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这山坳离村 ...


  •   秦州地势险要,东部绵延数百里的大山把着进出中原的要道,战乱一起,头一个便遭了兵祸。几座城池几易其手,几乎成了各大势力拉锯的主战场。

      刘继余方才讲的“今天这拨打过来,明天那拨打过来”,听在新兵耳朵里是说书,可对他们三个来说,句句都是亲身经历过的事。

      前朝的兵守了不到半个月,乱军便攻进了城,抢粮抢钱,临走还要抓一批青壮,也不知被裹挟去了哪里。这拨还没走利索,下一拨又打过来了,换个旗子,照样再来一遍。

      城里刮完了,就往底下乡镇扫。离城近或是挨着官道的村子最先遭殃,后来一趟一趟地刮,能抢的东西越来越少,乱军抢粮抓丁的圈子越扩越大,连山里的村子也不得安生了。

      刘家湾在遂宁县东南边的山脚下,沿着一条环山河,背山面水。地方不算富庶,可守着祖上传下来的田地,日子倒也能过得下去。

      头一年还算侥幸。

      刘家湾离城远,山路也不好走,乱军嫌费事,头几拨都没往这边来。加上村里人组织了青壮轮班巡逻,在山道口设了瞭望哨。瞅见远处有乱军的动静,立刻回村报信,家家户户听见动静便扛起东西往山里钻。

      等乱军来了,村子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寻不着,粮食更是没有一粒。那帮人捞不着什么油水,骂骂咧咧砸几扇门、翻几个缸,泄泄愤,也就走了。

      等人马走远了,村里人再悄摸回来。地还在,房子还在,日子虽说提心吊胆,可到底还能勉强过得下去。

      可第二年就不行了。

      城里的油水早被刮干了,往村里来扫荡的人马来得越来越勤,手段也越来越狠。寻不着人,便纵马踏进庄稼地里,青苗被踩得稀烂。后来更是丧心病狂地放火烧村,想把藏在山里的人逼出来。

      虽然村里人早把粮食和牲畜都转移到了山里,屋子烧了也不至于饿死。可远远望着几辈人生活的村子被烧成白地,庄稼被践踏得七零八落,一个个还是泣不成声。

      有妇人哭得瘫到地上,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浑身抖得站不住,连族长刘永礼那样一贯老成持重的人,也忍不住抬起手,慢慢捂住了脸。

      “狗□□的!”

      刘青峰那年刚满十八,刘继余更是才十六的半大孩子。几个后生眼睛瞪得血红,要不是被人死命按住,早就追上去跟那些畜生拼命了。

      好半晌,族长刘永礼才放下捂脸的手,颤巍巍地开口说了句。

      “……进山吧。”

      众人都明白,这回说的“进山”,不是指回他们之前藏身的山洞了,而是要往更深处去。

      族长早就做好了这个打算,之前便安排刘青峰带着几个后生进深山探路,寻好了一处退路。只是不到万不得已,谁又舍得抛家弃业,躲到那深山老林里去?

      可这回,实在没有法子了。再不走,怕是连命都要保不住。

      刘家湾二百多口人,扶老携幼,连带三头牛、七八头猪,沿着一条狭窄崎岖的山道,一路艰难地往深山里走。足足走到天黑,才抵达刘青峰早就选好的一处山坳。

      其实算起来,这山坳离村子并不算太远,但胜在位置隐蔽。四面环山,中间一片狭长且开阔的平地,一条山溪顺山势蜿蜒而下。地方不算大,可供村里人暂时安身,足够了。

      砍树搭屋,开荒播种,引水垦田……渐渐的,总算又安顿下来。

      乱军一般不会往深山里搜,他们嫌路难走,也怕山里地形不熟吃了暗亏。可为着保险起见,刘青峰还是组织刘继丰、刘永福等十来个青壮,组了一支巡逻队。

      白天轮班守在山谷口,防着外人摸进来。隔段时间还要摸出去,到外面换些油盐针线之类的,顺便打探外头的情形。

      每次出去,众人都盼着能带回来点好消息。毕竟山坳里虽然清净,可缺衣少食的,日子过得实在清苦。

      可回回带回来的消息,都是外头仍旧乱着,仿佛永远也没个头。

      就这样,一直等到庄稼都收了三茬,才终于等来了好消息。

      正是方才刘继余没能讲完的——庆州军经过几轮激战,最终攻下了秦州。

      和前几次入主秦州的势力不同,这支队伍进城之后并没有烧杀抢掠。不但不抢,甚至还派出流官,开始治理地方。

      街上有了巡逻的兵丁,城门张贴了安民的告示,连市面上开张的铺子都渐渐多了起来。

      刘青峰带人出山打探时,一路摸到城门口,见到了新贴的告示。上头写的竟不再是征人征粮,而是招抚流民、开荒屯田。

      不过,见过太多拨兵来了又走,刘青峰没敢轻易信。回去跟村里人一说,大家也是将信将疑。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族长拍了板:

