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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个自强不息女人的毁灭 对于每个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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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每个熟知德伯菲尔家的苔丝的悲剧的人来说,在掩卷之余,都不得不深思,为什么这个纯洁美丽、善良勤劳的女人最终竟然落得个上绞刑架的命运?在探索苔丝命运悲剧根源的过程中,人们越来越注意到,之所以像苔丝这样执着,宁肯自己受苦,也绝不轻易接受来自亚历克的施舍,不仅仅出于对这个女人的同情、也不是像一个冷酷的陌生人看着悲剧在别人身上发生,自己只是残酷的一笑,或者像一个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上帝,摆出高高在上的绝对圣洁、干净的面孔,对于这个曾经犯过错误、不贞、杀人的女人,作出道德上的宽恕。对于他人命运的探寻,寻找他们命运中悲剧因素的最深沉的原因,事实上正是对于无法预知、无法把握的自己的命运的一种探寻。苔丝的命运如一点烛火,突然照亮了我们未知命运深处的某一处黑暗,我们在这个悲剧女人的身上看见了我们自己,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我们去探索苔丝的命运,更牵引着我们去寻找属于自己未来的路了。
无庸置疑,苔丝的悲剧,首先来源于苔丝所处的时代以及那个时代主宰、统治一切人物无论上流社会还是普通百姓的社会制度、阶级思想,富人对穷人的压榨,老爷对贫民的欺凌。诚然,人无法脱离社会,更无法跳出时代,对于苔丝的悲剧我们应该从社会、时代最广阔、最根本的方面入手,从而最大限度地探讨那个时代有着相似经历的人们共同的命运。然而,对于小人物来说,社会尽管就在他们身边,时代尽管就包裹着他们,但是真正直接影响他们人生命运的却仅仅是他们亲身接触、与他们的思想和躯壳撞击、触摸的某一些人、某一些事,具体体现在他们身上的就是一个村子,一个农场,一个家庭。
而苔丝的悲剧就起源于她的家庭和她的家处于的那个名叫马洛特的贫穷且封闭的村庄。
苔丝的父亲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商贩。说他微不足道,是因为他所经营的牛奶生意,根本赚不到钱,仅仅只能勉强养活他和他的妻孥。他不思上进,酗酒成性,生活懒散,成天胡思乱想。一旦得知自己竟然是古贵族的后裔,更是拖沓懒散、整天靠夸夸其谈过日子。
苔丝的母亲,一个至少40岁、有着40多年生活阅历的女人,对生活没有丝毫主见,她的人生态度是得过且过,极容易受丈夫懒散思想的左右。一听说丈夫的贵族身份,立即就和丈夫谋划,如何靠这个贵族身份发家致富,叫苔丝攀亲就是他们寄予厚望的一步。企图靠不劳而获而过上富足体面的生活。
这对生活懒散的夫妻不仅不去思考自己为何贫穷到这种地步,不去努力工作改变家人目前贫穷的状态,却偏偏只是一个劲儿地生孩子。苔丝的父母一共生了9个孩子,死去的两个不算,活下来的还有7个。7个孩子的家庭,生活压力可想而知。今天,在任何一个发达国家,在欧美,任何一个中产家庭。若体体面面养活7个孩子,让其上大学,娶妻生子,不愁吃穿,受到良好的教育,都不得不是一个巨大的压力。何况是19世纪的思想闭塞的英国农村?
小说中的花花公子亚历克,虽然家有万贯家财,但他的老母亲就独独生了他一个独子。而苔丝悲剧的另一个造就者,克莱儿,他家也仅仅只有两个哥哥。以传道为使命的老牧师和他的老妻当年若是也生下7个孩子,可以想见,如今的上流社会的老牧师,必然也是一贫如洗、家无余粮。
因此可以说苔丝一家在马洛特简直是贫困到极点,像苔丝这样的家有6个弱小弟妹的家庭也简直是绝无仅有。约翰爵士和他的妻子只顾眼前,不顾未来,成天吃了没事做,就只是一味地生孩子,简直不把这个家显而易见的没有出头之日的未来看在眼里。这就很容易理解约翰爵士,尽管家里如此穷困,吃了上顿没上顿,还要醉熏熏地往酒店里跑。他并不是不是个慈爱的父亲,他只是只顾眼前,自己能喝酒就行;琼斯.约翰为何不仅不责骂酗酒的丈夫,反而以能在酗酒的丈夫面前坐坐、喝上几杯为乐,根本不管家里的孩子无东西可以吃。
我们可以想像,如果苔丝的父母只养了两个或三个孩子,那么苔丝的命运可想而之可以乐观很多。琼斯.约翰可以腾出手脚来干活,做一个真正的农村主妇,而不是一年到头在家带孩子,将养家糊口的重担全部搁在丈夫身上,家境一天天变好,压力一日日变轻,生活越来越有盼头,那么苔丝的父亲便不必因为越来越贫穷的生活、越来越没有希望的未来而自甘堕落、颓唐下去,而整日用酒买醉,而最终把家族的振兴、能过上阔日子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仅仅只有17岁、没有任何生活经验的苔丝身上。希望能靠她攀个阔亲戚,嫁个有钱人,从而彻底改变他们贫穷的命运,从此不劳而获地过上富足的生活。
