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这咋还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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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峰！快，跟我回校场一趟，新兵入营了！”
好不容易歇上片刻，刘青峰一口气还没喘匀，又被吴进一把拽住胳膊，往校场那边去了。
后头有人笑着喊了一句：“队正！这回可得捡壮实的挑啊！”
“切！”蹲在营帐口的刘继余吐出嘴里嚼烂的草梗，满脸不以为然，“壮实的还能轮到咱们？早让那帮庆州兵叼走了！”
“啧！”刚掀帘出来的周汉皱着眉头给了他一脚，“胡咧咧什么？歇够了就起来操练！”
刘继余嘴里嘟囔着，唉声叹气地站起来，不情不愿地往中间那片空地蹭过去。
另一边，往校场去的吴进，脚下却快得像生了风。
刘青峰在后头跟着，心里仍存着疑：“真是校尉亲自去接的人？”
照常理说，接新兵入营这种差事，通常是参军去就成了。
“那还能有假？”吴进脚下不停，语气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兴奋，“这批新兵可是从寒州、嘉州那边征来的，听说个子比寻常人高出一大截！要不是校尉亲自出马，谁知道会不会又像上回那样，再把人家挑剩的给咱？”
听他提起上回的事儿，刘青峰当即不再多问，紧跟着加快了脚步。
不多时，两人便赶到了校场。校场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歪歪斜斜排了十来列新兵，瞧着确实有不少都身量颇高。
校尉楚江和其余几个队正已经到了，三三两两立在点将台前，人影被西斜的日头拉出去老长。
“老吴！快！就差你们队了！”
楚江朝这边一招手，转身从身后桌案上取过一个签筒，又招呼旁边几人围拢过去。
吴进先扭头朝刘青峰递了个眼色，才小跑着赶到台前，和其他几人一起聚到楚江身侧。
一见签筒，刘青峰便明白过来——这是要按抽签的顺序挑了。他立刻将目光投向那十来列新兵，仔细打量起来。
视线一排排扫过，看身板，看肩臂，看腿脚，看神态……
跟挑牲口…竟没什么两样。
看着那些新兵脸上或多或少的惶然，刘青峰不由低头扯了扯嘴角——才打了几年仗，自己竟也变得这般……漠然了么？
念头刚起，不及深想，他忽然一怔，目光在一张脸上定住了。
那是一张稍显稚嫩的脸，眉目清正，带着几分未褪干净的少年气。落日余晖下，仿佛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周围的汉子们个个黝黑粗粝，愈发衬得他白得有些扎眼。
怔愣只是一瞬，随即刘青峰不禁疑惑起来。
这是大兴立朝后头回征兵，为彰显仁政，是特地从几个未经过战乱的州征调的，听说最严也不过三丁征一。
眼前这少年，瞧着怕是连锄头都没摸过几回，怎么也会被征入行伍？
他正暗自琢磨，抽完签的吴进已经大笑着走近了，声音又急又响：“咋样？有看中的没？等老王挑完，下一个就到咱了，一轮能挑三个！”
一听这话，刘青峰下意识朝那少年的方向看了一眼。
和周围其他几个昂首挺胸的人不同，那少年虽也竭力挺直着腰背，脑袋却已经微微耷拉下去，只露出个尖细的下颌。瞧不清神情，垂在身侧的手却攥得极紧。
刘青峰的心莫名跟着一紧。
直到吴进又催问了一遍，他才倏地回过神，清了清嗓子，压着声音快速报出几个人选。
“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眼毒！”吴进顺着方向一一看去，连连点头，笑着把签子往他手里一塞，“一会儿你去领人，今儿我手气好，专管抽签！”
见那边王队正已经利落地领走了三人，刘青峰收敛心神，点了点头，快步朝自己看中的人选走去。
几轮下来，校场上那十来列新兵已经被挑得七七八八，场中央稀稀拉拉还剩了二三十人，多是些年纪偏大或是过于瘦弱的。
刘青峰又朝那少年的方向望了一眼。
左右两边的人早已被挑走了，只剩他独自站在原地，头垂得更低了。初春的风仍带些凛冽，仿佛随时会把那单薄的身影吹倒。
刘青峰捏紧了手里最后一支签子——还差最后两个，队里就满员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朝队列走去。
“你，抬起头来。”
少年像是没反应过来，仍僵在原地，一动没动。
直到刘青峰又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将他从头到脚整个罩住，他才如同受惊一般，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里尽是茫然。
对上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刘青峰心里微微一动。再开口时，声音却依旧平稳无波：“名字。”
“宋…宋竹。”
刘青峰将这名字在心底过了两遍，抿了抿唇：“宋竹，出列。”
“是…是！”
直到跟着刘青峰到参军处核了籍贯、登记入册，又领了铺盖、甲胄、号衣、绑腿、粮袋这些杂七杂八的物件，随着队列往回走时，宋竹才终于敢相信——
真的有队伍肯要自己了。
来军营的路上，他曾听人私下议论，若是新兵没队伍肯要，八成会被送到“那里”去。听说里头尽是犯了军纪的刺头，或是无法操练的老弱病残，打仗的时候，专门被指派去干些填壕沟、充诱饵的活计……全是拿命去填的。
宋竹胆子本就小，被这话一吓，足足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此刻，他抱着怀里沉甸甸的铺盖卷，望着前头那个高大的背影，鼻头止不住有些发酸。
“跟上！”天色将暗，刘青峰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同时回头朝新兵们喊了一嗓子。
宋竹赶紧收敛心神，快步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一行人便到了他们队的营帐区。五顶灰扑扑的营帐围成个半圆，中间是一大片被踩得硬实的空地，边上立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木桩子。
吴进已经先一步回来了，正把剩下四个什长拢在一处说话。
见刘青峰带人过来，他大手朝那边一指，又笑着拍了拍胸脯，嗓门敞亮：“咋样？这回老子可没说瞎话吧？个顶个的好苗子！”