      再观望观望。

      这一观望,又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先是靠近城郊的荒地开始有人翻了,接着,有其他几拨人拖家带口地从山里出去,回了自己村子,也没见出什么事。

      到了后头,竟还有小吏沿着空了的村子挨个喊话,说上头免了赋税,有田的尽管回来种,原先是谁的还是谁的。

      这话搁前两年,谁也不敢信,可眼下城里确实驻着兵,街面上也渐渐有了人气,倒真像是要安顿下来的样子了。

      这下,大家总算放下心来。

      出山的那一天,山坳里比过年还热闹。大伙儿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牵着孩子、挑着家当,沿着那条狭窄的山道,一步一步往外走。

      来的时候是逃命,回去的时候,心里却揣着盼头。

      虽然屋子已经烧没了,田地也荒了两年,可到底……能回家了。

      烧了就再盖,荒了就再垦。

      只要地还在,只要人还在,总能一点一点重新收拾起来的。

      千百年来,老百姓们不就是靠着这股子不屈不挠的韧劲儿,一代一代撑下来的吗?

      又过了大半年,刘家湾终于在众人齐心协力下重新建了起来。

      烧毁的屋基上起了新房,荒草丛生的田里也重新抽出青苗,连村口那处水碾房都新起了一间,碾盘一转起来,吱呀吱呀的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就在众人以为日子总算能安定下来时,一道征兵令下来,又让村子沉寂了下来。

      庆州那支队伍,即便说得再如何宽仁,也是要争天下的。争天下是要打仗的,而打仗,是要靠人的。

      能给半年时间休养生息,而且只需“五户出一丁”,在这世道,已经算是难得的体恤了。村里人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归明白,这消息还是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口。

      刘青峰找到族长,主动要求投军。

      他看得清楚。眼下西部诸州已定,庆州军势头正盛,接下来必然要往中原打了。

      打仗是要死人的。这一点,刘青峰比村子里任何人都清楚。

      从十八岁起就带着巡逻队在山里摸爬滚打,打过山贼,跟乱军打过照面,也见过被屠的村子……他知道什么叫死人。

      正因为知道,他才更要去。

      他相信,自己会是最有希望活下来的那一个。

      更何况,他骨子里本就是个不甘平淡的性子。不到十岁就敢一个人翻山越岭去县城,十三岁那年,还跟着来镇上收山货的商队去过府城见世面,过了俩月才回来,差点被他爷爷打死。

      可无论怎么打,他这爱往外跑的毛病始终没改过。只要寻着机会,他是一定要出去看看的。

      可听了他的话,族长刘永礼想都没想就回绝了:“胡说啥呢!你家就你一个独苗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日后我怎么有脸下去见你爷爷!”

      刘青峰自幼父母双亡,是他爷爷一手拉扯大的。六年前,一场重病来得急,爷爷也去世了。从那以后,家里就只剩刘青峰一个人了。

      “大爷爷!”刘青峰不死心,往前一步,又争辩了一句,“我的身手您还不清楚?在咱们村,谁比我能打?没准还能挣着功——”

      “家去!”刘永礼根本不听他说完,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枯瘦的手掌力道却不小,撵着他往外走,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人我早都安排好了,不用你操心!一个个的,净跟着添乱!咳咳……都不让人省心!”

      话没说完,他便弯腰咳嗽起来,一只手撑着门框,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刘青峰见状,不敢再争,轻轻帮他顺了顺背,便垂头丧气地出了门。

      “头儿!”

      “头儿——”

      刘继丰、刘继余、刘永福等七八个,都在拐角处候着,见他出来,纷纷出声招呼。

      其实不论是按辈分还是按年纪,刘青峰都不是他们这一拨里最高的。刘永福是“爷爷”辈的,刘启时、刘青江、刘继丰几个年纪都比他大,可这些人偏打小就都认他当头儿,凡事都听他拿主意。

      “咋样?”刘继余三两步蹿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焦急,“族长同意没?”

