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深处起炊烟》巫山文狸

13、第 13 章 原来你…这

　　胡富春没反应过来，他刚把下头的草席连同铺盖一起卷起来，夹在胳膊下头往外走，扭头随口问了句：“寻啥快活呀？”

　　“嗯？”王觉拧起眉头看他一眼，又扭头看了看宋竹和林必先两个，见他们也都没啥反应，这下可来了劲。

　　他一骨碌翻身坐起来，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眼，嘴角一撇，脸上露出了讥诮的神色：“你们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啥叫快活都不知道？”

　　他仰着脖子大笑两声，又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神神秘秘地开口：“你们也不想想，什长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半年没出过营，好不容易进城一趟，能不去找姑娘？”

　　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胡富春往外走的步子一下子顿住，张着嘴呆愣愣地朝王觉看了过来。

　　躺在铺位上闭目养神的林必先依旧没有睁眼，只是眼皮动了动。

　　“不是！”一旁的宋竹脱口而出反驳了一句。他跪坐在草席上，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什长…什长是出去寄信了，他不是…不是……”

　　王觉哂笑一声，斜眼瞟着他：“寄信能用得了一天？”他伸了个懒腰，又慢悠悠地躺下了，双手枕在脑后，老神在在地哼道，“你瞧着吧，什长准要到天黑才回呢！也不去打听打听，哪个出营的不是去吃酒赌钱搂姑娘？”

　　“不…不是……”宋竹还想反驳，可偏偏嘴笨，除了一句“不是”，旁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绞着手里的被褥，脸涨得通红。

　　“哎，竹子！你不是也要晒铺盖吗？”胡富春忙笑着打起圆场，冲着宋竹挤了挤眼，又把声音扬高了些，“我瞧着外头铺了不少了，再晚怕是没地儿了！赶紧的，走走走！””

　　王觉瞟了他一眼，脸上嗤笑一声，嘴里念叨了句“装什么正经”，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不再搭理人了。

　　宋竹只得轻轻“嗯”了一声，便也抱起自己的铺盖卷，跟在胡富春后面出了营帐。

　　日头已经有些晒人了，几个营帐前的空地上，全都横七竖八地铺着几床草席和被褥。他们俩绕到营帐一侧找了块空地，各自把铺盖一层层摊开。

　　“竹子。”胡富春在最上面的被褥上拍打了几下，笑着看了宋竹一眼，劝道，“他刚又不是说咱们，你咋还急上了？”

　　“我…我……”宋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支吾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就是觉得，什长…人那么好……不该被那样说。”

　　胡富春又拍了两下，转身一屁股坐到铺盖上。他点了点头，像是深有同感：“什长这人，虽说待咱们比周伍长严厉些，却从来没打骂过。我听不少同乡说，他们头一天操练的时候，就挨了不少棍子呢！”

　　胡富春是寒州的，当初一道被征入伍的几十个同县的人，眼下都分散在各个队伍里。他性子活泛，闲不住，平日里得了空，便会各个队伍来回蹿，晓得很多宋竹不清楚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偏过头来，压低了声音：“不过……你以后最好别因着这些小事，再跟王哥争了。他这人…心思多，怕是会真记仇呢。”

　　宋竹知道他是好意，可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没有顺着他的话点头。其实他本身并不是容易跟人起冲突的性子。从小到大，甚至都没跟人红过脸。

　　可日后若是再听到王觉编排刘青峰，他想…自己还是会开口维护的。

　　见他低着头不吭声，胡富春歪过头，凑近了看宋竹的脸：“竹子，原来你…这么在意什长呢？”

　　胡富春只是有些奇怪，平日里没见宋竹和刘青峰关系多好，怎么会这么维护他。

　　可“在意”两个字落在宋竹耳朵里，不知怎的，竟让他觉得有些心虚，脸比刚才在帐里更红了。

　　“没…没有！”他连忙摇头，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又急着解释起来，“你…你知道的，要不是什长选了我，我…我可能就被送到‘那里’了，我只是…只是感激他……”

　　“倒也是。”胡富春感慨地点了点头，倒也没多想。

　　提起“那里”，他又想起什么，往宋竹那边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问：“哎竹子，你还记得老刘不？跟咱们从新兵营一道过来那个，就那个年纪最大的。”

　　宋竹不知他怎么突然转了话头，赶紧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嗯，我记得。”

　　他们这一批新兵虽然有几百个，可老刘在里头实在扎眼。头发胡子几乎全白，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背也微微驼着，瞧上去得有六十好几了。可按他自己的说法，今年他只有五十五，正好卡着征兵的上限年纪。