而根本不去想,他女儿凭什么让人家娶她?仅仅依靠一个古老贵族的姓氏,而无半点财富、学识、教养、甚至上流社会所谓的优雅风度。一个贫穷农民的女儿居然想嫁给一个上流社会的阔少爷,简直是痴心妄想,更是自不量力。她女儿唯一所拥有的就是青春和美貌,尽管她也纯洁、善良、勤劳、自尊,但是这些值得世人珍惜的美德,上流社会的少爷们根本就看不见,他们之所以被她所吸引,追求她,纠缠她,不过仅仅是遵循大自然雌与雄之间最普遍的法则,她十分年轻又相当漂亮而已。也就是说,她给人家做情人、做情妇、被世族公子玩玩还可以,借此机会换取点钱财改善一下家里的贫穷状态还行,跟真正有品德高尚的少爷娶她、爱她,并因此改善她和她一家人的命运,差得远着呢。
他父亲也不想一下,光是他那一家人,懦弱无能的父亲,凭空幻想的母亲,还有一大堆没吃没喝、饿得皮包骨的孩子,就足以让任何一个求婚者吓得退避三舍。因此,任何一个有头脑的农村青壮年,绝对不会娶德伯菲尔家的女儿,或是嫁给这个没落家族的男孩子。
因此苔丝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埋下了悲剧的祸根。即使她不曾找过亚克,或者并未失贞,她将来的生活仍不容乐观,她那爱好生育的父母可能还会为她添个弟弟或妹妹,而她作为这个家族的长女,对自己的幼弟幼妹怀有不仅仅是姐姐的感情,甚至还有一种天然的母性,即便她将来出嫁,对于这个家庭责无旁贷的职责,迫使她必然自愿负担起这个家庭的职责,她和她的丈夫必然为这个家庭摆脱贫困,而压垮每一根骨头。
而可以想像,她那母亲、父亲对于来自女儿女婿的帮助必然成为一种习惯。好吃懒做,一味索取,不仅不知感恩戴德、知恩图报,反而认为理所当然,他那所谓的德伯菲尔的姓氏应得的。依然醉生梦死、酒店买醉,大手大脚花着女儿和女婿千辛万苦赚来的血汗钱。而这些钱的根本目的是希望借此可以缓解他们贫穷的生活。
我们还可以深入想像一下:如果苔丝的丈夫因此无法继续生活下去,因为任何一个正常的、渴望上进的青年都必然受不了这样的自甘堕落、自取灭亡。开始他出于对妻子的爱、对丈人的同情还可能默默忍受,时间长了,他就有可能萌发怨恨情绪,对妻子加以制止。然而苔丝的自我牺牲已经达到了自虐的地步,宁可自己过得差,也要自己的父母、弟妹好好的,因此可想而知,夫妻之间必然发生争吵、恶斗,恶语相加,拳脚相向,事情的结果,必然会演化成苔丝与丈夫彻底决裂,被丈夫抛弃,成为一个弃妇;或者处于愤怒、绝望中的丈夫,从此也借酒浇愁,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酒鬼、还可能是赌鬼,等待苔丝的又会是怎样蓬头垢面、以泪洗面的悲惨命运。
因此,从很大程度上来说,伤害苔丝最深的还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七个孩子的家庭,对于任何一个长子或是长女来说,都不得不是一种天灾。因此苔丝的悲剧,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无论她如何奋斗、拼搏,何况她只是一个孤苦无助的弱女子,苦难犹如罩顶的乌云、悲剧犹如多猎泽树木无孔不入的浓雾,躲也躲不了。
谈到苔丝的悲剧,自然无法回避时代和社会带给她的深刻影响以及对她的无情压榨和摧残。因为任何一个人都不能脱离时代而存在,更无法摆脱国家体制、社会思想对她的性格、思想、气质的塑造,而这一切一切都组成了一个人的内在的精神世界,赋予大千世界不同面貌的人一个个千差万别的灵魂,它将左右人们对他遇到的人和事产生不同的看法,做出不同的决定,采取不同的行动,于是,无论你愿意不愿意,一条由社会和时代强行铺下的人生道路就摆在世人面前了。
苔丝的时代,是英国资本主义工业化、开始残酷原始积累的时代,马克思说,资本从它一出生,每一个毛孔就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封建世家贵族彻底没落灭绝,由资本家摇身变来的新贵成为时代和历史的推动者。苔丝的父亲是最后一批企图依靠一技之长(无论是小商贩、还是手工业)自食其力的劳动者。由于不受土地拥有者的控制,所以不受农场主的欢迎。我们把眼光放长远些看,从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大背景来看,不难发现,苔丝这样的家庭事实上就是没有融入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大背景中去,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家庭不受时代的欢迎。而这个时候,罪恶的资本主义恰恰代表历史的前进方向,苔丝这样的家庭反而成了时代前进的绊脚石,因此必然被时代一脚踢得远远的,甚至被无情地碾成齑粉。
