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深处起炊烟》巫山文狸

2、第 2 章 宋竹觉得自

　　宋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心脏如擂鼓般咚咚地砸着胸腔，震得耳膜也跟着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像是蒙着一层厚布，听不真切。

　　两条腿也早已不听使唤，又沉又胀，每往前挪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这是新兵入营的第二天。

　　一早队列集合点卯后，吴进亲自给新兵们讲了一遍军规，从吃行坐卧到日常操练，条条款款讲了小半个时辰，之后便让各什分别操练。

　　趁着队伍散开的间隙，宋竹悄悄给站得发酸的小腿松了松劲儿，接着便跟着转移到了他们什营帐前的空地上。

　　几个老兵熟练地取了自己的木刀、盾牌，开始两两结对练习。宋竹几个新兵在边上瞄着，都以为接下来他们也要学这些兵器了。

　　没想到，刘青峰却把他们四个拎到了边上，让他们围着整个训练场——

　　跑步。

　　绕营帐区一圈约莫半里，头两圈，宋竹还能勉强跟住前面的人，第三圈时，就已经开始吃力了。

　　到了第五圈，四个人的队列早就散成一长串，他被远远甩在了最后，离着前一个人越来越远。

　　刘青峰负手立在空地上，目光追着那串散落的身影，将四人的步幅、摆臂、神情，一一收入眼中。

　　最后半圈，宋竹的腿几乎迈不起来了，中间有好几次，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栽，刘青峰几乎以为他要一头栽倒下去了。

　　但到底没有。

　　他就那样摇摇晃晃地，一点一点地，慢慢蹭到了终点。

　　听到刘青峰喊了声“停”，宋竹才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和另外三个新兵一起，横七竖八地倒作一堆。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喘着气，谁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也没等他们彻底缓过气来，刘青峰紧接着又安排了第二项训练：蹲跳。

　　他亲自演示了一遍动作，屈膝、抱头、起跳、落地，干脆有力。接着，便让四个新兵拍成一列，一个个来。

　　轮到宋竹的时候，他的腿还是抖的。刚抱住头蹲下，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歪，手肘磕在地上，传来一阵钝痛。

　　他顾不上疼，有些窘迫地瞄了刘青峰一眼——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不耐，也没有要过来扶的意思。

　　宋竹咬了咬牙，撑住地面，晃晃悠悠地支起身子，竭力照着刘青峰方才演示的架势，重新做了一遍。动作极不标准，脚掌堪堪离地，但好在，这一回没有再摔倒了。

　　这般强度的训练下，另外三个新兵也没比宋竹好到哪儿去。

　　四人在刘青峰一个一个指正下，咬着牙又挨过了几轮。终于，又一个人到了极限，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趴了半天才重新爬起来。

　　这般折磨人的训练直挨到开饭的鼓声响起，新兵们才齐齐松了口气，几乎同时垮下了肩膀。

　　几人正要互相搀扶着往营帐前走，刘青峰忽然上前，挡在了宋竹身前。

　　“上午跑步你最后一个，再去加跑两圈，跑完再来吃饭。”

　　说完，便直接转身走了。

　　其他三个新兵一听这话，边往前走边纷纷回头看宋竹。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丝掩不住的庆幸。

　　宋竹没注意旁人的目光，只是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呆呆地站在原地，鼻头又泛起一阵酸涩。

　　昨天分完什后，他和另外三个新兵跟着刘青峰回了营帐，铺位被安排在了最里面，紧靠着帐壁。放好铺盖和那几件刚领的物件，还没来得及把营帐内的规矩讲完，开饭的鼓声便响了起来。

　　全什的人围在营帐前吃晚饭，话题自然是绕着几个新兵转——家住哪里、今年多大、家里几口、做什么营生……七嘴八舌，轮番问了一通。

　　宋竹不怎么接话，只闷头扒饭。偶尔被点了名，才小声应上一句。

　　听说他之前是在药铺做学徒的，几个老兵都来了兴致，态度也亲近了些，又围着他追问了一圈——会不会治风寒、能不能接骨、识得哪些方子……

　　宋竹只能一再摇头，说自己只会认几味草药，还没学过开方治病。众人这才渐渐转了话题，不过语气里的热络倒也没全褪干净。

　　从头到尾，刘青峰都没有单独跟他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但…终于吃上了热乎的饭，有了一小块可以容身的铺位，宋竹心里还是踏实了许多。

　　夜里，躺在硬邦邦的铺位上，听着风一下一下刮过营帐厚布的闷响，宋竹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明日操练，一定要竭尽全力，绝不能给刘什长丢人。

