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深处起炊烟》巫山文狸

11、第 11 章 那只手也会

　　翌日天未亮透，左军三个营的队伍，便在主将营寨外的大校场列好了阵型。

　　各色旗帜在晨风中翻卷，将旗、都尉旗、校尉旗、队旗依次排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宋竹在这片人海里，小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他站在队列里，只觉前后左右都是人，黑压压的头顶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边。

　　他头一回见这样大的阵仗，只觉前两次部里、营里的合练加在一块儿，都不及眼前三分。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却并不像前两回那般发虚了。

　　他的肩背挺得笔直，左手握着盾牌，右手按着腰刀，下巴微微收着，眼睛平视前方，等待指令。

　　他用余光瞟了一眼站在队列前方个子最高的刘青峰，心里更加安定了几分。

　　之前几天，刘青峰开口跟他说话，不是教导他训练，便是给他讲规矩，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可自从昨天下午自己说了那番话，他感觉刘青峰对他的态度好像不一样了。

　　昨天傍晚操练结束后，周汉带着他们几个在营帐前学着自己补衣裳。

　　宋竹的裤子膝盖处磨了一个洞，他好不容易按着周汉的指点，一针一针地穿来穿去，勉强把那个洞收拢住，却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一转头，才发现刘青峰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他旁边，正要笑不笑地盯着那团歪歪扭扭的针角。

　　宋竹登时有些窘迫，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裤子往身后藏了藏，磕磕巴巴地解释：“我…我…头一回缝……以前…以前……”

　　没等他说完，不知从何处回来的刘继余突然蹿到他跟前，拉起他就走：“竹子，快快！四队那边也有两个遂宁县的，想往家寄信，叫你过去帮个忙！”

　　宋竹只来得及把裤子和针线放下，一句话都没说完就被他风风火火地拉走了。等帮着写完两封信回来，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又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宋竹惦记着自己那惨不忍睹的裤子，想先回营帐里头瞧瞧，却被刘继余一把拉着坐下了。他只得先耐着性子吃完了饭，全程都没好意思抬头。

　　饭后，他赶紧回营帐里寻着了自己的裤子，就端端正正地摆在自己铺位上。

　　可他抖开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膝盖上那处被自己缝得乱七八糟的地方，被人重新补了一遍。针脚细密而工整，一针压着一针，乍一看，几乎瞧不出破过的痕迹。

　　宋竹愣了半晌，接着的第一反应是，准是周汉帮他补好的。他忙扭过头，正瞧见周汉拿着布巾子出了营帐，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伍…伍长！”

　　“怎么了？”周汉停下步子，回过头来看他，“出啥事了？”

　　“没…没……”宋竹忙不迭地摆手，又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眼睛里泛着光亮，“就是…就是……谢谢你……帮我补裤子……”

　　听他这话，周汉却一下子笑开了，肩膀都跟着抖了两下：“那你可谢错人了！”

　　“啊？”宋竹有些意外，嘴巴微微张着，“不是…不是你帮我补的吗……”

　　周汉摇了摇头，又笑了一声：“我可没那本事！”他故意顿了顿，才压低了声音笑道，“是你们刘什长帮你缝的。他的针线活儿，可是咱们什最好的，你要谢呀，就找他谢去！”

　　说完，他拿着布巾子，转身到营帐后头擦洗去了。

　　宋竹又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恍恍惚惚地回了营帐，左右张望了两眼。

　　刘青峰没在。

　　宋竹又走到自己铺位前，把那条裤子拿起来，轻轻地摊开。

　　他的指尖从那些细密的针脚上慢慢抚过去，想象着刘青峰拿着针线，低头帮他缝补的样子……越想心越热，甚至觉得营帐里头有些闷了。

　　满心的欢喜，怎么也压不住。

　　宋竹踌躇片刻，将裤子仔细叠好，放回铺位上，然后转身又出了营帐。

　　他知道刘青峰不习惯在营帐后头擦身洗漱，每天都会赶在巡夜开始前，到东北角那口井边擦洗。

　　他一路小跑着，到了他们队营帐区的入口处，靠着栅栏蹲下，等了起来。

　　这个时辰的军营，是一天中难得的闲暇时刻。耳边响起的不再是操练声，而是时不时随风传来几声说笑。

　　宋竹把自己缩成一团，任何动静都没能让他回头，双眼不错地朝着东边那条路张望着。

　　终于，等到天边只剩最后一丝光亮的时候，他看到了刘青峰回来的身影。

　　宋竹赶紧起身，拍了拍蹲麻了的腿，往前迎了两步：“什长！”

　　刘青峰手里攥着洗好的衣裳，上身套着件半旧的里衣，没几步便走到了宋竹跟前：“有事？”

　　他整个人被水汽笼着，头发也是湿的，还有几缕垂在额前。水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沿着颈侧一路滚进衣领里。那衣领本就微敞着，被水浸湿的地方更紧贴在身上，将平日被军服裹得严实的胸膛线条勾勒得若隐若现。