因此苔丝的悲惨命运从小说的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苔丝一家居住的房子,只能租用三代,而她的父亲恰恰就是第三代。一旦她这个嗜酒如命、身体处于亚健康的父亲离世,她们一家子就只能面临被马洛特村子赶出去的命运,流落街头,无家可归。在身无分文又无家可归、如此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如果不再次投入亚历克的怀抱,那么苔丝一家只能变成街头的叫化子。因为即便她一个人再苦再累、拼命干活、哪怕变成娼妓,也养不活家中年幼的6个弟妹,还有一个身患重病的母亲。
社会、时代对于苔丝的压榨,在文中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一个来自亚历克,在苔丝的眼中这是个撒旦样的恶魔。他并不是苔丝悲剧命运的根源,但是苔丝的悲惨命运的大门正是由他一手开启的。他以一种花花公子的形象出现在苔丝面前,让苔丝既恐惧又敬而远之。苔丝不敢靠近他,因为靠近他就意味着出卖□□和灵魂。这个纯洁、美丽、善良的女人,宁肯像个奴隶一样拼命地干活,靠双手来搏取生活,也决不依靠脸蛋和姿色像个娼妓一样赚钱,因此她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来自亚历克的求爱、甚至是求婚。
一个来自克莱尔,苔丝名义上的丈夫,也是苔丝竭尽所能保护、爱戴的亲爱的丈夫。亚历克如果是一个流氓,那么克莱尔就是一个恶棍。他对于苔丝的伤害相比亚历克,可以说有过之而不及。他在苔丝面前唱了一出可笑的双簧。他之所以不愿意娶上流社会的名门闺秀,是因为他看中了苔丝的勤劳、善良、顽强的生命力、对待艰辛生活的坚韧不拔的毅力,似乎对苔丝的与幸福生活直接相关的美貌视而不见。事实上,这个所谓的安琪儿、这个表面温文尔雅的牧师的儿子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他和亚历克一样,之所以于奶牛场的四个姑娘中选中苔丝,事实上也是原于苔丝的美貌。对于一个农村姑娘,靠双手吃饭的真诚、诚实、纯洁、善良,根本就视而不见。伊兹、玛丽亚、莱丝相比苔丝,又能逊色什么呢?苔丝不止一次对克莱尔说过,若是他娶了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并不比娶了她能损失什么。因此,苔丝在圣人克莱尔的眼中,唯一入其法眼的还是她作为女人的最根本的本质,美丽。
而伪善的克莱尔对于女人还有根深蒂固的恶念:女人必须贞洁。他娶的女人,不仅贞洁还得美丽,不仅美丽,还得吃苦耐劳、坚韧不拔。不仅吃苦耐劳,还得对丈夫百依百从,将丈夫当作上帝崇拜、侍奉。既然他放弃了上流社会的名门闺秀,他就必须娶一个美丽且贞洁且勤劳刻苦的女人。因此,失贞对于苔丝,是灭顶之灾。
一个是来自高地农场主那样的资本家的压榨。这是纯粹的□□上的折磨。苔丝的美貌是书中公认的,显而易见的,天生丽质似的。然而真正将这美貌当回事的,却仅仅只有亚历克、克莱尔,这难道不是一种奇怪的现象么?这其实是一种阶级对立,就像马大绝不会爱上林妹妹是同一个道理的。资本原始积累的农场主绝不可能个个都对苔丝的美貌感兴趣。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有人能注意到苔丝的美貌,并愿意为这种美貌买单,事实上也是一种幸运。然而苔丝并不愿意用美貌作为肤浅生活的叩门石,那么她就只能走上一条更为艰辛、残酷的路。小说中写到她两次离家出走,一次是走上新生,一次是走上灭绝。在奶牛场工作,不可谓不艰辛,但是因为有克莱尔的爱情,而且农场主毕竟尚未泯灭良知,因此苔丝所受到的□□的折磨还算不上什么。然而一到苦寒的高地,她的生活就不是那么简单了。这是男人都不愿意去的地方,而这个地方之所以雇佣女人,是因为同样的劳动,女工的工资比男工低。苔丝的走投无路可想而知。在冻地里挖萝卜,从早挖到晚;吹风也得挖,下雨也得挖,哪怕衣服从里到外都湿透了,只要没倒下,就得挖;而挖萝卜还是轻松的;整日整夜拖麦捆更是折磨人;而这也算不了什么,站在脱麦机前脱麦,机器震动,大地震动,人浑身上下骨头和肌肉都在震动,机器停下来了,人都未必能停下来了。今天我们对于这种疾病并不陌生,这就是我们所熟知的已然被列为职业病的震动症。还有巨大的噪音,震耳欲聋,还有满天的灰尘,遮天蔽日。还有酷寒难耐的气候,大雪封山;还有没日没完的劳作,从早到晚。没有充足的食物,没有足够的睡眠,苔丝完全就像个奴隶一样干活。她所走的每一步都有可能就是深渊,她所过的每一秒都有可能倒下。而农场主得知她就是那个让他无故挨打的女人,更是小肚鸡肠,横加报复,专捡最苦最累的活给他做。这纯粹就是资本家的赤裸裸的压榨了。
抛开苔丝的命运,我们不由得深思起苔丝同时代的其它小人物的命运。苔丝因为美貌,让她的命运从他们中脱颖而出,有机会成为上流社会猎艳的对象,使她的命运还有一定的偶然性。然而像伊兹、玛丽亚、莱丝这样的女子,没有出众的资色,就只能随波逐流,被无情的历史潮流袭卷了去。玛丽亚迷上了酗酒,如果没有一点酒来暖胃,来缓解一下疲劳的神经,可以想象高地的苦寒,辛勤劳动的人们如何生活得下来?然而可怕的是玛丽亚并不是适可而止,而是年纪轻轻就成了酒鬼;伊兹很容易就受到克莱尔的诱惑,如果将来有别的花花公子向她假装正经地抛去美丽的橄榄枝,很难担保在艰苦生活的压榨下,她不会不一口吞下这诱人的诱饵?可想而知,将来等待这些女孩的又将是怎样令人担忧的悲惨命运?
