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深处起炊烟》巫山文狸

6、第 6 章 一个声音在

　　想到师傅，宋竹神情一凛，瞬间回过神来。回忆里的药香和声音倏地消散，眼前重新变成了尘土飞扬的训练场。

　　正巧征得周汉同意的刘继余猛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得意地朝他扬了扬下巴。宋竹连忙扯了下嘴角回应，把方才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搁到一边。

　　右伍剩下的两个人，马成和胡富春，自然结成另一组。左伍两个老兵蔡平、李二山，则分别和王觉、林必先两个新兵组了队。

　　四组人散开，各自占了一小片地方，开始操练起来。老兵拿着裹着布条的木刀练习劈砍，新兵则按方才周汉教的动作举盾去挡。

　　一时之间，训练场上木刀劈在木盾上的钝响声此起彼伏。

　　宋竹练得格外认真，每一下都使足了力气，额头上很快冒出汗来。

　　一开始刘继余还收着力，边挥刀边观察宋竹能承受的极限，随时准备收手。可见宋竹眼神专注，每一下都咬着牙接住，他不由也渐渐加了力道，从三分劲加到五分，又从五分加到七分。

　　“不错嘛！”两人练过几轮，刘继余收了刀，伸手笑着拍了拍宋竹的胳膊，“没想到啊，你小子瞧着风一吹就倒，手上力气倒是不小哩！这最后一下，震得我手都麻了！”

　　宋竹正扭头揉着有些酸胀的左肩，听到这话连忙看向刘继余的右手，声音带上了几分紧张：“没…没事吧？”

　　刘继余哈哈一笑，把右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五根手指头灵活地伸了两下，然后顺势滑过去落到宋竹左肩上，来来回回使劲揉了两下。

　　“逗你呢！哈哈！来，再来！接下来我可要使真劲儿喽，你可得顶住！”

　　断断续续练了小半个时辰，几个新兵便都有些撑不住了。王觉的手颤得连盾牌都握不住了，被蔡平一刀劈到了地上。随即，旁边的胡富春也“扑通”一声倒下了，仰面朝天，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周汉让老兵将他们扶到一旁休息，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还在咬牙坚持的林必先和宋竹两个身上。

　　林必先是几个新兵里最壮实的，膀大腰圆，一身蛮力，能撑到这会儿倒不稀奇。倒是宋竹，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见宋竹两条腿微微发颤，连稳住身形都有些勉强了，可握着盾牌的手却比旁边的林必先还稳当些，不由暗自纳罕。不过他也没出声问什么，只在一旁抱着手臂观察着。

　　“还成吗？”刘继余将木刀举到身前，摆好了劈砍的架势，却没有立即出招，先朝宋竹问了一声。他额上也见了汗，气息比方才粗了些。

　　宋竹将握到发麻的手指松了松，旋即又重新握紧把手。他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冲着刘继余轻轻点了点头。

　　刘继余见状，不再多言，又一刀劈了过来。这一刀蓄了八成力，木刀劈开空气带出嗖的一声。

　　宋竹咬着牙，卯足劲儿再次将盾牌举了起来。“笃”的一声闷响，盾牌成功抵住了木刀，可力道顺着盾面传下来，从肩膀灌到腰背，又从腰背往下压。他脚下没能顶住，后脚跟一滑，整个人被震得往后一个趔趄。

　　眼见他要往后倒去，一旁的周汉正要上前扶他，刚迈开步子，却见一道身影突然闪到了宋竹身后。

　　宋竹正本能地张着手挣扎着，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可于事无补。然而，他也没有如预想般摔到地上，而是猛地撞到了什么东西——

　　宽的，硬的，像一堵墙。

　　他来不及反应是什么，右手下意识往后一撑，想要借力起身。然而，手掌刚落下，尚未用力，他的手腕便被人一把捉住，往旁边挪了挪。

　　紧接着，另一只手从盾牌下伸过来，五指扣在他小臂内侧，手腕稍稍一压，带着他的手臂将盾牌微微斜下一个角度。

　　一个声音在他耳朵上方响起，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呼出的热气。

　　“不要光用蛮力，要学会顺着刀势卸力。”

　　这下，不只是手麻了，宋竹感觉自己整个身子都开始发麻。从头皮开始，一路向下，沿着脊椎，蔓延到四肢，将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头儿！”

　　随着刘继余一声高呼，握在宋竹手腕和臂上的两只手同时松开了，刘青峰从他身后绕了出来。

　　宋竹赶紧往旁边挪了一步，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声音有些发干：“什…什长……”

　　“嗯。”刘青峰回视着他的眼睛，应了一声，正准备再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周汉打断了。

　　“怎么说？明儿个咱们守下半夜？”周汉一边朝刘青峰问着，一边朝宋竹和林必先两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也去旁边歇着。