　　宋竹不知为何喉咙有些发干。他的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看，一会儿扫过刘青峰的下巴，一会儿又滑到地面上，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憋出几个字来。

　　“什…什长……谢…谢谢……帮那个裤子…缝上……”

　　看着眼前少年低着头，支支吾吾地道着谢，刘青峰难得开始反思自己。

　　前几日他对宋竹的态度，虽说没有多好，可也算不上太差吧？怎么就把小孩吓得连看都不敢看自己了？

　　“不用谢，不算啥。”刘青峰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他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日后，再有要补的衣裳，放到我铺位上就成。”

　　宋竹猛地抬起了头，又是一副怔愣的神情看着刘青峰。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刘青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犹豫片刻，缓缓抬起胳膊，手掌在宋竹脑袋后头悬了悬，才轻轻落下去，在他脑后抚了一下。

　　“别发呆了，赶紧回去收拾收拾，早些歇下，明儿个会操可得好好表现。”

　　说完，他便收回手，迈开步子往营帐方向去了。

　　宋竹早就僵住了。刘青峰都走出老远了，他才愣愣地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好。”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往营帐走，感觉脚下的步子都有些发飘。

　　走着走着，他忽然又想起来，自己经常见刘青峰这样摸刘继余的后脑勺，也是这样轻轻一抚，然后笑着对他说些什么。

　　那时候他看着，只觉得那画面很暖。却从来没有奢望过，有一天，那只手也会落在自己头上。

　　本来，能得到刘青峰的一句“相信”，他就已经很满足了。可从两人谈话后，不过短短一个下午，刘青峰却像对刘继余那样，抚了自己的脑袋，帮自己缝了衣服，还说…还说…以后把要补的衣服…放他铺位上……

　　宋竹这会儿简直如同做梦一般。

　　他得使劲压着心里的激动，才能不让自己在路上一蹦一跳起来。

　　眼看刘青峰要进营帐里，宋竹知道自己应该追上去，说以后自己会学会补衣服，不用老麻烦他。可他心里却十分纠结，脚下的步子也一动未动。

　　毕竟，他内心真实的想法，恰恰相反——他想让刘青峰……帮他缝补衣裳。

　　因为跟着师傅长大，姜永年又没有娶妻，像这些浆洗缝补、做饭打扫的活计，都是花钱雇同巷子的婶子大娘做的。

　　宋竹从小到大，别说碰针线了，见到的次数都屈指可数。那个针线笸箩，他只在巷口王婶家的窗台上见过。

　　偶尔出一次门，见到在家门口做针线活的妇人，往往还会有几个孩子在旁边玩闹，宋竹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觉得，那才是家的样子。

　　而现在，自己的衣服也有人帮着缝补了，宋竹舍不得…拒绝……

　　最后，宋竹还是没有追上去。他把刚才那点不争气的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终于给自己寻了个台阶——

　　下回要是衣裳再破了，他…他就找什长……教他缝补就成了。反正周伍长说……他的针线活儿是最好的，自己找他学，应该…应该也不算太麻烦他吧？

　　成功把自己说服后，宋竹才默默回了营帐，抱着干净衣裳和布巾，到营帐后头擦洗去了。一直到躺下，宋竹的嘴角都是微微上扬着的。

　　这一晚，他睡了入营这么多天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隆隆”的鼓声唤回了宋竹的思绪。

　　鼓声起，号声响，旗号翻飞，会操开始了。

　　今日是新兵补入之后，左军三个营第一次合练，因此操练的项目并不复杂。一上午练的，都是同一个东西——听鼓声，看旗令，变换阵型。

　　前两次部里、营里合练时，宋竹他们已经学过了这些。一通鼓是“整队待命”，二通鼓是“齐步推进”，三通鼓则是“变阵冲锋”，方向都是看队旗的指向。

　　不知是因为昨晚睡了个好觉，还是刘青峰说的那句“好好表现”，宋竹的反应比前两次更快了。

　　每一次鼓声响起，他几乎都能和旁边的刘继余同时动作，连变阵时最容易乱的队形，他都没有跑错过一次。

　　一上午几乎都在跑动。从方阵变成横阵，从横阵变成斜阵，最后再变回方阵……尘土被千百只脚踩得扬起来，校场上迷蒙蒙一片。

　　随着日头逐渐升高，宋竹的整张脸如同火烤一般，越来越红，两条腿也越来越沉了，不过他终究没有掉队。

　　上午的合练在最后一次“鼓声顿止”中结束。各营依次整队，退回临时划分的地块上休整。

　　当宋竹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一抬头便看到吴进火急火燎地回来了，瞧着脸上还带着几分喜气。

　　旁边的刘继余“咕咚咕咚”灌下两口水，把竹筒往宋竹手里一塞，眼睛也朝前头瞟着：“我去打听打听啥事。”

　　说着他撑地起身，猫着腰几步凑到吴进跟前，嬉皮笑脸地说了几句什么。不一会儿，又一阵风似的回来了。

　　“余哥，啥事啊？”一旁的胡富春连忙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