因此苔丝的命运是个别性的,又带有一定的普遍性。是那个时代无法与时代、社会抗争、被损害的、侮辱的小人物的共同命运的写照。无论如何她也跳不出那个时代,无法和那个社会彻底绝决,因此她所拥有的只能是一个艰苦劳作仍然缺吃少穿、仍然一贫如洗的人生,短暂的一生为时代所埋没,为社会所吞噬,甚至不允许她发出一点叹息的、悲哀的求救声。
17岁那年,美丽而自尊的苔丝遇见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然而阴差阳错的,她却与这个男人错过了。
而同样在那一年,遭受命运捉弄、觉得人生的道路越走越狭窄、应该为陷入困境的一家人负相当一部分责任的她,更遇到了她生命中最值得诅咒的男人。这个男人,对她来说就是灾星,就是恶魔,在发现这个巨大的斯芬克斯之后,她本应该绕道而走,竭尽所能躲避它,以免招惹灭顶之灾。然而更大的灾难,不得不生存下去的种种贫穷、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一家人挨饿,迫使她不得不带着种种恐惧、胆怯、厌恶、甚至是痛苦的牺牲,驱使着她向着这个恶魔靠近。
于是不该错过的,反而错过了;应该躲得远远的,反而撞得遍体鳞伤。
对于亚历克和克莱尔,笔者不由得想到了《乱世佳人》中的巴特勒和艾希礼,而苔丝这个善良纯洁的女人,笔者也不由得拿她和漂亮精明的斯卡丽特相比较。
亚历克对于苔丝是否怀有真正的感情,总是值得人怀疑。因为他的放荡生活、粗鄙个性,人们无不拿有色眼光看待他。不错,苔丝的悲惨命运很大部分都由他造成的,但是如果完完全全把他批判成一个玩弄女性情感、沉溺女色、贪图享乐的浪荡公子,则并不与这部小说所塑造的这个形象相符合。可能托马斯.哈代当年也并没有想到,他所塑造的亚历克,与100后另一部永不衰朽的著作所塑造的经典形象瑞特有惊人的相似。哈代或者也想把新生的资本家塑造成一个十恶不赫的坏蛋,但是时代是由他们主宰的,代表历史前进方向的他们的身上总有一些闪光点,出于对人类深沉的爱以及对时代的尊重,哈代不自觉地赋予了亚历克这个形象些许的人性,于是这个形象便不像他同时代的诸多农场主、资本家那么冷冰冰、唯利是图了。
首先我们得承认,亚历克确实是个花花公子。至少在遇见苔丝之前,生活毫无疑问放荡不堪。他初遇苔丝,就表现出一个猎艳公子哥的种种厚颜无耻和卑鄙。他明白,像苔丝这样的不谙世事、漂亮、羞怯的小姑娘,之所以选择来攀亲,家里必然一贫如洗。因此,他尽可能在物质上表现出高人一等的优越性。他带着苔丝参观他家的果园,送给苔丝整整一篮子草莓和玫瑰,就带有炫耀、诱惑的意思。如果苔丝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孩子,那么那些鲜艳的玫瑰、鲜美的草莓就足以诱惑她投入亚历克的怀抱。
然而苔丝是个脸蛋漂亮但头脑并不虚荣的女孩子,她的强烈的自尊以及家庭的极度贫困让她的漂亮的脑袋时刻保持着一种清醒,因此她对于这种物质上的诱惑有一种天生的警惕,她不愿意高攀亚历克,她明白,女人不可以随便接受男人的礼物,否则人家就会对你不尊重。天然的阶级认识,让她觉察到亚历克对她不会有真正的爱情,仅仅只是对她不怀好意,所以她对于亚历克的示好,感到无比的压力甚至是恐惧。
而亚历克驱车接她去庄园,更加深了她对他的不信任和畏惧。甚至还有深深的厌恶。他竟然企图靠开快车来占她的便宜。有关他的形象,在她的头脑里彻头彻尾就是一个花花公子,即便他后来如何改变、如何付出真心都没有用了。因为先入为主的关系,她已经无法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情郎、一个适合结婚的对象来看待了。正如她对克莱尔的一见钟情,即便他后来深深地伤害了她,她也无法改变对他的一腔柔情。
但是亚历克对于苔丝是有真情实感的。最初他确实把她看作一个猎艳的对象,但是随着他与苔丝的深入接触,他的物质上的诱惑、趁人之危的逼迫不成功之后,他就坠入了他为苔丝编织的深深的情网。在多猎泽树林多雾的夜晚,看似俘虏了苔丝,事实上也完完全全俘虏了他的心。他是真心实意爱这个女人的,甚至渴望以合法的婚姻得到苔丝。只要苔丝愿意,任何时候他都可以亲手为她披上华丽的婚纱。只是他没有想到,他的钱虽然多得支撑起德伯菲尔这个门面,却无法消除苔丝根深蒂固的门第观念以及对他已经形成的厌恶之情。苔丝宁肯回到原点、宁肯一个人背起所有的包括失贞、贫穷、孩子死去的包袱,也决不向他伸出乞求的手。
小说关于苔丝与克莱尔结婚的篇幅写了相当多,不得不说,苔丝作为一个新娘子的装扮实在是相当寒酸。婚礼在一个偏远的小教堂举行,坐的还是雇来的小马车,结婚旅行的第一站住的却是苔丝祖先当年的破败小房子,而住在这里的唯一目的,仅仅是克莱尔想学习磨房的经营。
这在亚历克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亚历克一得到苔丝,立即带她去海边大城市,给她最好的衣服穿,最漂亮的马车坐,最豪华的别墅住,最精美的食物吃,就像巴特勒娶了斯佳丽特一样,立即带她去新奥尔良渡蜜月,让她享受,让她快活,把她当一个真正的公主宠着。
因此,从一定程度来讲,克莱尔的爱只是从他自身出发,他爱苔丝还不及他爱自己,他的爱或者还不如亚历克深。
机缘巧合,四年之后,亚历克再次遇见了苔丝。这时的苔丝饱受□□和精神上的折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苔丝的出现,让他再次燃起了爱情的烈火,同时让也看见传教事业的荒唐和可笑。因此他立即脱下传教者的外衣,马上投入到对苔丝的热烈追逐中来。
在评判亚历克第二次与苔丝相遇时,很多人都用到了苦苦纠缠这个词。笔者无法赞同。亚历克听说苔丝已经结婚,非常吃惊。他是在确认苔丝已经被丈夫抛弃、愿意帮助苔丝走出困境,才苦苦纠缠苔丝的。希望能够弥补曾经对苔丝造成的伤害,同时也存着一丝希望,希望能和苔丝在一起。
如果他仅仅只是贪图苔丝的美色,他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苔丝求婚呢?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满足□□,他又何必一味纠缠着苔丝?世界上美貌的女人多的是,美貌且没有头脑、爱慕虚荣的女人更是不计其数,他何必在一棵树上浪费时间,而从这个女人身上得到的,只是责骂、厌恶和怨恨?他只要稍微对伊兹、莱兹、玛丽亚好一点,她们不是更容易投入他的怀抱吗?他如果仅仅以猎艳为目的,那么苔丝的妹妹莱兹.露不正恰好长成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没有生活经验、脸蛋漂亮、生活又贫困的小姑娘,不正是更容易到手的猎物吗?