　　“听说他就被送去‘那里’了。”胡富春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儿个会操的时候，听人说了两嘴。说他们那边连兵器都没发，平日里也不怎么操练，多是干些烧饭、砍柴的活儿。你说这要是打起仗来，不就只能白白等死？”

　　这话说完，两人面色都有些凝重。日头晒得人身上发烫，宋竹却觉得后脊梁有些发凉。

　　胡富春叹了口气，仰面躺倒在铺盖上，两只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几片薄云慢悠悠地浮着。

　　他眯着眼，好一会儿才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竹子……你…害怕吗……”

　　宋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没有立刻回答。他也转身坐下，曲起一条腿，双手环住膝盖，把下巴搁在上头，眼睛微微向下垂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极轻地吐出一个字来。

　　“怕。”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风从营帐间穿过的声音。

　　安静地呆了一会儿，日头越来越晒。两人又都不想回营帐，便起身往伙房那边溜达过去。

　　伙房的草棚子下头，围着几个人。几颗磨圆了的小石子，一方用木棍划出来的棋盘，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你来我往地走子儿。

　　观棋的人比下棋的人还多，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吵嚷声一片。

　　宋竹没见过这种玩儿法，站在外圈看了一会儿。听着旁人“夹吃”“夹死了”的喊着，倒也看出点门道来。

　　一旁的胡富春早挤到了里层，蹲下去仔细盯着看了起来，后头还轮着下了两盘。他下得满头大汗，输了便拍着大腿直呼再来再来。

　　到了快吃午饭的时辰，周汉、蔡平、李二山几个都陆续回来了。

　　“你们几个今儿个没去校场，可错过好事了！”刘继余是最后一个坐下的，额上汗津津的，脸上带着兴奋，先灌了一大口水，“楚校尉出彩头，在校场那边开了个蹴鞠场！”

　　“蹴鞠？”胡富春立马凑了过来，瞪大了眼，“我说怎么听着那边一阵阵闹哄哄的呢！”

　　“可不？”刘继余越说越来劲，连碗都顾不上接，“半个营的人都去瞧热闹了！你是没瞧见，那球踢得，嘿！抢得那叫一个凶！四队一个小子，被人撞得摔了个嘴啃泥，差点儿崩掉半颗牙！”

　　说着，他又一拍胡富春的肩膀：“没事，下午还接着比呢！楚校尉说了，最后赢的队，一人半吊钱呢！到时候咱们也上去试试！”

　　“我…我可不会踢……”胡富春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余哥你们上，我和竹子去给你们鼓劲儿！”

　　“嗨！看两场就会了！”刘继余不放过他，又笑着拍了他两下，“一会儿我在队里吆喝吆喝，人够了就不用你上。要是人不够，怎么的你也得给我撑撑场子！”

　　胡富春无奈，苦着脸点了点头：“成吧……”

　　刘继余又转头看了一眼宋竹：“竹子…不成不成，太瘦了还是！”他拧着眉头摇了摇头，目光在宋竹浑身扫了一圈，“就你这身板，上去一撞就飞了！”

　　见宋竹抿着嘴乐，他忍不住又唠叨一句：“还笑呢！赶紧多吃些！这么些天了，一点儿不见长肉。你这被人撞一下，都得躺两天！”

　　宋竹赶紧收了笑，连连点着头往嘴里扒着饭。

　　饭后，刘继余往各个什的营帐里跑了一圈，很快凑够了参赛的人手，一群人风风火火地往校场那边去了。

　　“走啊竹子！”胡富春匆匆灌了两口水，喊着宋竹一起去，“去晚了挤不到前头了！”

　　宋竹却轻轻摇了摇头：“你们先去吧。我晒了水，想好好洗回头发，一会儿再过去。”

　　入营这么些天，他只囫囵洗过一回头发。今日一早，他特地自己去井上打了两桶水，倒在营帐后头的木盆里晒着呢。这会儿日头正毒，水该是温的了。

　　“成吧。”胡富春点了点头，一抹嘴赶紧去追刘继余他们了。

　　一旁的李二山正打算和蔡平一道往外走，听到宋竹的话，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睛往宋竹白皙的脖颈上瞄了两眼。

　　没走出几步，他忽然捂着肚子，冲着蔡平连连摆手：“我这…不知道吃坏啥了，肚子有些不得劲，你…你先去吧，我得缓缓。”

　　蔡平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冷。不过他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有些嘲讽地扯了下嘴角，接着便往外去了。

　　营帐里只剩下宋竹和李二山两个。

　　外头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帐内突然静得有些发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