      刘青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大爷爷根本没听我说完,就把我撵出来了,说是…已经定好了人选了。”

      一听这话,刘继余回头和他哥刘继丰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皱起了眉头。

      他们家丁口数最多,怎么算都绕不过。偏他们兄弟俩都还没成亲,两个弟弟又还小,这名额八成要落到他爹刘青顺头上了。

      刘继余抿着嘴,转身又要往族长家里冲,却被刘继丰一把拽住了胳膊。

      “我已经找族长说过一回了,眼下连青峰都被撵了出来,你再进去又有啥用?”

      刘继余的眼眶唰地红了:“那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咱爹去打仗?他那小身板,连咱娘一巴掌都禁不住!那不得头一天就被人给——”

      刘继丰不等他嚷嚷完,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又气又笑地骂道:“胡说八道啥呢!哪有这么说自己爹的!”

      刘继余揉着脑门撇了撇嘴,低下头不吭声了。旁边几个人也都没接话,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还是刘青峰先开了口。

      他冲刘继乐抬了抬下巴:“乐儿,你回家打听打听,看定的是哪五个人,我们在家等。”

      刘继乐是族长重孙子,打听这事儿最方便。听到这话,他重重一点头,转身就往家跑了。

      刘青峰则领着剩下几个人回了自己家。

      因他们家只他一个,这群人一向是把这里当据点的,推门就进,从不客气,比回自己家还自在。

      新建的两间土坯茅草屋,里外两间。里头一张木板床,铺着张旧草席。外头是做饭吃饭的地儿,灶台旁堆着柴禾,一个半人高的水缸靠在墙角,再加一张简陋的木桌,两条长凳,也就没什么了。

      墙上挂着两张弓,其中一张弓弦是新换的。旁边还挂着一只箭囊,里头插着几支箭。

      其他人都熟门熟路进了屋,各自找地方坐下。刘继余自己生着闷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脸朝外,谁也不看。

      没多大会儿,刘继乐就跑过来了,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问着了……一个是我二叔,剩下四个,是五爷爷、青顺叔、继泽哥,还…还有……”说到最后,他转过头,看向了刘永福,“还有…你大哥……”

      刘家湾拢共二十来户,都是未出五服的族亲,从族长刘永礼那辈起,按“永启青继昭世泽”排辈。

      刘继乐辈分矮,他口中的“二叔”是他亲二叔刘青林,“五爷爷”则是刘启春,隔了房的堂亲。

      听完他的话,刘永福那张白净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攥紧拳头,猛地站起来:“我替我大哥去!”

      刘青峰没理会他这句气话,快速在脑子里过着这几个人选。

      和他之前猜想的差不多,都是从丁口最多的几家选的,而且兼顾了三个房头的人选。族长这样安排,极为公道,谁来了也挑不出理来。

      虽然能理解族长的苦心,可刘青峰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既然一定要出人,就该挑最有把握活着走下战场的人,而不是让不合适的人白白填命进去。

      低头想了一会儿,刘青峰有了主意。

      他抬起眼,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这样,阿丰和余儿回家跟青顺哥商量,只要他同意,大爷爷没道理不点头。永福回家跟你哥商量,你们兄弟俩…谁去都成。青林哥和继泽两个…倒是没啥问题……”

      说到这儿,他稍微顿了一下。屋里的人都看着他,坐在门槛上的刘继余也回过头来。

      “启春叔那边,”刘青峰重新开了口,“我去跟他商量。我替他去。”

      刘启春是他亲堂叔,论身子骨,倒不像刘青顺那般瘦弱。可他一向木讷,天生一张闷葫芦嘴,见了生人更是连头都不肯抬,在军营那种地方,怕是连口饱饭都抢不上。

      “好!”众人纷纷应和,各自散了。

      接下来几日,陆续和其他几人都商议好的刘青峰他们,开始想方设法让族长点头。

      刘继余连撒泼打滚的招数都使了出来,抱着族长的腿嚎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被这几个后生闹得没法子,拖到最后期限,族长终于松了口。最后递上去的名字是:

      刘永福、刘青林、刘青峰、刘继泽、刘继余。

      那年开春,他们五个一同走出刘家湾。

      眼下,却只剩刘青峰和刘继余两个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将于9.5号入v啦,v后还是随榜更哦,感谢支持~ 已完结种田文:《穿为逃荒难民后》 娱乐圈小甜饼预收:《双向攻略》 “伪”权谋文预收:《如此纨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