因此亚历克对于苔丝绝对怀有真正的爱情,这爱情不比苔丝爱克莱尔的少。
我们可以想像,如果没有亚历克的帮助,在苔丝一家被赶出马洛特村、无家可归的那个夜晚以及以后的克莱尔回来前的三、四个月,苔丝一家将面临怎样的悲惨命运。由于自尊以及对克莱尔的保护,苔丝绝对不会向牧师夫妇求助;由于收入微薄,苔丝几乎连自己都养不活;苔丝的母亲已经病入膏肓,弟弟妹妹还小;莱兹.露已经长大成人,但是一个漂亮毫无任何生活经验的女孩子出去找工作,恐怕等待她的又是另一个苔丝。因此苔丝一家的命运就非常清晰,要么流落街头,要么做死累死饿死,总之惨不忍睹。
亚历克也是看清了形势后,才苦苦纠缠,并对她死缠烂打、不离不弃。可惜苔丝看不见亚历克表面玩世不恭背后的款款深情,认为他只是贪图她的美色,从而在克莱尔回到她身边时,对亚历克的厌恶上升至极致,以至做出无法挽回的举动。
亚历克的悲剧在于,他不明白两种不同类型的人强行在一起是不会得到真正的幸福的。正如我们熟知的斯佳丽特和艾希礼、巴特勒和梅兰尼。苔丝从一开始就看清楚了他们之间的差别,因此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爱上这个没有道德廉耻的花花公子。强扭的瓜不甜,因此亚历克对于苔丝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个悲剧的结束。
我们对他深入分析,就可以发现,他与这些年来我们所崇尚的瑞特.巴特勒有非常惊人的相似。没有廉耻、贪图享乐、唯利是图,喜好女人的美丽。他们所爱的女人,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活生生的□□,有漂亮的脸蛋,红润的嘴唇,纤细的腰姿,而不是活在精神世界中的不能拥抱、不能亲吻的虚无缥缈的女神。正如巴特勒所说,我就不信艾希礼会爱你,如果你没有飞动的睫毛,闪烁的绿眼睛,红艳的脸蛋,妖艳欲滴的嘴唇的话。如果你是个满脸皱纹、嘴里掉光了牙齿、肥得像头猪的老太婆,艾希礼也会轻轻搂住你的腰姿,甜蜜地吻你。他们是新生的资本主义,他们注重现实,只爱存在的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对于一切与现实无关的不切实际的东西他们不仅嘲笑,更是蔑视。
因此巴特勒只是喜欢斯佳丽特这个人,而亚历克也只是喜欢苔丝这个人。不像艾希礼、克莱尔只是喜欢一些精神上的不切实际的东西,他们喜欢的其实是另外一个女人,一个和苔丝、斯佳丽特长得一模一样的另外的理想中的女人。一旦他们发现这个女人与他们的想像不相符合,比如失贞,那么依照他们自私自利、懦弱的本性,必然将其毫不留情地抛弃。
我所爱的是具有你形象的另外一个女人;我简直要说你是个不懂事的农村妇女了,这是苔丝亲爱的丈夫亲口讲的话,这是多么刻薄无情、伤人心、伤人自尊的话啊。
让我们再来看看克莱尔、这个苔丝最最热爱、爱他胜过爱自己、爱自己的亲人的、当作神一样供奉的男人。我们不仅要提出这样的问题:他究竟爱不爱苔丝?他爱的究竟是不是苔丝?凭什么他生活放荡,在向苔丝倾吐之后,他的罪恶就减轻了;而苔丝向他剖露心迹,坦白过去,不仅没有得到他的同情、爱怜,反而罪恶加重了呢?
追根究底,这是一个自私的男人。一切皆以自我为中心,一切皆为自己谋划,他对苔丝造成的伤害相比花花公子,真是有过之而不及。又因为他表面的和气、善良、温文尔雅、愿意俯身屈就与普通劳动者一起劳动、体验他们的艰辛、承认他们的美德,所以他的这种自私就被一种高尚的品质、一种耀眼的光环笼罩着,善良的人(比如苔丝)根本无法察觉出来。反而以他说的话、做的事为准则,苛求自己,从而进一步加重受害者的精神负担。
事实上他和苔丝并不是同一世界中的人,他是上流社会的公子哥,而苔丝是马洛特村一个普通农民的女儿。两人之间存在根本的阶级对立,他们的结合一开始就受到牧师夫妇、两个哥哥的强烈反对。苔丝之所以爱上他,是因为他是以一个普通农民的形象出现在她面前的,尽管他只是个实习农民,将来的理想是做一个真正的农场主,一个在精神和□□上迫害真正农民的压迫者,这和只能靠出卖劳动力为生的苔丝有着本质的区别。然而因为他的亲力亲为、亲近自然、亲近农民,让苔丝对他产生错觉,认为他和她是同等类型的人。在这场爱情中,她的人格是独立的,经济是独立的,她可以充当他的贤内助,和他一起共建美好家园。而不像她与亚历克之间的暧昧关系,仅仅把她看作性的对象来奴役,她出卖□□,依靠他养活,成为一个好吃懒做的寄生虫,或是依靠别人施舍而活下去的可怜虫。她和他之间只有纯粹的赤裸裸的交易,没有丝毫感情而言。
她错误地认为,克莱尔之所以爱上她,她的勤劳、善良在他的爱情中相比她的美貌占有更多的比例,克莱尔爱的是她的这个人,并不在乎美丽与否,温柔与否。至于是否纯洁,曾经犯过什么错,都是次要的。