这一嗓子，把原本四散歇着的二三十个老兵全招了过来。他们三三两两抱臂站着，目光毫不客气地在刚刚站定的新兵身上扫来扫去。
“哎呦，瞧着是比上回的强些……”
“可不，前头那几个，瞧着就有把子力气！”
“……”
被这么多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宋竹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惶恐又翻涌上来。他使劲掐着手心，才勉强维持住抬头挺胸的架势。
偏有人眼尖，一眼便瞅见了排在末位的宋竹，笑着喊了一嗓子：“刘什长，这咋还挑了个奶娃娃回来？”
话音刚落，周围便哄地笑开了。
宋竹登时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脸腾地烧了起来，脑袋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刘青峰没有理会那人，只淡淡往那边扫了一眼，便径直向前两步，和另外四个什长站到了一处。
“少他妈胡咧咧！”吴进朝那帮人笑骂了一句，又扬声吼道，“趁还没开饭，都滚回去把你们那狗窝拾掇拾掇，别一会儿叫人家新兵看了笑话！”
按编制，一队五十人，分作五什，每什十人同住一个营帐。
吴进虽是队正，却全无架子，素来和手下兵士同吃同住。这帮老兵早摸透了他的性子，听了这话也不怕，依旧笑嘻嘻地赖在原地，压着嗓门给自家什长出主意。
“什长，挑左边第三个，那胳膊一看就有劲儿！”
“得了吧，右边那个才壮实，你瞧瞧那腿，站得多稳当……”
“都给老子消停些！”吴进神色一敛，又吼了一嗓子，周围嗡嗡声这才渐渐歇了。
吴进转过身，对着几个什长压着嗓子快速说道：“就这十来号人，咱就不搞抽签那套了。按着什的次序，一人挑一个，三轮也就完事了。”
说罢，他又转身面向新兵队列，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开了口：“都给老子听好了！”
正窘迫着的宋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激灵，赶紧站直了些。其他正小心翼翼四处张望的新兵，也忙不迭挺直了身子。
等场面彻底安静下来，吴进接着训话：“我知道，这会儿你们心里都打着鼓呢，不知道自个儿进了个啥队伍，是吧？”
他顿了顿，目光往那些新兵脸上扫了一圈：“咱们队，是正儿八经的刀盾兵！日后上了战场，是要冲在最前头的！”
一听这话，那一张张本就紧张的脸绷得更紧了。
“怕了？”吴进加重了语气，目光如钉子般一一钉过去，“怕就对了！怕才能活命！”
这下，新兵们连呼吸的动静都小了几分。
见火候到了，吴进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松了三分：“至于怎么活命，咱日后再说，日子还长呢。今儿个嘛，就两件事——”
“头一件，先分什！”他往旁边几个什长的方向指了指，“一会儿各什长点到谁，谁就大声报上自己的籍贯和姓名，出列站到什长身后，听明白没有！”
“明白！”
“……白。”宋竹的声音慢了半拍，堪堪合上大伙的尾音。
“第二件！”吴进又往身后几个营帐的方向一指，“跟着什长回营帐安顿，一切都听各自什长的安排，听明白没？”
“明白！”
这一次，宋竹的声音总算跟上了，紧张了半天的他悄悄松了口气。
吴进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看着几个什长：“还是从一什开始？青峰，赶紧的，别耽误开饭。”
刘青峰脚下没动：“上回就是我先挑的，这回让老陈先来吧？”
“哈哈！仗义！”见吴进点了头，第五什什长陈云山也没推让，他早就瞄好人选了，抬手一指，“第二排头一个！”
那名新兵应声而出，声音沉稳：“嘉州济陵县，蒋天旭！”
随即利落出列，几步便站到陈云山身后。动作干脆利索，引得瞧热闹的老兵们一片叫好。
陈云山双手抱胸，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朝旁边几个什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第一排第三个！”
“……”
四什、三什、二什依次挑过，很快便轮到了刘青峰。同什的刘继余几个早就凑到他身后，压着嗓子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头儿，挑那个大高个，瞅着就扛造！”
“对对对，就那个，膀大腰圆的……”
刘青峰没理会身后的嘈杂。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几个汉子，径直落在那颗始终垂着的脑袋上。
“宋竹。”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了人群。
宋竹听见自己的名字，先是一懵，随即猛地抬起头来，眼底的茫然霎时蹿成一道亮光。
望着那双如同惊鹿般圆溜溜的眼睛，刘青峰的语气不由缓了几分：“出列。”
“……是！”
宋竹应了一声，快步出列。他也想像蒋天旭那样干脆利落，可满腔激动无处安放，脚下反而乱了方寸，短短几步路竟还踉跄了一下。
身后隐约传来低低的闷笑，他哪里还顾得上，只闷头跑到刘青峰身后站定，胸膛还止不住地起伏着。
旁边几个人看看这个细胳膊细腿的少年，又看看自家什长，嘴巴张了半晌，才勉强合上。
刘继余喉咙滚了滚，刚想开口，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眼神一暗，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后头却有个人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这是选兵呢，还是选儿子呢……”
其他什的几个老兵意味深长地交换了几个眼神，还有人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宋竹的脸和身量，嘴角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刘什长待这个新兵不一样。怕是日后，少不了要特殊关照了。
然而，到了第二天，就再没有人这么想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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