　　这一上午，他几乎全是靠这口气撑着的。

　　好不容易撑到现在，看着那道头也不回的背影，那口气终于快要…撑不住了……

　　宋竹收回目光，吸了吸鼻子，拖着两条还在止不住发抖的腿，转身朝跑圈的路线挪去，慢慢地、慢慢地跑了起来。

　　说是“跑”，其实连“走”都快算不上了。一步一拖，脚掌擦着地面，带起一缕微不足道的尘土。

　　他的脑子早已成了一团混沌，不清楚自己跑了多少圈，也不记得还剩多少没跑完，只觉得这条绕着营帐的路，好像永远也到不了头。

　　他只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这会儿，五个什的人都在各自营帐前围着吃午饭。一上午训练下来，早都饿急了，个个捧着粗陶碗吃得头也不抬。

　　不过，当宋竹拖着沉重的步子从他们营帐前经过时，还是有不少人会抬眼瞧上一瞧，再压着声音议论几句。

　　“啧，昨儿个还当刘什长要关照这小子呢，谁成想这么狠？”

　　“可不，哪儿有头一天就往死里练的……”

　　“……”

　　一什的营帐前头，刘青峰和周汉两人蹲在拐角处，离众人稍远些。

　　周汉风卷残云地扒着碗里的饭，顺着旁边刘青峰的目光，朝那个踉跄的身影瞥了一眼。

　　“这是个什么路数？”他到底没忍住，皱着眉头小声问了一句，“他这小身板，哪里搁得住这么练？”

　　刘青峰收回视线，低头扒了口饭，嚼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回了一句：“他撑得住。”

　　话音刚落，便见吴进端着碗从主帐那边晃悠过来了。他一边走一边往嘴里扒着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他顺势在刘青峰另一边蹲下，先是朝宋竹那边扫了一眼，咽下嘴里的饭，才压着声音开口：“昨儿个你不是跟我说，这小子是个识字的？日后文书上的差事，我还指着用他呢，你可悠着点儿，别再给我练废喽。”

　　吴进是行伍里摸爬滚打上来的大老粗，识字不多，平日里应付点卯、领口粮这些倒也够用。可一碰上正儿八经的文书，像是十天一回的旬报、每月呈报的兵器损耗这些，就实在有些为难他了。

　　以往这些事，都是副队一手包揽的。去年攻打崇安那场仗，副队折在了城下，打那以后，这些差事便都得吴进亲力亲为了。刘青峰倒是偶尔能搭把手，可他那字也不比吴进强多少，回回呈上去的文书都要被参军嫌弃。

　　想到前天刚挨的那顿数落，刘青峰拿筷子的手顿了顿。他干咳一声，才点头应道：“队正放心，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成。”

　　吴进低头又扒了口饭，嚼着嚼着，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他忍不住抬眼打量了刘青峰两眼，语气带了几分探究。

　　“我咋瞧着，你这些日子有些不大对头？话少了不说，还整天板着张脸。”

　　想到什么，他忽然咧嘴一笑，用筷子尾巴朝刘青峰点了点：“咋？难不成是新兵入营了，要立威？”

　　“没有的事。”刘青峰扯了扯嘴角，语气有些无奈，“什长罢了，哪儿来的什么威。”

　　什长下头虽管着两个伍，却并不入军官序列，说到底还是大头兵一个。最低的军官品级是队正和副队。

　　一听这话，吴进“啧”了一声，声音都高了些：“拿这话点我呢？”他顿了顿，收敛了神色，“你放心，校尉那边我已经递过话了。这副队的位置，我一定给你留住。”

　　这下刘青峰笑得更无奈了，刚想开口解释，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的刘继余先一嗓子嚎了出来。

　　“那可不成！”他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头儿要是走了，谁还罩着我啊！我还不得让人给挤兑死！”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故意挤眉弄眼地往旁边周汉身上瞅。

　　周汉抬起眼皮白了他一眼，根本懒得搭理，继续低头扒饭。

　　“你个小兔崽子！”吴进倒毫不客气，笑着抬脚就朝刘继余踹了过去，“你不挤兑旁人就算烧高香了，谁敢惹你？”

　　“那可说不准！”刘继余见周汉不搭自己这茬，撇了撇嘴，眼珠子一转，又有了新主意。

　　他涎着脸凑到吴进耳朵旁，悄声道：“要不这么着，等我们头儿当了副队，这什长的位置您让我当，咋样？”

　　“吆喝！”吴进扒完最后一口饭，一抹嘴站起来，笑着来回看了看周汉和刘继余，“老周啊，听着没？你们伍这小子野心不小啊，你这当伍长的——”

　　话没说完，旁边突然传来几声惊呼。

　　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是宋竹终于撑不住，整个人摔到了地上，正挣扎着试图再爬起来。

　　营帐前头已经有两个老兵站了起来，却都没敢直接过去，小心往这边觑着刘青峰的脸色。

　　刘继余看到宋竹挣扎的身影，方才那副涎皮赖脸的模样倏地收了个干净，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回头看向刘青峰，嘴唇动了动，有些纠结地叫了一声：“头儿……”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求情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