然而她错了,当她像个圣人走上殉道者的祭坛时,那个男人立即换了一副冰冷、冷酷的面孔,他的伪善面目立即就显露了出来。披在他身上的那件温情脉脉的外衣立即就彰显出他自私、残酷的本质。立即像抛弃一件残破的外衣一样,就把她绝情地抛弃了。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对于女人的作法,竟是如此相似,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多么怪异的异曲同工。
从某种意义上说,克莱尔和《乱世佳人》中的艾希礼有着同样的气质,甚至有相同的性格。尽管他们出身于上流社会,却服从于理想人格的召唤,企图背离自己的阶级,与曾经的被压迫者友好相处,甚至希望依靠自食其力而过上田园牧歌式的生活。艾希礼就说过,如果不发生南北战争,他也会解放奴隶,给他们自由,全然不管如果离开了奴隶、南方的种植园,十二棵橡树将如何生活下去。而克莱尔则是看清了神学教会的虚无、伪善,才完全放弃去剑桥大学深造,从而彻底与上流社会决裂,愿意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农场主。
艾希礼和克莱尔都是超越时代性的人物,换句话说就是与时代脱节,不切实际。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差距,努力抗争后的失贩,让他们陷入深深的彷徨、怀疑之中。一蹶不振、颓唐、低落、自暴自弃。艾希礼就是完全依靠斯卡丽特周济生活的,而克莱尔在法国就有过一段荒唐放荡的生活。小说写到再次遇见苔丝时,克莱尔是以一个实习农场主的形象出现在苔丝面前的。他的勤劳、善良、坚韧不拔,掩盖了他骨质深处的惶恐、踟蹰和对未来的不知所措。因此他在苔丝和一帮女孩子的眼中,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上帝的化身,是正义、正直的代名词。
毫不夸张地说,他在遇到苔丝之前,如果他曾经对未来勾画过蓝图,那么他的未来的蓝图也是粗糙的,模糊的,仅仅只是一个底稿。苔丝,这个他眼中的大自然的女儿,让他的那幅未来的蓝图逐渐清晰明朗起来,让他意识到,他就应该娶一个能干的农民女儿为妻,因为只有农民的女儿才能让他的农场主事业真正变成现实。
然而又由于他是来自上流社会,他身上理想的人性又在作怪,他把苔丝完全理想化一个圣洁的女神,不仅有美貌的容颜,还有纯洁的躯壳,不仅能吃苦耐劳,无所不能,而且在她干完一切农活,承受生活种种压力之后,还能保持漂亮的脸蛋、纤细的腰姿。也就是说,他的女人不仅是大地的母亲,还是他永久的情人,还是他伟大事业的推动者。
他不明白,个人无法脱离时代而存在,他也根本做不到完全无视威塞克斯社会加于他身上的等级、思想、意识方面的影响。他的理想很大一部分是由苔丝支撑起来的,所以当他的世界从苔丝方面坍塌时,他的所谓的自食其力、做一个积极向上的农场主的信念就变成了一堆泡沫。因此对于克莱尔来说,他伤害的不仅仅是苔丝,更是他自己。任何一个人脱离社会,在这个社会中必然走投无路。因此在得知苔丝失贞之后,他懊恼,他痛苦,他嫌弃苔丝,他做任何事都没有动力,他在巴西的事业没有起色,他大病之后一蹶不振,他甚至起了带着伊兹鬼混的邪恶念头,仅仅发泄对苔丝的不满,对命运的不公,进而差点利用这个无知女孩子对他的一腔深情。
关于克莱尔如何回心转意,小说并没有提供详细的情节,也没有提供足以让世人信服的情感线索,可以说,这是这部小说唯一的缺陷。然而克莱尔的理想既然因为苔丝坍塌,如果他要重新振作,要么彻底与苔丝决裂,与从前的他一刀两断;要么回到苔丝身边,从苔丝身上吸取朴实、勤劳、善良、任劳任怨的营养,重振旗鼓。克莱尔选择回到苔丝身边,可见他是深爱着苔丝的。他近两年来毫无音讯、对苔丝不闻不问不管,任其自生自灭,也是因为他爱得深沉,恨也恨得深沉,是以他所能做到的方式,给她□□和精神上的折磨和惩罚。丝毫不去考虑,这种惩罚是否已经超过了苔丝的承受能力,并促使走投无路的苔丝重新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
关于克莱尔重新回到苔丝身边,可以说是哈代为了突出苔丝的悲剧、为了将苔丝推上绞刑架而故意安排的情节。克莱尔的回来,造成了苔丝精神世界的彻底崩溃,而他不仅没有当机立断立即带她走,给她精神上的安慰,反而又让她再次独自一人承担起反复无常的命运带给她的山崩地裂的压力,最后一根稻草压了下来,失望、绝望、愤怒的情绪从苔丝的躯壳里暴发出来,导致她不计后果地杀了亚历克,另一个深爱她的人。
可以说,如果克莱尔当时当机立断立即带苔丝走,不计较她再次与亚历克在一起,从亚历克的怀抱将苔丝夺回来。抱抱她,亲亲她,苔丝绝对不会钻这个牛角尖,把所有的一切独自一人承担下来。她那么爱他,他如此看在眼里,他怎么就不明白,她为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呢?
