮不沉，胃气也足，照理说脾气该是健旺了，气血生化的源头也恢复了。你这唇色倒是红润了些，可这面色——”楚安拧着眉头，左右晃了晃他的脸，“怎么还是这般煞白？而且，这脸上怎么还不见肉呢？”

　　楚安托着下巴琢磨了半晌，又让宋竹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末了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懊恼：“我这道行还是太浅，实在瞧不出根子了。要不，我再给你开个方子，加上当归、白芍两味，气血双补，没准能让脸色好看些。”

　　“不用了师兄！”宋竹连忙摆了摆手。他顿了顿，又开口解释，“师兄你别担心了，我家里人都瘦的，不怎么长肉。而且……听人说，我爹…我爹比我还白呢，我这样…大约是随他了。”

　　宋竹不到三岁父母便没了。那时候他还太小，根本不记得他们的长相。只是偶尔回老家的时候，会听到一些老人念叨，说他越长越像他爹，眉眼像，身板像，连那股子白净劲儿都像。

　　“这倒是也有可能。”楚安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又抬手在宋竹额上轻轻点了一下，语气也放松下来，“既然脉象上无碍了，方子我就不开了。不过，日后你可得好生吃饭，记着没？你这身子底子薄，好不容易补回来了，要是再糟践坏了，我可就不管你了！”

　　“嗯，记住了。”宋竹感激地看着楚安，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认真地点头应了一声。

　　自从父母去世，宋竹便跟着姜永年了。可姜永年对他总是冷着张脸，平日里除了教他认药、辨药、炮制药材这些，从不跟他说一句多余的话。要不是楚安来了，他可能永远也不知道被人关怀是什么滋味。

　　想到爹娘，宋竹的鼻头又开始发酸，眼眶也跟着发热，他连忙低下了头。

　　楚安没注意他的异样，他一边把方才把脉用的小枕收好，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对了竹子，你跟着师傅的时间这么长，清不清楚，咳，他为啥…还不成家呀？”

　　“……成家？”宋竹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你是说…娶亲？”

　　楚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点了点头：“是…是啊。”

　　宋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也不大清楚。早几年，是有几个上门说亲的，不过…好像师傅从来不搭理这茬，连人都不见，渐渐地，就没人再提了。”

　　“这样啊……”楚安若有所思地缓缓点着头，眼睛半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宋竹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师兄，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没…没什么……只是…只是有些奇怪罢了。”楚安干笑了两下，低着头手忙脚乱地归置着案上的物件，再开口时语气自然了些，“你说……他也老大不小的了，得三十好几了吧？长得…咳…长得也算俊朗，名声又好，虽说性子孤僻了些，应该也不算啥大毛病，不该娶不上亲啊……”

　　宋竹答不上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可能，师傅就是想…一个人吧？咱们这铺子，不就叫‘独活堂’吗？”

　　虽然“独活”是一味药材，但宋竹琢磨着，他师傅起这个名字，只怕也有几分用到字面的意思。

　　“独活？也就名字唬人罢了。”楚安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我可是见过的，它虽长得高些，看着孤零零的，可它旁边全是蒿子、蕨草、野菊啥的，藤蔓还爱往它身上缠呢！这名叫‘独活’的呀，注定都独活不了哩！”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站直身子，抄起另一侧的账本，嘴角露出一个狡黠地笑来：“你瞧好吧，一会儿的工夫我都不让他‘独’着！”

　　说完，他冲宋竹挤了挤眼，一溜烟朝后院去了。

　　看着他欢快的背影，宋竹不由跟着弯了弯嘴角。

　　他真的很羡慕楚安师兄这性子，总是乐呵呵的，走到哪里都热热闹闹的。

　　而且，从进铺子的第一天，楚安师兄就不怕师傅的冷脸，只有他敢直接闯进师傅的房间，也敢在师傅板脸时笑嘻嘻地凑上去。

　　好像自从他来了，这间铺子才有了活气儿，师傅…也有了活气儿……

　　那时候的宋竹以为，有师傅、有师兄，闻着药香、捣着药杵……往后的日子都会这样，慢慢地、慢慢地过下去。

　　他万万没有想过，有一天，对他那么好的楚安师兄，会亲口赶他走。

　　想到那天楚安师兄那冷冰冰的语气，宋竹的眼眶蓦地红了。

　　“……竹子？”

　　胡富春见宋竹忽然发起愣来，刚刚还弯着嘴角，转眼却又像是委屈得要哭出来的样子，眼眶都红了，连忙伸手在宋竹面前晃了晃：“竹子？想什么呢？”

　　宋竹回过神来，飞快地垂下眼，声音有些发紧：“没…没什么。”

　　胡富春以为是自己方才那话说过了，赶忙找补了句：“咳，我方才…不是说你师傅坏话啊，就是…就是觉得……”

　　“我明白的！”宋竹忙打断他的话。胡富春只是替自己抱不平，这点好歹他还是懂的。

　　一旁的王觉见这两人自顾自地聊了起来，不再搭理自己那茬，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故意翻了个白眼，声音刚好只能让旁边的人听着：“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谁知道是不是瞎编的……”

　　“啥瞎编的？”刚回来的刘继余凑过来，正巧听到他这句嘀咕，他一边弯腰从地上取过自己的竹筒，一边扫向王觉，“啊？说谁呢这是？”

　　“没…没谁……”王觉脸上堆出笑来，身子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给刘继余腾出地方，“余哥快坐这儿歇歇吧。”

　　他昨儿个就打听清楚了，这个刘继余和刘什长是同乡，和吴队正也有交情，平日里最是混不吝的，队里没人敢惹他。

　　刘继余不知是真没瞧出什么，还是装傻，盯着王觉又看了两眼，才“哈”地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用手背一抹嘴：“哪儿还有工夫歇着？没瞧见队正往那边去了，马上要开始练结阵了。”

　　说完，他把竹筒塞好放回原位，又冲着宋竹一招手：“走吧竹子，起来活络活络腿脚，省得一会儿跑起来腿肚子转筋。”

　　“诶！”宋竹赶紧应了一声，边起身边朝胡富春看了一眼。胡富春便也跟着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三个人一道往训练场中间去了。

　　王觉盯着三人的背影，嘴角往下压了压。他见林必先还在原地坐着，忙探身过去，压着嗓子嘀咕：“必先，瞧见没？人家右伍几个人才是一伙儿的呢，根本不搭理咱哩！”

　　听到这话，林必先难得皱了皱眉头。他扭过头来，拧起两条粗眉，总算开了口：“什么一伙儿不一伙儿的？咱们是来当兵打仗的，你老琢磨这些干啥？”说完，他也起身拍着屁股走了。

　　“切。”王觉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蠢东西！不琢磨这些，你被人卖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