　　宋竹如释重负，连忙垂下眼来，扭头就朝旁边休息的地方去了。

　　刘青峰收回视线，冲着周汉点了点头。

　　全营共五个部，每部八队，按例，本该每队轮值一夜。但因先前各队均有缺额，从未满过编，只能两队搭着来，分作上下半夜轮换。他们第三队向来是和第四队一道，上回当值他们守的是上半夜，这次该轮换过来了。

　　刘继余抹着脸上的汗凑过来，一听这话，夸张地哀叹一声：“得！又得半夜爬起来喽！”他边抱怨着，边小心把木刀放好，接着便一溜烟往茅厕的方向去了。

　　刘青峰和周汉都没理会他这出，接着商议明日的安排。

　　“明儿个咱们什出五个人，”刘青峰指了指马成几个，“我带老马他们四个去就成，你就留下，带几个新兵操练吧。”

　　“成。”周汉也不推脱，直接点头应了一声。

　　坐在不远处休息的几个新兵，正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一边竖着耳朵听两人交谈。听到这里，几个人不由互相挤了挤眼，眼底都带着藏不住的庆幸。

　　只有宋竹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右手，眉头微微拧着，不知在琢磨什么。

　　“听着没？”旁边的胡富春悄悄撞了他一下，刻意压低的声音却止不住地往上扬，透着藏不住的雀跃，“明天是周伍长带咱们训练！”

　　“……嗯？”宋竹茫然地转过头。

　　胡富春见他像真的没听见，赶紧把方才刘青峰的话小声重复了一遍，又轻轻撞他一下：“这下你可放心了吧？周伍长人这么好，明天你肯定不会再被罚了！”

　　想到上午被加罚的那两圈，宋竹有些不好意思，低低“嗯”了一声。

　　胡富春见他反应平淡，有些奇怪，不过想到他一向话不多，便也没在意，又拐到了别的话头上。

　　“竹子，没看出来啊！”胡富春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捏了捏宋竹的手臂，“你这胳膊瞧着怪细的，捏着也没多少肉，盾牌举得倒稳当哩！”

　　听到这话，另一边的王觉也转过头来。他上下打量了宋竹两眼，嘴上挂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是啊竹子，难不成你有啥诀窍不成？那可得教教我们啊，咱可都是一个什的弟兄，你可不能光自己练得好啊！”

　　“没…没有……”宋竹连忙摆手，想了想，又开口解释道，“以前在药铺里，捣药、碾药这些活儿…多是我干的，可能…练出了些气力吧……”

　　“哦——”胡富春拖长了声调，“那怪不得了，这俩都是胳膊上的力气。”

　　“捣药？”另一边的王觉却有些半信半疑，皱着眉头，“这个我在药铺也见过的，不过拿一个小罐子捣鼓两下罢了，那能费多大劲儿？”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歪着头看着宋竹，嘴角往上挑着，可笑意却没真的进到眼睛里：“竹子，你别是……不愿意教我们吧？

　　“没…真没…没有……”一听这话，宋竹有些着急了，手摆得更快了。可他越急嘴巴越笨，除了一句“没有”，愣是憋不出别的话来。

　　王觉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林必先，又朝胡富春使了个眼色，想让他们帮腔。

　　林必先一直垂着眼帘，自顾自地揉着自己酸胀的胳膊，没有丝毫要掺和的意思。

　　胡富春倒是笑着接了话，不过一开口却是替宋竹解围：“诶，王哥，竹子可不是那藏私的人。”他笑着在宋竹背上拍了两下，又刻意问道，“虽说捣一两下不费劲，不过，竹子准是长年累月干这些活计的，是吧？手上练出些劲儿也不稀奇。”

　　宋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嗯”了一声。这会儿他已经平静下来，胡富春的态度也让他有了些底气。他抿了抿唇，像是在心里斟酌了一番措辞，又认真解释起来。

　　“我从…七八岁上，便开始跟着师傅处理药材了。刚开始力气小，像接骨丹、决明子这些极硬的药材，砸上半天都碎不开。师傅…便罚我不许吃饭、不许睡觉，什么时候砸好了，什么时候才能去歇着。”

　　“后来练得多了，也长大了些，手上的力道便匀了。又开始练炒药，一锅能炒二三十斤。炒的时候，手不能停，得不断翻着锅里的药。炒白术、炒神曲、炒山药……这几样都是大宗，有时候，一天要炒上好几锅。”

　　胡富春听得直咂舌，原来药铺里还有这许多活计呢？不过，他的关注点还是落在了头一句话上头：“你师傅也太严苛了些！才几岁的娃娃，又是不让吃饭又是不让睡觉的，这心也忒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