也可以说,如果苔丝不是孤注一掷,不顾一切地杀死亚历克,克莱尔绝对不会陪她度过余生中的任何一天。尽管以后的日子很长,如果他愿意的话,二人完全可以重建残破的家园。苔丝杀了亚历克,正是为了尽可以最后抓住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断了稻草,仅仅是为了浮上水面求生。
苔丝冲动的举动感染了他,他才决计豁出去了,要保护这个深爱他的、为他受尽一切折磨的女人。也就是说苔丝如果好好地活着,即便与亚历克一刀两断,然而有门第、贞操、尊严等世俗规则横在在两人面前,两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一起的。因此弱小的苔丝杀死的不仅仅是公子哥亚历克、更是门第、贞操、尊严和应该唾弃、诅咒的命运。
对于苔丝,笔者总是情不自禁拿她与一些我们熟知的善良、聪明、美丽的女性形象相对比。而哈代在小说中也不自觉地拿她和她有同样出身、具有同样品质的挤奶姑娘伊兹、莱兹、玛丽亚、甚至她的同样美丽纯洁的妹妹莱兹.露相比。
在第一次与克莱尔歧路分手时,哈代也说过,如果她肯利用女人的特权比如大哭大闹、低声饮泣、或者直接扑在克莱尔的怀里,抓住他不要走,看见她如此孤苦无助的境地,克莱尔再狠心,也会激起他的怜悯之情。
而书中伊兹、莱兹、玛丽亚更与苔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们三个也深爱着克莱尔,她们和苔丝一样勤劳、美丽,而且为了克莱尔,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然而和苔丝的纯洁善良、坚韧不拔相比,她们的爱就带有一定的狭隘性。莱兹在苔丝新婚的当晚,就跳水自杀,可见她的生命有多脆弱;而玛丽亚则从此迷上了酗酒,一个年纪轻轻就开始酗酒的姑娘,将来有什么样的命运等待着她,结果不言而喻。而伊兹对于克莱尔提出的要求她无偿做他的情妇建议,不仅没有诧异,也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即就欣然应允。并不认为跟有妇之夫私奔是一件伤风败俗的事。
这些举动在苔丝看来都是不可思议,如果苔丝不和克莱尔结婚,绝对不会跟他私奔,更不会苟且地做他的情妇。她不会以爱情为幌子,从而败坏门风、有损克莱尔的荣誉。在高地苦寒的生活状态下,她犹如一朵纯洁的莲花,坚贞不移地忍受风霜雪雨的折磨摧残。艰苦的生活、失败的爱情、极度的疲劳、微薄的薪资、恶劣的气候,使得玛丽亚变成了一个酒鬼,靠酒精和对克莱尔的爱情来麻痹脆弱的神经。
然而苔丝却异常地坚贞,在她的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伟大的女性对苦难的最大限度的容忍以及近似自虐的无私的自我牺牲精神。从前她从不苛求亚历克,尽管她从亚历克那里得到的总是屈辱和难堪,现在她也不苛求克莱尔。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克莱尔好,她不敢给他写信,因为他说过,她的信必须由牧师夫妇转交;她不敢抛开苦难去找他,因为他说过,只有他回来找她的份儿,没有她跑去找他的份儿。她也不愿意向牧师夫妇求救,尽管这样她的生活可能会得到很大的改观,至少可以最大限度地坚持到克莱尔回来之时,他们的婚姻还有破镜重圆的机会。她不愿意牧师夫妇看见她副寒酸、走投无路的样子,更怕他们知道她那不为人知的过去,从心底里鄙视她、厌弃她,从而为他们的儿子叹息,拿这个败坏了门风的女人不知所措。
对于家人的无休止的拖累,她也无怨无悔。克莱尔留给她的80英镑,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财富,然而对她来说那更像是克莱尔的爱情,就那么区区80英镑,用光了就没有了。她像珍惜自己生命一样珍惜这不可能再得的类似爱情的金币。但是她那只会怨天尤人、逆来顺受的母亲一开口,她就义无反顾地将其中的一大半寄回家了。家庭的极度贫困,对父母、弟妹无私的爱,让她过早地挑起了家庭的重担,并且以必须挑负这付重担为职责,即便她的父亲拿这笔钱去买醉、她的母亲因为支撑门面而请全村人喝酒,她除了些许责备、无可奈何,也依然义无反顾地将钱寄了回去。
苔丝的无私奉献和自我牺牲精神已经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为了一家子过得好些,她一个人去攀附富亲戚,结果弄得身败名裂;而失贞之后,回到家里,她没有再找亚历克讨个说法,要求他娶她,或者至少以她一笔钱,稍微改善一家人的家庭困境;也不愿意连累家人,受伤的心稍稍得到修复,就远离家乡,赚钱养家。她和克莱尔彻底破灭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以至于牧师夫妇并不知道他们有一个受苦受难的儿媳,而她的母亲则认为她正和丈夫在某处快活度蜜月,不知好歹地一次又一次地向她开口要钱。从而让她一次又一次陷入山穷水尽的困境,饱受身体、精神的双重折磨。而苔丝的父亲猝死后,苔丝的母亲为了免于一家子流落街头,默然接受亚历克的支助,迫使苔丝再次投入亚历克的怀抱,从而将她的未知命运再次推向风口浪尖。
必须看到苔丝第二次离家外出找工作,除了为生活所迫、除了大公无私的奉献精神,还有带有明显自虐的性质。爱情的破灭、婚姻的失败让她看见了不洁的女人带给家人、特别是克莱尔的痛苦和灾难,当然这痛苦相比她自身所承受的根本算不得什么,所以她下意识地以折磨□□的方式来麻痹精神上的折磨。如果克莱尔对她的惩罚带有鲜明的刻意性,那么她却是不自觉地以□□上的苦难来惩罚自己失贞的罪恶,否则她根本用不着去高地那样苦寒的地方工作。也无须对自己奴隶一样的生活守口如瓶,只要她向牧师夫妇开口,只要她向克莱尔求救,那么以拯救失足少妇为天职的牧师夫妇,必然给予陷入人生穷途的她最大的帮助。
如果我们情感足够细腻、眼光足够尖锐,我们可以发现苔丝的命运事实上和德来塞塑造的珍妮姑娘非常相似。珍妮也是因为未婚先孕而让整个家庭蒙受耻辱,从而被迫离开家园独自外出谋生的。那个让珍妮怀孕的男人也是个贵族,也愿意娶她,只是因为他在他们结婚之前就死了,因此她的一家子不仅落得个攀龙附凤成空的下场,还出了个伤风败俗的女儿。和苔丝一样,珍妮有好几个弟妹,父母懦弱无能,一家子全把宝贵生活的希望寄托在美丽且善良的珍妮的身上。希望她能嫁个好人家,攀个好亲戚,从而彻底改变他们贫穷卑微的命运。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毫无生活阅历,仅靠双手劳动,又能赚几个钱呢?双手劳动换来的微薄收入对于长年贫困的家庭又能根本改变什么?她所拥有的只是漂亮的脸蛋和稚嫩的身体,她也只能利用漂亮的脸蛋和稚嫩的身体,因此在做父母的暗示、逼迫、劝诱以及作为长女天生的担当家庭职责的责任下,苔丝、珍妮的命运就非常明显了,除了出卖自己别无它法了。
苔丝、珍妮的命运应该还算是幸运的,因为她们仅仅只是做了别人的情妇,还能获得真正的爱情,还能有男人愿意娶她们。而陀斯陀耶夫斯基笔下的《罪与罚》中的索妮亚的命运就更加悲惨了。她是在酒鬼父亲、狠心继母的逼迫下领了黄色执照,做了人尽可夫的娼妓的。珍妮比苔丝稍稍幸运一点,她的另一个追求者、给她留下一个遗腹子的老爵爷因为心脏病而撒手人寰,因此她没有必要沦为杀人犯,才能和自己的所爱在一起。而汤姆只愿意把她当作情妇,而不愿意娶她,尽管他也真心爱她,也减少了她作为他合法妻子可能为他丢脸、让他名誉蒙尘、前程蒙灰的心理负担。
因此和珍妮相比,苔丝的精神压力是相当沉重的。珍妮至始至终都和自己的情郎在一起,汤姆得知这个女人的过去,不仅没有介意,反而尽可能保护这个女人,给她最好的生活,尽管这个男人后来另娶他人,抛弃了她,但是她毕竟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度过了一段快乐而美好的时光,她的家人也因为这个男人经济上的支助,也得到了极大的改观。然而苔丝向克莱尔坦白一切后,克莱尔立即就抛弃了她,让她独自承受来自他的以及她自己的双重折磨,苔丝的生活简直是生不如死。
当然珍妮的命运事实上并不比苔丝更好一点,作为长女,她将自己和贞操奉上了祭坛,但是她长大成人的弟妹,却认为她伤风败俗、败坏门风,尽管他们是靠她出卖□□、出卖灵魂得来的钱过上自食其力的生活的。他们不仅不理解她,对她感恩戴德,在自己有能力赚钱的时候,自觉分担家庭重担,反而与她一刀两断,对她们共同的老母亲不闻不问。也就是说赡养老母亲的重担又一次全部落在珍妮的身上了。
小说到结束,珍妮唯一的女儿感染重病死了,而她深爱的视为生命的爱人也相继离世,这时她已经年老色衰,爱人当年留下的金钱也所剩无几。这对她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毫无经济来源、且无生活技能的她将如何养老善终以及如何替母亲养老送终,等待她的将是怎样不为人知的命运已经不言而喻了。
苔丝、珍妮的身上甚至还有斯卡丽特的影子,尽管斯卡丽特的性格、命运和出身与她们完全不同,但是不要忘了斯卡丽特同样是长女,所以她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作为长女就必须振兴家族的重任。
重新回到塔拉之时,塔拉已经成了一堆废墟,作为斯卡丽特生活信心的来源随着母亲的离世、父亲的痴呆已经烟销云散。然而她作为家中的长女,必须把重振家族的职责担当起来,否则奥哈拉一家就只得流落街头做乞丐了。于是斯卡丽特不得不带着一家人下地干活,像个奴隶一样摘棉花。穿最朴素的衣服,吃最简单的食物,能忍的她一切都忍下来了。尽管她从前是个只知道跳舞、跳舞、寻欢作乐的小姑娘。
但是斯卡丽特比苔丝、珍妮清醒,也不像她们那样无止境地让步,没有底线地无私奉献。她下地干活,也得拉着两个妹妹一起干,因为她明白振兴一个家族,光靠某一个人累死累活是不行的,是需要一家子所有人的努力。尽管她愿意承担起其中最大的一部分,但是其它人也必须出力。不像苔丝,尽管莱丝.露已经17岁了,还任其依靠姐姐的血汗钱过活;更不像珍妮,弟弟妹妹自已经开始赚钱了,却任其自私地一分分存起来,根本不给年迈的老母亲一分一毫。
值得注意的是斯卡丽特第二次去亚特南大找瑞特也带有奉献自我、保全全家的意思,只要瑞特肯出钱,帮她保全塔拉,那么她就做他的情妇,带有珍妮豁出去的意思,幸运的是瑞特是个正人君子,也真心地爱她,否则美人斯佳丽特未来的命运也颇值得人担忧。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作为贫穷人家的拥有漂亮脸蛋的长女的共同的命运,或者沦为别人的情妇,或者沦为娼妓。也可以看到不同国家、不同社会男人共同的劣根,作为情妇,他们只看中女人漂亮的脸蛋,性感的躯壳;而作为妻子,他们要的只是纯洁的躯壳和能容忍一切苦难的善良、勤劳和无私奉献。
最后,笔者想说的是,我们一直在说、也明白时代的局限性、社会的冷漠是造成人物悲剧命运的根源。苔丝在哈代的时代,在威塞克斯社会受到了不公正待遇,如果在现代社会,苔丝的悲剧是否还会重演?她的失贞是否还会受到世人的鄙视、社会的谴责?他丈夫得知她曾经被人□□,是否还会残忍地抛弃她?是否还会与她破镜重圆?她在极度绝望、愤恨的情况下,杀了她美好婚姻的破坏者,是否还会上绞刑架?也就是说“正义”是否还会得到伸张?近两百年来,我们已经给她打下“纯洁”的烙印,然而走出文学名著,在道德和现实面前,我们是否允许让其□□也存活下来?而不是毁灭□□,精神永存!